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停泊在十六鋪碼頭的角落裏,孟老鬼正在船艙裏睡覺,他打算一覺睡到天亮,那時候夜潮已退,黃浦江水流回歸正常,不用擺劃,便可順著流水回到趙家溝渡頭。
孟老鬼正在做著美夢,卻被人突然叫醒了。
胡客終於找來了,向孟老鬼追問睚和眥的下落。
“你問那兩個新疆人?”孟老鬼打了個哈欠,回了胡客的話,“在新開河口,上了別人的船。”
“誰的船?”胡客問。
“鄭洽記的貨船。”孟老鬼回答。他常年在黃浦江上擺渡,對往來江上的各鋪各號的船隻非常熟悉,他說是鄭洽記的貨船,自然不會錯。
胡客又問貨船的模樣。
“是艘新船,剛上了新漆。”
胡客又問漆色。
“土黃色。”孟老鬼回答。
新開河是連通法租界和黃浦江的人工河道,此時尚未被填埋。因地處租界和華界的交界地帶,新開河沿岸一直是魚龍混雜之地,官府和租界當局都不進行管理,因此潮州幫選中了這一帶,作為販賣鴉片的中轉站,所有黑貨都要在這裏入棧,然後方能流入市場。潮州幫占據新開河一帶後,對新開河管理很嚴,尋常船隻不許在河道內停留過久,夜間更是嚴禁閑雜船隻入內,所以孟老鬼將睚和眥送到新開河口後,才不得不將船劃到十六鋪碼頭來歇腳。
有了線索,胡客立即劃著小劃回駛了一段,來到了新開河口。
新開河是潮州幫的地盤,潮州幫的鴉片生意見不得光,所以夜晚才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深更半夜,新開河兩岸燈火亮如白晝,河道上往來的船隻密密麻麻,大都是滿載貨物的貨船和商船,船身上貼著各家各鋪的字號,有“鄭”字、“郭”字、“李”字和“周”字等。
河道口有人把守,不允許閑雜船隻入內,胡客隻能棄船上岸,沿著河岸行走,目光始終不離河道上的各色船隻。
走了沒多遠,他就找到了孟老鬼描述的貨船,不過不是一艘,而是八艘。
在新開河的南岸,停泊著一長排貼有“鄭”字的貨船,船身全都刷了土黃色的新漆。雖是貨船,但船上並沒有載貨,而是載滿了人。每艘貨船上少則六七人,多則十餘人,人人麵色嚴肅,不苟言笑,看這陣仗,如同即將出征打仗似的。
胡客在這些船上沒有發現睚和眥的身影,便詢問岸上的船工,有沒有見過兩個新疆人。
被詢問的船工抽著葉子煙,砸吧了幾下,噴出一大口白霧,衝河道旁努了一下嘴:“那不就是嗎?”
河道旁是一條小街,小街遠端有一幢樓房,樓房裏正走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而走在他身旁的幾個人中,有兩人的容貌與旁人大不相同,乃鷹鉤鼻粗濃眉深眼窩,正是胡客追蹤多日的睚和眥。
睚和眥與鄭讓卿走在一起,多少令胡客有些吃驚。
鄭讓卿一出現,船上和岸邊的水手船工們立刻動了起來,那些原本在偷工躲懶的人,也趕緊幹起了手頭的活。
四周人多眼雜,胡客不便在此與睚、眥照麵。他在岸邊抓了一頂沒人要的破草帽戴上,又在一排晾衣竿上取下一件晾幹的船工衣服穿上,混入了眾多船工之中。
鄭讓卿登上了最中間的一艘貨船,睚和眥也登上了同一艘船,三人相繼走進了船艙。
領船大聲招呼開船,船工們紛紛跳上各自負責的貨船,做好了開劃的準備。
鄭讓卿所在的貨船是這支船隊的主船,守護非常嚴密,難以混入。胡客追蹤睚和眥這麽長時間,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因此假裝是鄭洽記的船工,跳上了後方的一艘貨船。這些船工受雇的時間有長有短,同船的船工以為胡客是新來的,因此沒有過多地在意。
領船一聲令下,八艘貨船同時開劃,聲勢分外壯大,其他鋪號的船隻急忙避讓在河道的兩側。
鄭洽記的船隊駛出了新開河,進入黃浦江,浩浩****地向對岸駛去。
到達對岸的東昌路碼頭,除了船工留守碼頭外,其餘人全都離船上岸,迅速地趕往目的地——金絲娘廟。
金絲娘廟即欽賜仰殿,因為早期供奉的是驅蝗神金四娘,所以被稱為“金四娘廟”或“金絲娘廟”,後來重建時改名為欽賜仰殿,改供東嶽大帝,成為一處道教宮觀。但遠近百姓仍不改稱呼,依舊稱其為金絲娘廟。
鄭讓卿之所以大半夜興師動眾趕來此處,是因為這裏乃是水老蟲的秘密據點。
當時在梁老漢的渡船上,鄭讓卿在瘦高個子的耳邊低語,命令其解決萊陽梨等人,拋屍入江,燒毀渡船,不留任何痕跡。鄭讓卿則帶人從北麵上岸,追趕水老蟲,並在租界內的巴特維亞路成功截住了水老蟲的馬車,將三個水老蟲抓回位於新開河的土棧裏審問。三個水老蟲經不起折磨,很快便老實交代,上個月二十七號鄭洽記的兩艘貨船在黃浦江上被劫,的確是他們所為。鄭讓卿追問貨物的下落,水老蟲回答他們隻負責搶劫貨物,至於貨物怎麽處理,那是頭子的事,他們沒有權利過問。
“你們頭子是誰?”鄭讓卿問。
“馬德寬。”一個水老蟲回答。
“馬德寬?”鄭讓卿極為訝異,“這混蛋沒死?”
當年範高頭帶領水老蟲稱霸黃浦江,應桂馨和馬德寬是其左膀右臂,一個負責搶,一個負責銷。去年水老蟲被清兵圍剿,一場血戰後,範高頭被捕殺,應桂馨逃往寧波老家躲藏,馬德寬則下落不明。鄭洽記以前吃夠了水老蟲的苦頭,水老蟲被剿滅後,鄭讓卿大呼痛快。他本以為馬德寬不知所蹤,多半是死在了圍剿之中,沒想到此人竟然還活著,而且時隔一年之後,又現身於上海,召攏一批舊部,在黃浦江上重操舊業。
鄭讓卿追問馬德寬的藏身之處,水老蟲不敢隱瞞,老實回答:“頭子在金絲娘廟。”
貨物搶到手,下一步就是銷贓。鄭讓卿不知道馬德寬是否已經銷贓,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擱,立即下令準備船隊和人手,將三個水老蟲押上,連夜趕往金絲娘廟,找馬德寬討要失貨。
與熱鬧的新開河一帶相比,後半夜的浦東顯得格外冷清。
鄭洽記的人沿途幾乎沒遇上什麽人,便趕到了金絲娘廟。金絲娘廟的四周,同樣靜謐而又冷清。
金絲娘廟曾經香火鼎盛,但現在已徹底破敗,駐廟的道士多年前就已走光,現在廟裏的各處殿堂成了流浪漢和乞討者的居所。據三個水老蟲交代,馬德寬占據了廟裏的三清殿,作為水老蟲活動和藏身的地方。
鄭讓卿命令所有人穿堂過殿,直奔作為後大殿的三清殿,路上但凡遇到睡覺的流浪漢和乞討者,全都不用理會,因為一旦試圖趕走這些人,必定會鬧出響動,如果驚動了馬德寬等人,那就得不償失了。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都是無欲無求之人,有被腳步聲驚醒的,也隻是看上一眼,翻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悄無聲息地來到三清殿外,從窗戶可見殿內有火光。據三個水老蟲交代,隻要夜裏有行動,馬德寬必定會在金絲娘廟的三清殿內等候消息,現在殿內有火光,正好說明了這一點。
鄭讓卿命令所有人悄悄地散開,將三清殿團團圍住,重點堵死殿前殿後的門徑,不給馬德寬等人逃走的機會。等到包圍完成後,鄭讓卿才命令手下走上前去,一腳踹開了三清殿的殿門。
鄭讓卿在睚、眥以及幾個打手的陪護下走入殿內,然而奇怪的是,殿內卻空無一人,唯有一團篝火孤零零地燃燒,不時爆出嗶啵的響聲。
鄭讓卿正覺得奇怪,忽聽外麵傳來響動,急忙帶人走出殿外。
在三清殿的外圍,忽然湧入了近百人,全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和乞討者。
為首一人是個膀闊腰圓的壯漢,看清鄭讓卿的位置,高聲說道:“鄭老板,多年不見,你一向可好?”
說話的壯漢,正是水老蟲的頭子馬德寬。
今晚水老蟲有搶土行動,馬德寬帶人在東昌路碼頭一帶接應。為掩人耳目,馬德寬等人都是一身流浪漢或乞討者的打扮,蹲守在碼頭上。
鄭洽記的船隊駛向東昌路碼頭時,馬德寬遠遠就望見了。自從去年遭遇清兵圍剿後,馬德寬變得謹小慎微,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的高度重視。深夜的江麵上忽然駛來八艘船,而且不是他派出去搶土的小劃,他自然有所顧慮。
馬德寬立刻命令所有水老蟲撤離碼頭,退回金絲娘廟。
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支船隊不僅在東昌路碼頭停靠,船上的人呼啦啦地上了碼頭,而且全都直奔金絲娘廟而來。等到發現這批人的目標是金絲娘廟後,馬德寬及一眾水老蟲根本來不及撤出,隻好當機立斷,命令所有水老蟲分散在各處殿堂,假裝是流浪漢和乞討者在睡覺。
鄭洽記的數十人沒有驚擾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直奔三清殿而去,殊不知這些流浪漢和乞討者便是躲藏在廟內的水老蟲。馬德寬也在其中,甚至鄭讓卿就從他的身前走過,因此借助火光,他將鄭讓卿的容貌看了個清清楚楚,認出來是誰。過去水老蟲在黃浦江上搶掠商船,和鄭洽記結下了不少梁子,鄭讓卿曾親自登門拜訪,送上厚禮,並承諾每月送交可觀的“過江費”,希望範高頭能高抬貴手,不再為難鄭洽記的船隻。不過這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鄭讓卿輕信了三個水老蟲的話,以為馬德寬每逢夜間有行動時便會留守於三清殿,根本不知道馬德寬喬裝打扮在東昌路碼頭負責接應的事。殊不知水老蟲都是在水上混的人,性子和水一樣,都是狡猾多變,三個水老蟲賣了一部分真消息,可以避免遭受折磨,同時也有所保留,這樣將來麵對馬德寬時,不算完全背叛,就不用受那三刀六洞之苦。
鄭讓卿想過此行會遭遇困難,但沒料到困難竟來得如此之快,而且水老蟲竟有近百人,比他帶來的人還多。他帶人包圍了三清殿,本來打算對馬德寬來個甕中捉鱉,想不到最後反而是自己被馬德寬包了餃子。
鄭讓卿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被水老蟲包圍,依舊顯得鎮定自若,笑著說道:“馬老大貴體安好,無災無病,鄭某人豈敢捷足先登?”
馬德寬皮笑肉不笑,說道:“聽說去年六月間,鄭老板在新開河沿岸大擺筵席,流水席三日不斷,無論何人都可入席,看來是高興得很哪。”
去年水老蟲被清兵剿滅,對於上海本地的商號來說,無異於天大的喜事。為了慶祝這一喜事,由鄭洽記牽頭,聯合各大商號,在新開河沿岸大擺筵席,一連吃了三天三夜,以至於油脂汙穢堵塞了整條新開河。
“馬老大,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也算是老相識,那就開門見山吧。”鄭讓卿讓手下推出了三個水老蟲,並直接將三人放歸對方陣營,說道:“馬老大,聽你的三個手下說,你手上有兩船新到的貨,我此番前來,正是為此。敢問馬老大,你這批新到的貨,現在有沒有處理?”鄭讓卿看得清形勢,現在己方被水老蟲包圍,水老蟲人多勢眾,能不與之交鋒最好,所以他言語中不提及劫貨一事,算是給馬德寬留了臉麵,盡量不觸怒對方,但他言下所指,馬德寬身為始作俑者,自然聽得明白。
馬德寬派出去十幾個水老蟲,現在隻回來了三個,還是被鄭讓卿親自送回來的,他自然明白發生了什麽。“鄭老板來得及時,這批貨已經在聯係下家,不過還沒有出手。”馬德寬說道,“鄭老板如果想要,那就開個實誠價,隻要價格公道,以你我的交情,這批貨自然會留給鄭老板。”馬德寬重回上海,根基未穩,再加上他還是朝廷要犯,因此不想把動靜鬧大,事情能夠和平解決,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價格嘛,自然還是由馬老大來定,”鄭讓卿道,“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鄭老板果然是爽快人!”馬德寬嘿嘿一笑,比劃了一根手指頭。他今晚派出去十幾個水老蟲,最終被鄭讓卿送回來三個,他不知道水老蟲是折在搶土者的手裏,還以為是鄭讓卿幹的。他心想折損了這麽多兄弟,自然要多討要些費用。“按照這批貨的原價,”馬德寬故意停頓了一下,“你給十倍就行。”
馬德寬口說十倍,那是漫天要價,等著鄭讓卿坐地還錢。
豈料鄭讓卿竟一口應允,說道:“馬老大重回上海,鄭某人未及迎接,實在罪過之極。這是你回來後我們之間的第一筆生意,你就是開百倍的價錢,我鄭某人也決不還價!將來我鄭洽記的船行江過海,還望馬老大多加照顧。”馬德寬重操舊業,且手下人手足備,真要在江海上搶掠起來,任他哪家商號都是難以防範,鄭讓卿一口答應十倍的價錢,既是為了盡快拿回失貨,也是為了賣馬德寬一個人情,為將來鄭洽記的生意圖個方便。
通常來講,搶掠到手的黑貨,需要盡快銷贓,所以出手的價格往往及不上貨物原有的價值。現在馬德寬搶了鄭洽記的貨,鄭讓卿反而答應以十倍的價錢回購,可謂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馬德寬自然高興,語氣中的敵意頓時冰消瓦解,說道:“鄭老板客氣了!將來隻要是鄭老板的船,我馬某人一定保護周全!”
“如此就謝過馬老大了。”鄭讓卿拱手稱謝,“事不宜遲,還請馬老大將貨取出來,待我驗明仔細後,便照單結款。”
“好說,好說。”馬德寬一臉喜色,對身邊的一個水老蟲小聲吩咐了幾句,然後說道,“去吧,帶人到三官殿,把貨物搬過來。”
不一會兒,十六口尺寸相等的箱子就在水老蟲的搬抬下,從三官殿轉移過來,堆放在三清殿前的空地上。
“十六口箱子,一口不多,一口不少。”馬德寬伸出右手,“鄭老板,請吧。”
鄭讓卿命手下將箱子一一打開,他要親自驗貨。
和他一起驗貨的還有兩個人,不是鄭洽記的賬房,而是睚和眥。
這批貨是南洋茶葉,十六口箱子無一例外,裝的都是茶葉,這些茶葉用油紙包著,沒有絲毫損壞。三個人驗貨,沒有拆開油紙包檢查茶葉的真假,而是將油紙包一個個地揀出,檢查箱子的內部,似乎是在尋找其他東西。
不一陣子,十六口箱子全部檢查完,鄭讓卿低聲問道:“有嗎?”
睚和眥搖了一下頭。
“馬老大,”鄭讓卿當即指著箱子發問,“貨物都齊全了嗎?”
“全都在這裏了。”馬德寬道,“怎麽,有什麽不對?”
“少了些東西。”鄭讓卿皺眉道。
“少了?”馬德寬一臉訝異,“少了什麽?”
鄭讓卿立刻變了臉色,說道:“箱子裏少了什麽,隻怕你比我還要清楚吧。”他認定馬德寬發現了箱子裏的東西,並私自藏匿了起來。
“我清楚?我能清楚什麽?”馬德寬一臉無辜,“這批貨不都是茶葉嗎?到底少了什麽?還望鄭老板直言相告,我也好幫著你尋找。”
鄭讓卿哼聲道:“我出十倍價錢回購,已經誠意十足,馬老大,你可別跟我玩虛的。”
有句俗話叫做“無商不奸,無奸不商”,但生意場上說到底還是要講究誠信,尤其是黑貨生意。尋常的明路貨,擺在店鋪裏銷售,任何人都能買,即便弄虛作假得罪了某個買主,那賣給其他買主便是,所以不愁銷路。但黑貨生意卻不一樣。搶來的貨物要急著出手,又因來路不正,敢買的下家屈指可數,所以要建立幾條穩定的銷路很不容易,一旦弄虛作假欺騙了下家,下家斷了銷路,黑貨兌不了現,就等於沒錢可賺,放在手上還是燙手山芋。馬德寬以前跟著範高頭做事時,就一直負責收贓和銷贓,所以深明此理,一旦和下家談好價錢,他在貨物上絕不弄虛作假。他自認為做生意還算實誠,從來沒有下家指責他偷奸耍滑,現在鄭讓卿說他玩虛的,頓時顯得有些窩火。
“鄭老板,你是不是反悔了?”馬德寬的語氣也變了,“你是做大生意的人,如果不想給錢,就直接明言,何必耍些小肚雞腸,在貨物上挑刺?”
雙方對峙的局麵本來已經冰消瓦解,現場氛圍朝著一團和氣的方向發展,但現在兩人這一針鋒相對,局勢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眼看一場爭鬥在所難免,睚忽然湊到鄭讓卿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鄭讓卿點點頭,向馬德寬說道:“馬老大,這批貨我不要了,你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那是你的事。”說完便招呼所有人離開。
水老蟲立刻堵住了門徑,阻斷了鄭讓卿等人的去路。
“你還想怎麽樣?”鄭讓卿扭頭盯著馬德寬,厲聲問道。
“鄭老板,我們水老蟲做生意有個規矩,買家撤單,十價抽一。”馬德寬麵露冷笑,“你今晚想走出金絲娘廟,還須照這個規矩來,否則就算我肯答應,我手下這幫兄弟也決計不肯答應。”
鄭讓卿環視四周,水老蟲個個卷起袖口,抄刀握棍,盯著他冷冷發笑。他今晚來金絲娘廟,雖然帶了好幾十人,但其中隻有一小部分是打手,絕大部分是鄭洽記的夥計,戰鬥力很弱,而水老蟲有近百人,且個個都是視打架鬥毆為家常便飯的地痞流氓,一旦發生爭鬥,自己這邊絕對占不了便宜。
鄭讓卿決定吞下這個暗虧,日後再找機會慢慢算賬。他叫來賬房,當場開了號票,親自交到馬德寬的手裏。
“這是鄭洽記的號票,城內總號和外地分號,隨時可憑票兌現。”鄭讓卿目光如炬,盯視著馬德寬,“一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沒有半點變化。不過你可要搞清楚,雖然你還是以前的馬德寬,可如今的上海,卻已不是以前的上海!”
馬德寬冷冷一笑,右手一揮,水老蟲立刻讓出道來。
鄭讓卿窩了一肚子火,帶領眾手下穿堂過殿,迅速撤出了金絲娘廟。
沿原路返回東昌路碼頭,鄭讓卿對睚和眥說道:“二位大人,總督大人的貨,一定在馬老賊的手裏。”又問:“現在是通知縣衙派兵圍剿,還是再找一些人手來,將馬老賊一鍋端了?”
“都不用。”睚應道。
鄭讓卿不禁一愣。他之所以率眾撤出金絲娘廟,是因為睚在他的耳邊低語,吩咐他這樣做。“那怎樣是好?”鄭讓卿小心翼翼地道,“還請二位大人示下。”
“你把人都帶回去,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睚說道。
鄭讓卿忙道:“是,聽憑二位大人的吩咐。”他心裏雖有疑惑,但能不再管這件令他焦頭爛額了近半個月的事,實在是求之不得。他生怕睚和眥反悔,連忙招呼所有夥計上船,離了碼頭,朝對岸的新開河駛去。
等船隊行駛到江麵上,鄭讓卿回頭望去。睚和眥沒有上船,而是留在了碼頭上,鄭讓卿想看看兩人有什麽舉動。
此時天色已經破曉,鄭讓卿看得清清楚楚,東昌路碼頭上除了一些起早的擺渡艄公外,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睚和眥不知何時離開了碼頭,此刻已經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