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慈長時間看著吳馳國和吳麒崢的屍骨,忽然間手一抬,拐杖點在地上,接連拄了三下,發出“篤篤篤”的響聲。

這一舉動來得突兀。她連拄三下拐杖,顯然是在放出信號。

胡客已經做好了準備。

胡客剛才就猜到兩側的掛畫後埋伏了人,這時拄杖聲一響,兩側掛畫立刻抖動起來,有人從畫後衝了出來。

胡客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他不會讓自己陷入南幫暗紮子的重圍,所以在拄杖聲響起的同時,他果斷地撲向了梁有慈。隻要將梁有慈製住,南幫暗紮子投鼠忌器,任他有多少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梁有慈敢一個人與胡客正麵相對,自然有所準備。

她的準備,便是站在棺材間的兩個守靈人。

左側的守靈人首先行動,速度竟不比胡客慢上多少,一個閃身挪步,擋在了梁有慈的身前,橫眉怒目,瞪視胡客。

這個守靈人長得竹清鬆瘦,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須,正是在紹興城外的小樹林中,守護在吳麒崢身邊的小胡子。

南幫暗紮子接下了前往紹興圍殺胡客的生意,梁有慈將這一單生意交給小胡子負責。小胡子帶了二十餘個暗紮子趕到紹興府後,才發現吳麒崢竟然悄悄跟來了。

雖然名義上是南幫的新主,但吳麒崢作為吳家的一脈單傳,始終被梁有慈守著護著,任何行動都不讓他參與,吳麒崢便如一隻被關在籠內被迫收羽束翅的飛鳥,無時無刻不在向往外麵的天地。這次小胡子帶人行動,吳麒崢終於按捺不住,瞞著梁有慈,偷偷跟了去。

吳麒崢是南幫的新主,他一現身,小胡子別無選擇,隻能讓出決策權,由吳麒崢來指揮這次行動。但小胡子生怕吳麒崢出事,因此片刻不離地守在吳麒崢的身邊。

吳麒崢終於不用再束手束腳,終於獲得了一展身手的機會,隻是沒有想到,這第一次親自行動,便是他的人間絕唱。

在紹興城外的小樹林中,在場的所有暗紮子,包括小胡子在內,都沒料到胡客隨身攜帶了槍。胡客動手的速度實在太快,且第一槍便直奔吳麒崢的要害而去,吳麒崢還沒反應過來,便中彈倒地。小胡子第一時間將吳麒崢搶回,以最快的速度送入紹興城內,尋了醫館搶救,卻已無力回天。

胡客在嘉興府境內追著睚和眥兜圈子時,小胡子則雇了車隊,將吳麒崢和其他暗紮子的屍體運回了上海。

梁有慈痛失愛孫,悲痛萬分。她親自檢查了所有的屍體,不想竟有了重大的發現。在這些屍體中,包括吳麒崢在內,大部分死於槍擊,但有幾具屍體上,沒找到任何槍傷,隻有一道位於咽喉部位的致命傷,乃是胡客打光子彈後,用問天所殺。

正是這幾具屍體咽喉部位的致命傷,讓梁有慈驚訝萬分,同時又悲痛莫名。

梁有慈急忙翻找出兩年前拍攝的照片,與這幾具屍體進行比對。

這些照片,拍攝的是吳馳國的死狀。吳馳國的身上留下了九道傷口,這些傷口類似刀傷,但形狀、深淺卻又與尋常的刀傷不同,尤其是胡客的手腕力度變化非常奇特,因此留下的傷口十分罕見。當初在頭號當鋪中,刺客道的青者正是憑借荊棘鳥掌背上的一道傷口,識破了胡客的身份。胡客刺殺吳馳國是在黑夜,南幫暗紮子中沒人瞧見他的麵目,梁有慈試圖通過吳馳國身上的傷口來推斷凶手,畢竟能一舉刺殺吳馳國的人,一定不是無名之輩,然而閱曆寬泛的她,卻對這些奇特的傷口一無所知。想不到兩年過去了,如今在這幾具暗紮子的屍體上,她竟然見到了如出一轍的傷口。

比對之時,梁有慈握著照片的雙手在發抖。她知道,她的兒子和孫子,是死在同一個人的手裏。她也知道,她日夜的祈禱終於打動了上天,上天安排曾經的凶手再度現身。

這一次,她決不會讓凶手走脫。

梁有慈讓小胡子聯係此次暗殺行動的東家,獲知了胡客的身份和下落,並與東家商定計策,最終通過睚和眥,將胡客引入了天口賭台。

小胡子一直對吳麒崢的死感到愧疚,雖然吳麒崢是死在胡客的手上,但也有他看護不力的責任。當時他將吳麒崢送進城內搶救無效後,便立刻返回小樹林中,想拚卻性命尋胡客報仇,卻隻見到滿地的屍體,胡客已不知去向。現在胡客被困在天口賭台內,小胡子終於有了報仇盡忠的機會,因此胡客一撲向梁有慈,他立刻閃出,擋在了梁有慈的身前。

在南幫暗紮子當中,幾乎所有暗紮子都使用槍械,小胡子卻是一個例外。

與刺客道兵門青者一樣,在這個世道飛速變化的時代,小胡子仍然堅守著冷兵器。

他解下了腰間的纏繞物,亮出了繩類兵器——索鏢。

胡客最擅長的本事是近身擊殺,能克製他的便是可遠可近的兵器,如果對手實力強勁,又使用這一類兵器,譬如使鎖鏈刀的白錦瑟,胡客便很難對付。

索鏢既可遠攻也可近攻,正是最克製胡客的兵器。但天底下隻有一個白錦瑟,小胡子與之相比,實力還是差了太遠。所以麵對胡客,小胡子沒有絲毫勝算,索鏢的首擲剛一落空,胡客立即抓住機會,欺近到他的身前。

一旦近了身,連白錦瑟都不是胡客的對手,何況是小胡子。

此時兩側的掛畫後已經衝出了上百個暗紮子,胡客身陷絕境,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擒住梁有慈才有一線生機,因此一動手他便盡了全力,避開索鏢欺近小胡子,問天一出就是快如閃電連續不斷的殺招。

小胡子的索鏢未能圈回,已被問天刺入了胸膛!

小胡子倒吸一口涼氣,臨死之前,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住了胡客。隻要讓胡客無法移動,哪怕隻是片刻時間,也足夠上百個暗紮子瞄準開槍,將胡客亂槍打死。

胡客當然知道小胡子的心思。小胡子剛一抱住他,他便用力一掙,發現掙脫不了,立即原地轉向,將小胡子擋在身前,同時向梁有慈快速移動。

槍聲驟響,震得賭台內嗡嗡作響。

所有的子彈都打在小胡子的背上,小胡子就此慘死,雙目依舊圓瞪。

胡客將小胡子當做肉盾,趁機逼近梁有慈。

另一個守靈人急忙扔掉招魂幡,拔出腰間的手槍,朝胡客開槍。

胡客用小胡子擋住暗紮子的槍擊,與這個守靈人卻是正麵相對。胡客的目標是梁有慈,同時也用餘光留意著這個守靈人。守靈人剛一拔槍,胡客立即縮身,從小胡子的雙臂中抽脫,當守靈人開槍之時,他已脫離了小胡子的環抱,著地一滾,鑽入了置放棺材的木架之下。

守靈人尚未回過神來,胡客已從下方攻到,問天勢夾勁風地掠過,守靈人的左腿登時齊膝而斷。慘叫聲中,守靈人摔倒在地,眼前一道紅光掠過,咽喉驟然一涼,已被問天割破。

兩個守靈人都是南幫暗紮子中的佼佼者,而且地位不低,因此才有資格為兩位舊主守靈,並承擔起了保護梁有慈的重任。即便如此,兩個人竟都在一個回合內便敗於胡客之手,並且因此丟掉了性命。

但兩個守靈人這一阻攔,卻給己方人贏得了時間。

梁有慈趁機拄著拐杖連退了數步,上百個暗紮子也趁機分營散位,呈扇形向棺材圍攏過來。

胡客暫時藏身於棺材之後,但他必須立刻有所行動,否則就將坐以待斃。

胡客從死去的守靈人手中奪過手槍,舉槍便射。

他不是胡亂開槍,而是瞄準了頭頂的吊頂花燈。

連續數槍,劈裏啪啦一陣亂響,巨大的吊頂花燈被徹底擊碎,燈光一滅,賭台內部頓時暗了許多,隻剩下高處被紅布遮住的十六扇窗戶尚有微弱的光亮透入。

槍響加燈碎,分散了南幫暗紮子的注意,胡客趁機從棺材後躥出,去勢如電,直奔梁有慈而去。

梁有慈右手抬起,握緊彎柄上的機括,拐杖前端伸出一截鋼刺,點向胡客。

但梁有慈年老力弱,這一點既沒有力道也沒有速度,隻是徒勞之舉,對胡客沒有任何威脅。

胡客避開鋼刺,問天向上一抬,停在了梁有慈的頸側。

小胡子被當做肉盾,暗紮子還有膽子開槍,可老主母被擒,卻沒哪個人敢輕舉妄動,何況此時賭台內光線太過昏暗,即使槍法再準的暗紮子,也不敢輕易開槍。上百個暗紮子舉槍對準了目標,卻沒有一個敢扣動扳機。

“動手!”

這句陰沉沉的命令,出自梁有慈之口。

梁有慈對人世已毫無留戀,早就抱了必死之心,否則也不會為自己準備好棺材。現在隻要周圍的暗紮子開槍,她和胡客都將必死無疑,但她既能報得大仇,又能遂了死誌,可以說是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梁有慈的命令一出口,頓時提醒了胡客。

胡客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

一個置生死於不顧的人,是起不到人質作用的。

但他還有時間來糾正這個錯誤。

趁所有暗紮子尚且猶豫不決,胡客急忙挾著梁有慈退到了一口棺材旁。

胡客改變了目標。

他現在的目標不是梁有慈,而是躺在棺材裏的屍體。

胡客用一隻手製住梁有慈,另一隻手伸入棺內,將吳麒崢的屍體拉了出來,擋在身前,作為新的保命符。至於吳麒崢渾身腐爛,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惡臭味,胡客卻全然顧不上了。

雖然梁有慈下達了動手的命令,但所有暗紮子都在猶豫,不敢貿然扣動扳機,而是希望等著別人先開槍。此時見胡客拿一個死人來做擋箭牌,暗紮子都心想這人莫非傻了,死人能有什麽用?

但某些時候,死人的確比活人更為管用。

至少對於梁有慈而言,這一招是管用的。

吳家雖然統率南幫暗紮子,卻是一個小型家族,最近的四代人都是一脈單傳。梁有慈早年喪夫,兒子吳馳國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到後來有了孫子吳麒崢,她更是無比愛憐。若非愛之深愛之切,她也不會對殺死吳馳國的凶手窮追不舍,也不會時刻將吳麒崢守著護著,不讓其參與任何暗殺行動。因此胡客的這一舉動,可謂不偏不倚,正好擊中梁有慈的軟肋。

見吳麒崢的屍體被胡客拖了出來,原本下令動手的梁有慈,急忙喝止了所有暗紮子,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開槍。吳麒崢已經死得很慘,她可不想自己的寶貝孫子死後還要遭受亂槍穿體的痛苦。

眼見這一招奏了效,胡客立刻又抓住吳馳國的掌骨,將整具骸骨拉了出來。

吳馳國的骸骨原本早已散架,但梁有慈愛子心切,竟親手用絲線將骨頭一節一節地纏連起來,並且根據四季冷暖為其更替衣物。胡客將吳馳國的骸骨負在背上,以免有人繞到供桌後,從身後放冷槍。

吳馳國和吳麒崢的屍骨同時被胡客挾持,梁有慈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難得一見的焦急神色。

梁有慈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顧,卻為了兩個死去的至親,毫不猶豫地更改了命令,放棄了報仇的絕佳機會。這一點在眾多暗紮子看來,實在太過不可思議。但梁有慈平素行事狠辣,若非如此,憑她一個女人,如何能夠鎮得住這麽多暗紮子?她一出聲喝止,原本還在猶豫的暗紮子,此時全都打定了主意,絕不扣動扳機,否則不一小心打中了兩位舊主的屍骨,哪怕擊殺了胡客,事後也難逃梁有慈的追責,那時候定然有無窮無盡的苦頭吃。

胡客知道眼下隻是暫時擊中了梁有慈的軟肋,這樣的局麵不可能持續太久。他必須趁梁有慈想出對策之前,盡快采取下一步的行動。

有了梁有慈和兩具屍骨在手,上百個暗紮子不敢輕舉妄動,然而即便如此,胡客卻沒有提出開門放他離開的要求,反而挾著一人二屍,朝左側的掛畫移動。

身處無比凶險的境地,胡客卻沒有考慮脫身的事。此時在他的心中,有且隻有一個目標,那便是找到胡啟立。

睚和眥進入天口賭台,是他親眼所見,然而此刻賭台內卻沒有兩人的蹤影。

天口賭台關門閉窗,沒有其他出口,睚和眥進來後沒有再出去,兩個大活人絕不可能憑空消失,唯一的解釋,是賭台內還有別的空間可以藏身,而這樣的空間隻可能位於兩幅掛畫的後麵。上百個暗紮子從兩幅掛畫後湧出,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所有暗紮子虎視眈眈地盯著胡客,但全都投鼠忌器,不敢開槍,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胡客逼近掛畫。

胡客將掛畫掀起了一個角,露出了牆壁上的鐵門。

鐵門呈敞開狀,門內是一個狹小的“福壽房”。福壽房即吸食“福壽膏”的地方,是賭台內提供給賭客們吸食鴉片的秘密場所。

這間福壽房內空無一人,胡客便又移動到賭台的右側,掀起了右側的掛畫。

右側的掛畫後同樣有一扇鐵門,鐵門連通的同樣是一間福壽房,但是這間福壽房裏卻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都坐在一張方桌前,其中兩人見到胡客後,立刻如彈簧般站了起來,正是十二死士中的睚和眥。

睚和眥本以為引胡客進入天口賭台後,胡客定然有死無生,沒想到胡客竟然活著,而且還闖進了福壽房。兩人立刻拔出短柄彎刀,目不轉睛地盯著胡客。

在睚和眥的中間,還坐著一個人。這人沒有回頭,保持著背對鐵門而坐的姿勢。這人雖未回頭,但見了睚和眥的反應,也猜到發生了什麽事,當即放下手中的茶碗,抓起桌上的一張臉譜,迅速地罩住了臉麵。

胡客上一次見胡啟立,還是五年前的“試刺”期間,胡啟立留在他腦海中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人,無論是背影、身線還是高矮胖瘦,都與胡客印象中的胡啟立相吻合,更何況睚和眥守在其左右,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此人的身份。

胡客追尋胡啟立已非一日兩日,現在終於得償所願。他與胡啟立恩怨交雜,好不容易見了一次麵,自然要將過往的恩怨一次性清算清楚。

胡客不希望南幫暗紮子插手此事,不希望有任何外人進來幹擾,因此猛地將梁有慈推出了福壽房,迅速地關攏鐵門,卡上了門閂。

上百暗紮子圍堵在福壽房外,沒想到胡客竟會突然將梁有慈推出,等眾人反應過來,鐵門已經關攏,再想衝進福壽房內,卻已經遲了。

梁有慈雖然脫離了胡客的挾持,但吳馳國和吳麒崢的屍骨還在福壽房內,不管是殺胡客報仇,還是將屍骨奪回來,必須先將這道鐵門打開才行。

福壽房是大多數賭台的必備場所,但因為用來吸食鴉片,所以通常修得非常秘密,窗戶是絕不會有的,否則賭客吸食鴉片時,會有煙霧和氣味飄出去,因此福壽房通常隻有一扇門連通外界。現在這扇唯一連通外界的鐵門從裏麵被閂上,暗紮子先是用力拍打,隨後找來各種工具撞門撬門,試圖將鐵門弄開。

胡客對門外的響動不理不顧,對睚和眥的戒備同樣視若無睹。他目不斜視,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那個背對他而坐的人身上。

“終於見到你了。”

胡客盡可能地克製住複雜的情緒,使得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那人聽到了胡客的聲音,緩緩地轉過頭來,一張破舊的眉目鼻臉譜,出現在昏黃的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