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動手了。

胡客一心追蹤睚和眥,本不想節外生枝,搶土者和潮州幫先後登上渡船,他始終坐在原處沒有任何動作,在禍不殃及自己之前,他打算一直隱忍不發。但現在潮州幫將他當成了搶土者,並且立馬就要開槍取他的性命,逼得他不得不動手。

胡客的反應速度比萊陽梨快,行動起來更是快上數倍不止。胡客本來在萊陽梨的身後,兩人幾乎同時動手,萊陽梨隻跨出了一步,胡客便已經撲到黑衣人的身前。胡客如鬼魅般在幾個黑衣人之間穿插往來,眨眼之間,幾個黑衣人連一槍都沒來得及開,便悉數倒在了船板上,幾支火把也一一摔滅了。

這一幕驚呆了四個搶土者,尤其是離胡客最近的萊陽梨。

萊陽梨雖然不足二十歲,卻已是見過不少大世麵的人。萊陽梨本姓杜,因在漢曆七月十五日即鬼節出生,於是得名月生,意為月半而生。十四歲那年,杜月生孤身一人來到上海闖**,先後在張恒大水果行和寶大水果行做學徒,後因經常結交街頭流氓癟三,影響了店裏的生意,被趕出了水果行。杜月生為維持生計,索性在十六鋪碼頭上擺起了自己的水果攤。他不僅水果賣得最便宜,而且總是替顧客免費削皮,因此練就了一手削果皮的絕技,能做到一邊和人聊天,一邊將果皮均勻地削下,並且一削到底,絕不斷裂。他尤其擅長削壞掉的萊陽梨,一隻爛梨子,經他巧手一削,爛疤一剜,立即變得晶瑩剔透,常常引來顧客的圍觀,使得水果攤的生意異常火爆。正因為如此,他得了“水果月生”和“萊陽梨”這兩個綽號。

杜月生並不滿足於擺水果攤當小老板的生活,在他的內心深處,更羨慕那些幫會人物整日遊手好閑、胡吃海喝的日子。於是他在擺攤之餘,與碼頭一帶的流氓混混打得火熱。在熟悉了本地幫會的一些行情後,杜月生抓住機會,加入了上海本地最大的幫會組織——青幫。

杜月生加入青幫之時,這個最初起源於漕運的組織,已經擁有近兩百年的曆史。清代早期,為供應皇室官僚及軍隊所需,每年會通過大運河,從江南富庶地帶運送大批糧食北上京城,這一過程被稱為漕運。當時漕船以衛所為單位編為幫,允許各幫在漕運途中互相幫助。按照規定,漕運本該由隸屬於軍籍的屯田士兵擔負,但由於運輸路程太遠,運輸的過程又極其辛苦,因此往往人手不夠用,每幫或多或少都會雇用一些水手、船工來做事。後來屯田士兵越來越鬆弛懈怠,每幫雇用的水手和船工便越來越多,這些水手和船工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於是抱團結夥,青幫由此而生。

自雍正年間創立後,青幫的勢力發展極快,初期隻有翁佑堂、錢保堂和潘安堂三大幫,但很快便擴大為七幫、十二幫,一直到後來的“一百二十八幫半”,徒眾也由最初的數千人發展到數萬人,至道光年間已達五六十萬之眾,其成員也由最初的水手、船工擴展到運河各閘、壩、碼頭的水夫、挑夫、纖夫和搬運工人等。由於漕運起於富庶的江浙一帶,所以近兩百年的時間裏,江浙地區的青幫勢力最為龐大。青幫起源於漕運,因而又被稱為糧船幫,所有徒眾幾乎都在運河沿線活動,因此又有“青幫一條線,洪門一大片”的說法。

青幫和洪門都是規模龐大的幫會組織,雖然常被人一起提及,但其實兩者有很大的不同。洪門弟子以兄弟相稱,崇尚“入門即約為生死兄弟”;青幫卻實行禪宗製度,必須拜師才能入幫,徒眾以師徒相稱,崇尚“師徒如父子”。洪門從創立之日起便立誓反清複明,但青幫並不以反清為目的,相反,青幫徒眾大都依靠漕運為生,因此與清廷是一種依附的關係,正是基於這一點,青幫和洪門一度成為敵對關係,雙方嚴禁本派成員轉投對方,所謂“由青轉洪,披紅掛彩;由洪轉青,剝皮抽筋”,正是此意。

但這一情況卻在道光年間發生了轉變。

道光初年,黃河決口改道,高郵至徐州的運河段淤沒,漕道因此斷絕。為了保證京師重地的糧食供應,清廷試行南漕海運,這一做法後來逐漸取代了漕運,使得大批青幫成員失業。為生計所迫,一部分青幫成員加入太平軍打仗吃糧餉,一部分流竄於各府各縣,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還有一部分則販賣起了私鹽,搖身一變成為了各地的“鹽梟”和“青皮”,青幫也開始逐步向黑幫組織轉變。這一時期,青幫與清廷的依附關係徹底破裂,並成為了清廷打擊的對象。青幫與洪門也不再是敵對關係,兩派開始以“青洪一家”自稱,民間有言“紅花綠葉白蓮藕(指白蓮教),三教原來是一家”。

到杜月生加入青幫的時候,青幫早已不是過去單純的糧船幫,成員也已擴大到整個下層社會,並且多以流氓地痞為主,青幫已經成為了典型的黑幫組織。

按照規矩,入青幫必須拜師,杜月生拜的師父是當時的小東門一霸、綽號“套簽子福生”的陳世昌。入幫後要排輩分,青幫創立時有二十四輩分的規定,即“清淨道德,文成佛法,仁倫智慧,本來自性,元明興理,大通悟學”。此時上海的青幫以“大”字輩當家,陳世昌排“通”字輩,杜月生拜陳世昌為師,便順理成章成為了“悟”字輩,這是青幫中輩分最低的成員。輩分雖低,但杜月生的能力卻十分出眾,無論是收“保護費”,還是與別的幫派打架鬥毆,他都表現得十分出色,所以短時間內便闖出了不小的名聲,這引起了黃金榮的妻子林桂生的注意。陳世昌與黃金榮私交甚厚,於是順水推舟,將杜月生推薦到了黃公館,在黃金榮的手下當了一名“蟹腳”。一開始,杜月生隻是黃公館跑腿的跟班,後來在林桂生的照顧下,加入到黃公館搶土的隊伍。幾次搶土行動,杜月生的表現都極其出色,其中有一次搶土得手後,竟然遭遇了黑吃黑,一大包鴉片在岸邊被偷土賊劫走,杜月生單槍匹馬追到洋涇浜,以一己之力擒獲偷土賊,將失竊的鴉片全部追回。這次行動後,杜月生開始得到黃金榮的賞識,再加上林桂生暗中照顧,杜月生就此在黃公館站穩了腳跟。

雖然年齡不大,但杜月生是從最底層摸爬滾打過來的,見過不少世麵,上海本地有名的流氓地痞,他大都照過麵,其中不乏一些厲害的人物。但與這些厲害人物比起來,胡客就如同泰山之於小丘。胡客行動起來如鬼似魅,解決這幫黑衣人隻在眨眼之間,再加上在杜月生的眼裏,胡客隻是一個深夜渡江的客人,實在沒想到一個客人竟然身懷絕技,所以杜月生才被驚得目瞪口呆。阿道同樣驚得呆若木雞,另外兩個搶土者甚至還沒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胡客擊殺了所有的黑衣人,沒理會身後的杜月生等人,徑直走出了船艙。杜月生急忙招呼同伴撿起黑衣人的手槍,緊隨在胡客的身後出了船艙。

瘦高個子坐在一隻小船上,準備等手下解決完問題後,便一把火燒了渡船毀屍滅跡,然後打道回府。他點起一根洋煙,還沒抽上一口,便看見渡船船艙裏的火光一下子沒了,隨即幾道黑影鑽了出來。

瘦高個子見幾道黑影的身高不對,不是自己的手下,登時大吃一驚。洋煙從他的嘴裏滑落,掉落在了腿上,燙得他“啊喲”一叫,慌忙站起身來,將洋煙拍落在地。槍聲便在這時候響起,瘦高個子心口一寒,冰冷的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

杜月生是在刀口上吃飯的人,一旦占得先機,就絕不會手下留情。他先一槍崩了瘦高個子,隨即和阿道等人照準周圍幾隻小船上的人影,不斷地開槍射殺。

登上渡船的幾個黑衣人是鄭洽記的打手,留守在小船上的隻是一些劃船的船工。這些船工一來沒什麽武力,二來想法和瘦高個子一樣,眼見己方已經徹底控製住了渡船,根本沒想到搶土者還能扭轉局麵,因此一個兩個都很鬆懈,有的在低聲閑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船板上睡覺。杜月生等人一口氣將子彈打了個精光,小船上的船工死了大半,沒死的也嚇沒了魂,倉惶劃著船逃跑。

一舉破了潮州幫的圍困,杜月生不禁長出了一口惡氣。

因擔心潮州幫去而複返,杜月生等人急忙擺劃渡船靠向北岸。

到了岸邊,隻見一隻小劃和三隻小船泊在岸邊,鄭讓卿帶人追趕水老蟲,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以往搶土都是雷厲風行,今晚卻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搶土者折損大半,留在岸上接應的人也不知去向。杜月生等人趕著回黃公館向黃金榮稟報情況,因而上岸之後就要離開。

臨走之前,杜月生想結識一下胡客,畢竟如果沒有胡客,今晚他們四個搶土者都難以活命。杜月生向來重視結交有本事的人物,但他轉回頭去,卻發現剛剛上岸的胡客,已經跳上了水老蟲遺留在岸邊的小劃,劃槳離了岸,朝著租界的方向駛去。

杜月生叫喊了兩聲,胡客置若罔聞,小劃越去越遠,消失在了夜幕深處。

胡客沿著黃浦江的北岸仔細地尋找。

他在尋找渡船,孟老鬼的渡船。

過江時遭遇搶土,胡客在江麵上耽誤了太多時間,此時睚和眥早已不知去向。但兩人是乘坐孟老鬼的渡船過的江,隻要找到渡船,從孟老鬼那裏,或許能追查到兩人的行蹤。

睚和眥是在趙家溝渡頭坐孟老鬼的船渡江,當時渡頭的對岸有搶土者埋伏,所以渡船不可能在對岸靠岸,否則便會驚動埋伏的搶土者,又因海水倒灌,江水回流,渡船依靠人力擺劃,不可能逆水劃行,應該是順著倒灌的水流,斜著朝對岸靠去。正因為如此,胡客才毫不猶豫地朝上遊,也就是租界的方向尋去。

但讓胡客奇怪的是,沿著江岸尋找,雖偶見三兩隻渡船,可打聽之後,這些艄公都不是孟老鬼,艄公們一直在睡覺,不清楚江上有沒有渡船經過。胡客繼續往前尋找,始終不見孟老鬼的渡船。好好一艘渡船,竟似從江麵上憑空消失了一般。

在胡客的推想中,沿岸找不到孟老鬼的渡船,無外乎四種可能,一是渡船靠岸的地方還在前麵;二是睚和眥坐船並非渡江,而是去往某個較遠的目的地;三是睚和眥發現有人跟蹤,所以渡江後便把孟老鬼殺了,再把渡船弄沉,以此來掩藏行蹤;還有一種可能,是睚和眥察覺有人跟蹤後,便玩了一招回馬槍,乘坐渡船劃到上遊某處,並沒有選擇在北岸靠岸,而是又折返回了南岸,以此來擺脫跟蹤之人。所以胡客一直沿著北岸尋找,才始終沒有發現孟老鬼的渡船。

但胡客對自己的跟蹤技巧很有信心。自從進入嘉興府後,他就始終保持落後睚和眥一炷香的時間,他相信自己沒有被睚和眥發現。他繼續沿著北岸尋找,並堅信能夠找到線索。

這一找就找了近十裏地,直到他來到了十六鋪碼頭。

在這裏,胡客終於找到了孟老鬼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