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內,馬德寬沒有等太久,跟蹤的水老蟲探子便返回了。
“都走了!”水老蟲探子向馬德寬稟報道,“鄭洽記的人一到了碼頭,全都呼啦啦地上船,慌裏慌張地跑了。”
“你可看清楚了?”馬德寬問道。
“看清楚了,全都走了,一個沒留。”
“那就好!”馬德寬露出了笑容,隨即命令所有水老蟲退出三清殿,該睡覺的去睡覺,該站崗的去站崗,隻留下了一個水老蟲在殿內。
等到所有水老蟲都散了,馬德寬才看著這個留下來的水老蟲,問道:“東西呢?”
被問話的水老蟲,正是之前馬德寬吩咐帶人去三官殿搬貨物的那個。這水老蟲嘿嘿一笑,從懷裏取出一個長形匣子,約一尺來長,雙手捧著,送到馬德寬的麵前。
“你小子沒偷腥吧?”馬德寬接過長形匣子,目光中露出狐疑之色。
水老蟲忙道:“小的絕對不敢!當時不少兄弟都在場,全都可以作證。”又道:“所有箱子都搜過了,確實隻找到這一樣東西。”
馬德寬點點頭,目光落在了長形匣子上。
上個月二十七日,馬德寬命令手下的水老蟲鑿沉鄭洽記的兩艘貨船,搶回了十六口大箱子。他本以為是什麽好貨,哪知十六口箱子一一打開後,裏麵裝的全都是南洋產的茶葉。這些茶葉用油紙包著,沒有被水浸濕,但品種太普通,聯係了多位下家,始終沒人肯接手,以至於十六口箱子在三官殿裏放了近半個月,令馬德寬失望至極。
然而馬德寬沒有料到的是,鄭洽記的當家鄭讓卿竟然為了這批貨親自找上門來。這等成色普通的南洋茶葉,能夠讓鄭讓卿如此興師動眾,一定是貨有問題。當鄭讓卿一口答應以十倍價錢回購時,馬德寬更加篤定了這一想法,堅信貨中有貨,否則單憑這些南洋茶葉,絕對值不了這個價。所以在命令水老蟲搬運貨物時,馬德寬小聲吩咐水老蟲先打開箱子,將箱子內部搜查仔細,如果找到別的東西,立馬取出藏好,再將十六口箱子搬到三清殿來。
馬德寬做黑貨生意向來講究誠信,從不對下家弄虛作假,但在他的眼中,鄭讓卿並非生意上的夥伴,也絕非他的下家。相反,去年水老蟲出事後,鄭讓卿帶頭大肆慶祝,這令馬德寬懷恨在心,所以重回上海後,他第一次動手,搶的便是鄭洽記的貨船。此時好不容易逮著了宰鄭讓卿一刀的機會,馬德寬焉能放過?他截留了貨中貨,並且十價抽一,算是出了一口惡氣。他最終沒有傷鄭讓卿的性命,已算是對鄭讓卿的寬宏大量了。
馬德寬看著手中的長形匣子,心想這麽一個小東西,竟能讓鄭讓卿如此勞師動眾,真不知匣子裏裝的是什麽稀世珍寶。
馬德寬打算將長形匣子打開一睹究竟,但匣子被指甲蓋大小的鬼頭鎖鎖住,且鎖麵上有淡淡的朱砂印記。
“血鎖鬼頭,趁早收手”,這一條江湖規矩,馬德寬是知道的。但是寶物就在眼前,滿腦子充斥著欲望和好奇,馬德寬如何能夠“趁早收手”?他不僅沒有絲毫遲疑,反而因這鬼頭鎖的出現,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匣子裏到底裝了什麽寶貝。他找來一柄砍刀,一刀下去,斫掉鬼頭鎖,急不可耐地掀起了匣蓋。
出現在長形匣子裏的,是一柄尺長的暗青色短劍,劍身上黑點密布,兩側鋒刃呈鋸齒狀。馬德寬自認為見識過不少珍寶,但細細觀察了這柄短劍,隻覺得是一件有些年歲的古物,除此之外看不出更多的名堂。他心中對各類貨物都有一杆秤,古董也不例外,但對於這柄暗青色短劍,他卻估量不出貴賤。
“就這麽個東西,能值這麽多錢?”馬德寬一邊暗自犯著嘀咕,一邊伸出右手將短劍拿了起來。他用左手輕輕地摩挲劍身,隻覺得冰寒刺骨,再摸兩側刃口,倒不是特別鋒利。
馬德寬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有點像腐肉爛肉的味道,是這柄短劍散發出來的。這股臭味熏得人腦袋發暈,馬德寬急忙將短劍放回匣子裏。他的左手摩挲了劍身,也留下了一股腐臭味,湊近鼻端聞了一下,頓時露出一臉厭惡,忙叫那水老蟲去打了一盆清水來。
“這是什麽破玩意兒!”馬德寬盯著匣子裏的暗青色短劍罵了一句,將雙手伸進水裏清洗。
馬德寬是一個粗人,洗手時用的勁很大,雙手漸漸被搓得通紅。他舉起手聞了一下,腐臭味仍在,於是放回水裏繼續清洗,用的力氣又加大了幾分。他的雙手越洗越紅,漸漸地,整盆水竟然跟著變紅了。
雙手被搓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連水也變紅了,那就不正常了。
馬德寬暗覺奇怪,再一次舉起了雙手。
不舉不要緊,這一舉卻驚得他魂飛天外。
他兩隻手的手心和手背,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皮裂血流,呈現出潰爛的狀態。在水裏時,雙手尚不覺得疼痛,可此刻暴露在空氣中,雙手卻像接觸了毒氣一般,產生了灼痛感,而且越來越劇烈。
馬德寬是在刀口上吃飯的人,性子彪悍,尋常的小傷小痛對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此時雙手的疼痛,竟令他低聲哼叫了起來。
那個留下的水老蟲還是頭一次見到頭子如此狀態,頓時愣了神,不知所措。
馬德寬大聲叫罵:“觸那娘,還不快拿刀尖藥來!”
那水老蟲慌忙找來了刀尖藥,塗抹在馬德寬的雙手上。
但藥一沾到雙手,痛感立刻翻了一倍。馬德寬吼叫起來,一腳將上藥的水老蟲踹翻在地。疼痛令他無法安坐,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盆前,將雙手插回水裏,痛感頓時減輕了幾分。
“愣在那裏幹什麽?還不快去找大夫!”馬德寬大聲怒罵。
那水老蟲遭他一吼,急忙飛步跑出了殿外,去附近的醫館請大夫。
天色已亮,晨光穿過門窗,灑在地上。
偌大的三清殿內,隻有馬德寬一人,以及不時從他嘴裏發出的哀叫聲。
馬德寬的雙手不敢離開水盆。他掃了一眼匣子裏的暗青色短劍,暗罵道:“鄭讓卿你個王八蛋,拿這鬼門子東西算計老子,老子跟你沒完!”他此刻痛感強烈,根本無法按正常邏輯思考,隻想到這柄暗青色短劍是鄭讓卿的東西,因此認定是鄭讓卿在搗鬼,是以一個勁地破口大罵。
他正罵得起勁,殿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一個看守廟門的水老蟲衝了進來,報告道:“頭子,外麵有人找。”
“誰?”馬德寬問。
“說是你的故友,姓應。”
馬德寬立刻想起了一個人,忙道:“快請!”
片刻之後,三個人走入三清殿內,站在馬德寬的身前。
這三人中,為首一人戴著黑色的寬簷氈帽,身後兩人則戴著黑麵罩,隻露出一對褐色的眼睛,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容貌。
馬德寬早就猜到是誰來找,現在來人摘下了黑色氈帽,抬起頭來,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確實是應桂馨。
馬、應二人曾經同在範高頭的手下做事,但去年範高頭出事後,兩人在混亂之中各自逃命,馬德寬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應桂馨則在上海避了一段時間後,逃往寧波老家避難。算起來,兩人已有一整年的時間沒有見麵。
“應老弟,你怎麽來了?”馬德寬說這話時,雖然疼痛難忍,但還是麵露喜色。不過他沒有改變姿勢,雙手始終浸泡在水裏。
“馬兄弟,你這是……”應桂馨突然登門拜訪,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見馬德寬保持著如此奇怪的姿勢,不由大感好奇。
馬德寬吃了大虧,心中怨恨鄭讓卿,正無處發泄,被應桂馨問起,當即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不住口地大罵鄭讓卿。
應桂馨聽罷,覺得是馬德寬理虧,鄭讓卿明明付了十倍貨資,馬德寬仍然截留了貨中貨,以至於最後自己吃了暗虧。但他和馬德寬久別重見,不好說那些不中聽的話,於是附和著罵了鄭讓卿幾句。
說了半天話,馬德寬才想起還有兩個人。他看著應桂馨的身後,總覺得戴黑麵罩的兩人有些眼熟,問道:“應老弟,這二位是……”
馬德寬的這句話,卻把應桂馨給問住了。
“他們不是你的手下嗎?”應桂馨奇道。
馬德寬本就覺得兩人眼熟,一聽不是應桂馨的人,急忙仔細打量,猛然間反應過來,這兩人竟是之前和鄭讓卿交涉時,分立於鄭讓卿左右的兩個異族人,雖然此時用黑麵罩遮住了半邊臉,但身形和著裝卻沒有絲毫改變。
馬德寬沒有看走眼,這兩個戴黑麵罩的人,正是去而複返的睚和眥。
睚和眥戴上麵罩,本打算翻牆進入金絲娘廟,但正好遇上應桂馨前來拜訪,於是堂而皇之地跟著應桂馨走進了廟內。水老蟲以為兩人是應桂馨的隨從,應桂馨把兩人當成是馬德寬的手下,兩相誤會,就此讓睚和眥鑽了空子。
馬德寬張開嘴,正要叫外麵的水老蟲進來,眼前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閃過,一柄彎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馬德寬喉頭一哽,叫喊聲咽了回去,渾身不敢動彈。應桂馨沒想到和故友久別重逢竟是這般場景,也嚇得在一旁愣住了神。
“把手拿起來。”睚的麵罩微微抖動,語氣不容馬德寬有半點違抗。
馬德寬老老實實地舉起了浸泡多時的雙手,隻見手上的皮膚已經潰爛到千瘡百孔的程度,情況沒有絲毫好轉,甚至潰爛的範圍還在向手肘部位擴散,似乎再這樣下去,整條手臂的皮肉都要徹底爛盡,直到露出骨頭為止。
麵罩之下,睚發出了冷笑聲。馬德寬耍詭計截留了貨中貨,睚本打算找到貨中貨後,便一刀結果了馬德寬以示懲戒。但現在看到馬德寬痛不欲生的狀態後,他改變了初衷。他知道馬德寬碰了匣子裏的暗青色短劍,也知道這意味著馬德寬將麵臨什麽樣的結局,取其性命,反而是給了馬德寬一個痛快。
眥拿起案桌上的匣子,睚猛地收回了彎刀。兩人一起轉身,並肩向殿門走去。
馬德寬和應桂馨是吃幫會飯的人,在市井裏摸爬滾打多年,一見睚出刀的速度,就知道這人的本事厲害之極。睚和眥不趕盡殺絕,馬德寬已經暗呼僥幸了,是以不敢阻攔兩人離開,何況他現在隻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雙手,至於那柄暗青色短劍,本就是從鄭讓卿處搶來的,讓睚和眥奪回去,他也沒有什麽損失。
但睚和眥終究還是沒能走出殿門,因為另外一大幫不速之客突然造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