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譜人沒有給胡客靠近的機會,甚至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直接大手一揮,睚和眥立刻揮動短柄彎刀,殺向胡客。

胡客原本沒打算這麽快就動手,但睚和眥一上來便兵戎相見,他隻好用吳麒崢的屍體左遮右擋,以抵擋睚和眥的進攻。

“你就這麽想讓我死?”胡客的視線越過睚和眥,落在了臉譜人的身上。

自從胡客逃出田家宅院後,胡啟立便親率死士窮追不舍,後來四處追查胡客的下落,在查到胡客躲在紹興府後,便一刻不緩地命令死士追殺,甚至雇了南幫暗紮子相助,現在剛一照麵,連話都不說一句,便立即命令睚和眥展開攻擊,意欲置胡客於死地。這一切令胡客心寒不已。他本來還想尋胡啟立當麵問清楚自己的身世,但現在胡啟立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胡客無須再問什麽了。

當年刺客道選定南家進行“奪鬼”獵殺,卻斬草未除根,讓胡啟立僥幸逃脫,最終為整個刺客道種下禍根。胡啟立可不想犯下同樣的錯誤。他謀劃多年覆滅了刺客道,絕不允許有漏網之魚,哪怕這條漏網之魚曾親手助他完成複仇的夙願,哪怕這條漏網之魚曾與他有過二十餘年的父子之情。

胡啟立已經將事情做絕。到了這個地步,擺在胡客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束手就擒,被睚和眥殺死,要麽恩斷義絕,以武力來說話。

胡客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他一直被胡啟立利用,為之出生入死地賣命,甚至親手弑殺了生父,最終反過來還要遭到胡啟立的追殺。遭遇了這些經曆後,胡客竟一直沒有仇恨,隻是感到心寒。

但現在,他有了恨意。

仇恨的火苗,第一次在他心中燃燒了起來。

麵對睚和眥的夾攻,胡客不再采取守勢。

他丟棄了吳馳國和吳麒崢的屍骨,問天出手,斜著一撩,睚手中的短柄彎刀立刻斷成了兩截,再順勢一抹,眥的眼角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睚和眥是十二死士中僅次於屠夫和虞美人的佼佼者,哪知一招之內便敗於胡客之手,一個折了兵器,一個破了麵相。兩人銳氣受挫,腳底連退數步,退至臉譜人的身旁,以防胡客趁勢攻擊臉譜人。

胡客得勢不饒人。

他麵色鐵青,斜握問天,朝臉譜人大步走去。

眥在東昌路碼頭受了槍傷,左側大腿疼痛劇烈,現在眼角又添新傷,鮮血直流。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見胡客走來,當即刀口一揚,又朝胡客殺了過去。睚握緊半截彎刀,正要撲入戰局,忽然衣角一緊,被臉譜人拉住了。

臉譜人打開了桌上的長形匣子,將匣子推到睚的身前。

睚會意點頭,丟掉了半截彎刀,抓起匣子內的暗青色短劍,向胡客刺去。

胡客知道這柄暗青色短劍的厲害。在金絲娘廟中,他埋伏於暗處,親眼目睹了馬德寬中毒後的慘狀。當時馬德寬隻是用手摩挲了劍身,便廢去了手掌,足見這柄暗青色短劍的毒性有多麽霸道。

胡客試圖倚仗問天的鋒利無匹,與暗青色短劍正麵對擊,將其毀去。但二者刃對刃地碰撞,竟然旗鼓相當,不分伯仲。這柄暗青色短劍材質特殊,堅韌度不亞於問天,是以並未折斷。

有了利器在手,睚大感振奮,再有眥從旁夾擊,兩人氣勢複起,一主一輔,夾擊胡客。

胡客忌憚暗青色短劍的毒性,不敢與之有任何接觸,出手有所收斂,邊戰邊退,逐漸退到了房角。

睚和眥聽聞過胡客的事跡,也親眼目睹過胡客的身手。在內心深處,二人對胡客是頗有忌憚的,方才一招落敗,更是驚懼萬分。沒想到現在多了一柄暗青色短劍後,便將胡客逼入了房角,二人不僅穩住了心神,也恢複了以往的自信,配合越發默契,逼得胡客困守房角,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其實胡客並非真正沒有還手之力。他是故意隻守不攻。

通常情況下,胡客與人交手時,一上來便采取攻勢,主動壓迫對手,力圖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戰鬥,至於放手進攻難免會露出破綻,他卻不怎麽在乎,大不了多受幾道皮肉傷而已。但現在情況特殊,他麵對的是一柄帶有劇毒的短劍,任何一道小傷都受不起,如果依然像往常一樣采取壓迫式進攻,一旦出現破綻,被睚偷襲得手,讓暗青色短劍劃傷了一丁點皮肉,便將萬劫不複。

麵對睚和眥的夾擊,胡客索性放棄了進攻,隻取守勢,先保證自身不露出破綻。

他長時間隻守不攻,既是為了不露出半點破綻,也是為了窺探清楚睚和眥的路數,同時還能起到麻痹睚和眥的作用,以便於他在反守為攻時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睚和眥眼見將胡客逼入了房角,且胡客已無還手之力,但無論如何圍攻夾擊,始終傷不到胡客分毫。兩人迫切地想要擊倒胡客,越是迫切,越容易焦躁。正是在二人漸露焦躁的時候,胡客窺準時機,突然求變,反守為攻。

睚知道胡客不是等閑之輩,因此留了一個心眼,注意著問天的動向,以防胡客突然反擊。

但胡客的反擊並非來自握有問天的右手,而是來自於他的左手。

睚的注意力全在問天上,根本沒有留意胡客的左手。他的耳邊響起一聲尖利的顫音,右臂登時疼痛難當。

睚定睛一瞧,隻見一柄黝黑似墨的短刃,已經嵌進了他的右臂。

臉譜人一直保持著坐姿,這時突然驚得站了起來,隻因他認出了這柄墨黑色的短刃。

自從離開田家宅院之後,這還是胡客第一次在實戰當中使用鱗刺。

胡客選擇的反擊時機恰到好處,出手既快且準,果然一擊成功。

胡客猛地拔出鱗刺,睚的右臂外側頓時多了一個血淋淋的坑洞,鮮血滴淌有如泉湧。睚的右手還握著暗青色短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重創了他的右臂,胡客趁機翻轉問天,反向削過,睚的右手被削去三根手指,暗青色短劍從手中滑落,被胡客夾手奪去。

睚的右手被廢,眥急忙扶著他,連退數步,退到了方桌前。

胡客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收起鱗刺,以問天和暗青色短劍為武器,向三人走去。

睚和眥都受了重傷,鮮血流個不止,連唯一能仰仗的暗青色短劍也被奪去,根本不是胡客的對手。但二人身為十二死士,自當一心護主,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睚和眥神色堅毅,已做好了以死相搏的準備。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脆響,福壽房的門閂斷成了兩截,鐵門轟然中開!

南幫暗紮子想盡了辦法,最後抬來屬於梁有慈的那口金絲楠木棺材,用作撞門槌不斷撞擊福壽房的鐵門,一番努力之後,終於撞斷門閂,撞開了鐵門。

鐵門一開,吳馳國和吳麒崢的屍骨首先映入眼簾。

吳馳國的骸骨已經散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吳麒崢的屍身遍體鱗傷,甚至有不少碎肉掉落在地。梁有慈目睹了這一幕,大受刺激,險些當場昏厥過去,好不容易順過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殺!”

抬棺材的暗紮子急忙退下,拿槍的暗紮子湧入房內,照準胡客開槍。

胡客一個貼地滾身,藏到煙床的側麵,子彈悉數嵌進床體,沒有傷到他。但臉譜人和睚眥卻趁此機會,一個一瘸一拐,另兩個相互攙扶,匆匆忙忙地逃出了福壽房。

如果讓胡啟立走脫,他勢必躲藏起來,天下之大,如何還能尋到?

胡客決不允許這一切發生。

但一眾暗紮子堵在鐵門附近,人手一支手槍,全都對準了煙床,並且正一步一步地圍攏過來,胡客還能有什麽辦法突出重圍?

飛快地思索對策,胡客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案幾上。

這張案幾擺在煙床的旁邊,就在胡客觸手可及的地方。幾麵上擺放著茶壺和兩隻茶碗,另有一隻茶碗倒上了茶,在胡客闖進福壽房時,被臉譜人擱在了另一側的方桌上。

胡客抓起案幾上的一隻茶碗,掂量了一下,手腕猛地用勁,照準頭頂的燈泡擲出。

“嘭”的一聲響,燈泡被茶碗擊個正著,頓時碎裂爆炸,燈光倏地滅了。福壽房內沒有其他光源,立刻陷入了一片漆黑。

正在朝煙床移動的暗紮子,生怕胡客耍什麽陰謀詭計,全都停下了腳步,不敢貿然向前。房外的暗紮子急忙取來幾盞燭台,手接手地傳遞,送入福壽房內。

就是這片刻的時間,已足夠胡客逆轉整個局勢。

擊碎燈泡後,胡客立刻揭開茶壺的蓋子,將暗青色短劍浸入壺中。

劍身入水,頃刻之間,好好一壺清茶,變成了一壺帶有劇毒的毒水。

當幾盞燭台送入、房內剛剛亮起光亮之時,胡客抽出暗青色短劍,將茶壺蓋子合上。他照準鐵門的方向,猛地用力擲出了茶壺。

茶壺掠過一眾暗紮子的頭頂,劃過一道扁平的弧線,擊中鐵門上方的牆壁。

茶壺嘩啦碎裂,毒水四濺,如雨而下。

鐵門附近的暗紮子無一幸免,有的被毒水濺入了眼睛,當即慘呼哀嚎,有的被濺了一臉,立刻灼痛難當,全都亂成了一鍋粥。幾盞燭台全都掉落在地,福壽房內重新陷入黑暗。黑暗的到來,加劇了暗紮子的混亂。

這是胡客親手創造出來的唯一能夠殺出福壽房的機會。

左手暗青色短劍,右手問天,胡客如鬼魅般從煙床後躥出,殺入暗紮子當中。

黑暗之中,暗紮子正如無頭蒼蠅般亂竄,胡客突然殺入,猶如虎入羊群,不少暗紮子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便喪命在暗青色短劍和問天的刃口下。

遭此巨變,福壽房內的暗紮子在一片鬼哭狼嚎聲中,相互推擠著湧出鐵門,胡客趁機殺出,重新殺回到天口賭台內。

盡管四下裏一片混亂,但胡客環眼一望,還是準確地找到了睚、眥和臉譜人。

三人正拉開紅色鐵門,進入圓頂通道,試圖離開天口賭台。

胡客手起刃落,連殺數個擋道的暗紮子,竭盡全力向三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