自從現身於江麵上後,這還是水老蟲那邊第一次有人開口說話。由此可見,小劃上必定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

這一意想不到的狀況,卻是因萊陽梨而起。

先前萊陽梨躍上小劃後,與劃槳的水老蟲有過一番劇烈的抱摔扭鬥。當時他用匕首猛戳猛刺,曾戳破了一隻麻袋。現在小劃被三個水老蟲重新奪回,水老蟲急忙查看貨物,因而發現了麻袋上破開的口子。奇怪的是,麻袋破了口,卻沒有半點鴉片的氣味飄出來。三個水老蟲覺得不對勁,急忙檢查了三隻麻袋。

不檢查不要緊,這一檢查卻不得了。

三隻麻袋裏,各裝有幾節竹筒,足以產生讓麻袋漂浮起來的浮力,此外,還有一個西瓜大小的油紙包,油紙包裏,就是偷運的貨物了。水老蟲急忙拆開了油紙包。正是因為忙活著做這些事,所以小劃一直停留在原處,沒有逃離。

油紙包拆開後,裏麵全是白色的粉末。

按照常理來說,因為產地的不同,鴉片會在顏色上有細微的差別,但往往不是黑色便是褐色,如果是精製鴉片,則會呈現出棕色甚至是金黃色,但絕不可能是白色,且鴉片是凝固狀物體,絕不可能是粉末,此外鴉片帶有強烈的刺鼻性氣味,根本不可能如油紙包裏的白色粉末那般氣味全無。

一個水老蟲粘起一點白色粉末嚐了,竟然是麵粉的味道,再將另外兩隻麻袋裏的油紙包拆開檢查了,無一例外都是麵粉,意想之中的鴉片連影子都沒瞧見。

聽見小劃上傳來“貨不對”的叫罵聲,萊陽梨急忙用匕首劃開了渡船上的麻袋,略一驗查,便發現貨物不對。他挑起白色粉末嚐了,驚訝地抬起頭來,望著歪脖子男人,說道:“阿道,這不是團年糕!”

“團年糕”是鴉片的另一種叫法,除此之外,鴉片還有“烏香”“福壽膏”等多種叫法。

那叫阿道的歪脖子男人聽了萊陽梨的話,也急忙挑起一點粉末嚐了,罵道:“觸那娘,是麵粉!”

兩人不禁麵麵相覷,麵露驚訝之色。

搶土者每次撓鉤行動,都會利用安插在潮州幫裏的暗子,提前查探清楚貨物的數量以及江上過土的時間,然後在夜裏派眼線藏在江邊盯梢,一旦發現江上有東西漂過,便舉火為號,通知埋伏在後方的搶土者展開行動。這次撓鉤搶土,暗子打探到潮州幫接到的貨是一批印度“小土”,將分裝成二十個包,在夜間四更走黃浦江上過土。當時從國外偷運到上海的鴉片,因為原產地的不同而有類別之分,印度出產的鴉片稱為“小土”,英國出產的鴉片稱為“大土”,波斯灣出產的鴉片稱為“新山”,土耳其出產的鴉片稱為“金花”,這幾類鴉片的價格,比國內出產的鴉片要貴上三四倍。因此二十個包的印度“小土”,可謂分量十足,正因為如此,才引得搶土者和水老蟲同時行動。然而事到頭來,拚死拚活才搶到手的麻袋,裝的卻不是印度“小土”,而是麵粉,如何不讓阿道和萊陽梨吃驚?

“事情不對勁!”萊陽梨越想越覺得古怪,對阿道說道,“難不成是潮州幫下的套子?”將麵粉裝入麻袋,假裝江上過土,潮州幫此舉,必定有其目的。

在萊陽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遠處忽然燃起了火光。

燃起火光的位置和之前舉火為號的位置一樣,但是這次不是一團,而是兩團。

一團火,代表江上有貨物漂過,兩團火,代表有異常狀況出現!

萊陽梨等人朝下遊望去,隻見極目處的江麵上出現了幾團黑影。這幾團黑影都是小型船隻,正順著倒灌的海水駛來,速度奇快無比。

瞧這幾隻小船駛來的速度,萊陽梨和阿道便知道情況不妙。

另一側的水老蟲也發現了這一情況,立刻劃動小劃朝岸邊而去。水老蟲本來是從南岸來的,但現在所處的位置離北岸更近,因此也顧不上方向不對,一個勁地朝北岸劃去。

阿道之所以連人帶貨轉移到渡船上,是打算趁水老蟲不備,將小劃撞翻,現在出現突發狀況,水老蟲劃動小劃快速靠岸,但渡船卻因體形較大,速度提不起來,反而來不及靠岸。

“把貨扔了,全都進艙!”萊陽梨的腦筋轉得飛快,急忙招呼阿道和另外兩個搶土者,將三隻麻袋推入江中,然後一腳踢開艙門,鑽入了船艙裏。

梁老漢和胡客都在船艙裏,萊陽梨直接亮出了匕首,逼問梁老漢道:“我們四個是什麽人?”

梁老漢被匕首嚇住了,腦袋有些發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們都是你船上的客人!”萊陽梨喝道,“記住了沒有?”

梁老漢急忙搗蒜似的點頭,一個勁地應道:“小的記住了,記住了……”

萊陽梨一把將梁老漢推出艙外:“你如果敢賣了我們,我定叫你全家老小死無葬身之地!”萊陽梨扔下這句狠話,“砰”地關攏了艙門,將心驚膽戰的梁老漢獨個留在了外麵。

阿道和兩個搶土者在長板上坐好,萊陽梨也在靠近艙門的位置坐了下來。他將匕首藏在腰間,暗暗握緊,扭頭看了一眼坐在最裏麵的胡客。讓萊陽梨略感奇怪的是,和驚恐萬狀的梁老漢不同,這位渡船上的客人和搶土者照了麵後,竟然始終麵不改色,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原處。萊陽梨沒工夫揣測這位客人的來曆,現在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船艙外。

沒過多久,渡船四周響起了呼喝停船的聲音,不一會兒船身便搖晃起來。

萊陽梨透過艙門的縫隙,望見渡船已被幾隻小船截住。一隻小船上伸來踏板,搭在渡船的船頭,幾個黑衣人手持火把,踩著踏板,登上了渡船。

為首的黑衣人是個瘦高個子,走到梁老漢的身前,喝問道:“你就是艄公?”

梁老漢唯唯諾諾地回答:“小的正是,幾位爺……有何貴幹?”

“艙裏有人嗎?”瘦高個子看了一眼船艙。

“有……”梁老漢回答道,嗓音有些發顫,“全都是……都是夜裏過江的客人。”

“把門打開!”瘦高個子直接向幾個黑衣人招呼道。

幾個黑衣人從瘦高個子的身邊走過,直奔艙門而來。

萊陽梨急忙縮回身子,在長板上坐正了。

艙門“砰”地一聲被踹開,幾個黑衣人讓開一條道,瘦高個子彎腰走入船艙。他掃了一眼,見兩側長板上總共坐了五個人,歪著嘴道:“深更半夜的,過江的人還真他娘的不少!”他的目光左轉右折,最後落在了萊陽梨的腳下,那裏的船板濕漉漉的,有一大片明顯的水跡。

瘦高個子回頭看了一眼船頭,那裏也有一灘水跡,並且有一串踩過水的腳印,從船頭延伸進船艙,一直延伸到萊陽梨的腳下。

瘦高個子冷笑著說:“你們是自己走呢,還是我請你們走?”

萊陽梨原本想假裝成渡客混過去,卻忘了他躍上渡船時下半身曾跌落水中,因此進入船艙時,留下了一長串水跡,正是這一串水跡,出賣了他的假渡客身份。

“你們是什麽人?”萊陽梨想搞清楚對方的來頭,以便想法子應對。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瘦高個子道。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萊陽梨又問。

瘦高個子嘿嘿一笑,道:“你搶了我們的貨,你說我們想怎麽樣?”

這一句話,已經表明了這幫黑衣人的身份。貨物的主人,自然是潮州幫的人。

對方既然是潮州幫,那一場衝突已經在所難免,萊陽梨決定先發製人。

他猛地站起,準備拔出藏在腰間的匕首。但瘦高個子身後的幾個黑衣人,卻迅速掏出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萊陽梨的頭。萊陽梨隻把匕首拔出了一半,不得不鬆開了手。阿道和另外兩個搶土者也站起身來,同樣被槍口指住,不敢輕舉妄動。唯有坐在長板最裏側的胡客,從始至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你們是哪幫哪會的?在哪一塊地頭混事?”瘦高個子問道,“你們還真他娘的夠膽量啊,鄭洽記的貨,也敢三番五次地搶!”

萊陽梨冷笑道:“鄭洽記有什麽了不起?郭茂源、周昌的貨,我們也照搶不誤。”

瘦高個子見萊陽梨被槍口指住,依舊麵無懼色,暗想此人倒有幾分膽色,又問:“五月二十七日的半夜,有批貨從這條江上過,就在這一帶被人劫了,是不是你們幹的?”

萊陽梨道:“我這人腦袋不好使,記不清了。”

“半個月前的事,怎麽可能記不清?”瘦高個子喝道,“你少在我麵前裝傻充愣。”

“記不清就是記不清,”萊陽梨說道,“我們搶土就如同吃飯睡覺,是家常便飯之事,搶的次數多了,誰還記得清楚?”

萊陽梨嘴滑,問不出東西,瘦高個子轉而逼問阿道,阿道隻是一味地嘿嘿發笑,並不回答。瘦高個子再逼問另外兩個搶土者,一個搶土者回答“記不清楚”,另一個搶土者幹脆不說話,做起了閉口啞巴。

瘦高個子不知道胡客是渡江的客人,以為他也是搶土者,因此走到胡客的跟前,喝問五月二十七日的事。胡客充耳不聞,讓瘦高個子又吃了一個閉門羹。

“你們他娘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瘦高個子滿肚子火氣,從一個黑衣人手中奪過一柄手槍,抵在萊陽梨的額頭上,“你說還是不說?”瘦高個子凶相畢露。

萊陽梨將頭一揚,頂在槍口上,道:“你手指頭隻要敢摁下去,鄭洽記從今往後再無安寧之日!”

“死到臨頭還嘴硬,”瘦高個子不吃萊陽梨的狠話,“我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正要扣下扳機,一隻手忽然從側後方伸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瘦高個子回過頭去,見到一個商人打扮、滿臉皺紋的男人,忙收起了傲慢的姿態,道:“鄭老板,你怎麽過來了?”

來人正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

鄭讓卿早年是進士出身,曾官任江浙鹽運使,後來從父親鄭介臣手中接過鄭洽記,利用官場上的關係,將生意越做越大,使得鄭家成為了上海巨富。

鄭讓卿示意所有人把槍放下,然後看著艙內的五個人,語氣溫和地說道:“在下鄭洽記鄭讓卿,上個月二十七日,我有兩艘貨船在這裏被人劫了,幾位當家的可有聽說過此事?”

萊陽梨見鄭讓卿文質彬彬,言語間十分客氣,抵觸的情緒頓時消了大半,應道:“鄭老板丟了什麽貨?”他知道這批貨一定非比尋常,否則鄭讓卿身為潮州幫的巨富,不可能為了此事親自出麵。

“不瞞這位當家的,我丟的這批貨裏,有朝廷的貢品,現在被人劫了,鄭洽記損失事小,可朝廷追究下來,殺頭事大啊。”鄭讓卿雙手作拱,言語十分誠懇,“各位當家的,不管這批貨是被誰所劫,隻要你們肯告知下落,鄭某人一定重謝!”

萊陽梨見鄭讓卿態度如此誠懇,便回答道:“鄭老板,上個月二十七日,我在賭場裏混了一整天。那天安徽巡撫被殺的消息傳來,我是在賭場裏聽到的,所以記得很是清楚。二十七日及前後的兩三天,我和兄弟們都沒有下過江,你的貨船被劫,不是我們幹的。”

“此話當真?”鄭讓卿問道。

“絕無半點虛言。”萊陽梨回答。

站在一旁的阿道也說:“鄭老板,我們隻對夜裏過江的煙土感興趣,至於裝了船的貨,我們是從來不碰的。”又道:“如果以往有什麽開罪您的地方,還請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我們回去之後,定當略備薄禮,上門謝罪。”

鄭讓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各位當家的,你們知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鄭老板的船是怎麽被劫的?”萊陽梨問道。

鄭讓卿如實回答,原來他的兩艘貨船,是被人鑿穿了底板,舟覆沉江,被人從水下撈走了貨物。

“有這等本事的,隻可能是水老蟲!”萊陽梨斬釘截鐵地說道。今日他和水老蟲結下了梁子,即便鄭洽記的貨船被劫不是水老蟲幹的,但經他這樣一說,鄭洽記必定會去尋水老蟲的晦氣,多少能替他出一口惡氣。

“水老蟲?”鄭讓卿略顯吃驚,“這夥人不是被朝廷派兵剿滅了嗎?”

“我們剛剛才和水老蟲打了交道,他們也想搶過江的貨。”萊陽梨道,“他們腿腳快,這時候恐怕已經從北邊上岸了。”

鄭讓卿再一次拱手作揖,說道:“謝過各位當家的提供線索,鄭某人感激不盡,如能追回失貨,定然重謝各位!”回頭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急匆匆地走出了船艙。

鄭讓卿回到了小船上,三隻小船跟隨他趕往北岸,看樣子是追趕水老蟲去了。

等到鄭讓卿離開後,瘦高個子讓出了艙門,對船艙裏的人說道:“得罪各位了,請吧。”

萊陽梨狐疑地看著瘦高個子,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按剛才鄭讓卿的口氣,今天的事就這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潮州幫的人應該就此離開才是,可鄭讓卿的確是走了,這些黑衣人包括瘦高個子卻沒有離開,反而要“請”他們走出船艙。

“不想出去也行,”瘦高個子冷笑著說,“那就隻好在這裏解決了。”

“解決”二字一出口,那就是要下殺手的意思。

萊陽梨驚道:“是鄭老板叫你這樣做的?”他清楚地記得,鄭讓卿臨走之前,曾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瘦高個子說道:“老板沒有吩咐,我們這些跑腿的下人,又豈敢亂來?辦事幹淨利落點。”前麵幾句話,是回答萊陽梨的問話,最後那一句,卻是對幾個黑衣人說的。留下這幾句話後,瘦高個子便彎腰走出了船艙。

梁老漢還站在船頭,一見瘦高個子出來,立刻擺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瘦高個子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縮頸躬身,始終不敢抬頭。

瘦高個子走過梁老漢的身邊,在即將踩上踏板之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差點倒忘了。”他嘴角一抽,轉過身來,手裏的槍一抬,便開槍打死了梁老漢。他衝梁老漢的屍體啐了一口,這才踩著踏板走回了小船上。瘦高個子帶人登上渡船之時,曾問起船艙裏有沒有人,梁老漢回答說艙裏的人都是渡江的客人,這句謊話他可一直沒忘。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驚得船艙內的萊陽梨等人渾身一抖。

萊陽梨清楚,生死時刻已經到來,再不拚命,就徹底沒有拚命的機會了。趁幾個黑衣人還沒舉槍,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朝最近的黑衣人撲去。但是他這冒死一擊沒有半點把握,畢竟對方用的是槍,他用的是匕首,哪個速度更快,哪個威力更大,他心中自然清楚。

萊陽梨剛剛跨出一步,匕首尚未刺出,身旁卻猛地掠過了一道黑影。

這道黑影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先他一步,殺向了這群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