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是一柄青銅古劍,遺落南洋,隻可能出現三種情況,一是被人收藏,二是流入古玩市場,三是遺失在某個荒無人跡之處。前兩種情況尚且有跡可循,如果是第三種情況,除非老天開眼,否則根本不可能尋到。
如果是被人收藏或流入古玩市場,要找到十字並不困難,因為這件妖刃的劍身帶有劇毒。無論是什麽人,一旦接觸了劍身,就難逃中毒的厄運。南洋那邊的人接觸十字之前,不太可能知道這是一件毒刃,所以但凡經手之人,恐怕大都會像馬德寬那般摩挲劍身,中毒便不可避免。隻要打聽到哪裏有這種中毒的情況,便有可能找到十字。
胡啟立所想到的這些,都是非常簡單的聯係,刺客道天層自然也能夠想到。但刺客道之所以百年間未能找到十字,胡啟立推想,多半是因為派出的人手不夠。南洋地域如此廣闊,國家眾多,且語言不通,隻派出少量青者進行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自然尋找不到。
胡啟立決定派出一大批精通南洋各國語言的人前去尋訪十字的下落。
精通南洋各國語言的人,在國內並不好找,更別說短時間內聚集一大批了。但這樣的人,在南洋各國當地,卻到處都是。
胡啟立決定找某個大商號來經手此事。
他選定的這個大商號,便是鄭洽記。
鄭洽記是上海有名的龍頭商號,在南洋各國都開設有分號。鄭讓卿接下了這單生意,讓南洋各國的商號雇當地人四處打聽。
這一招果然管用。
在尋找了一年多後,位於暹羅境內的分號傳來了消息,說是在某個偏遠城鎮上打聽到了關於一把“鬼劍”的傳說。據傳當地有一把古劍,每個收藏它的人,無一例外都暴斃而亡,因此謠傳古劍上附有冤魂邪靈,是一把生人不可近的“鬼劍”。“鬼劍”最後的收藏人,將其送入了當地的寺廟供奉,希望超度劍上的冤魂邪靈,但寺廟內卻接連暴斃了好幾個僧人,寺廟以邪靈太重為由,將“鬼劍”送還給收藏人。連寺廟都鎮不住這把“鬼劍”,收藏人更不敢留在身邊,四處送人,卻沒人敢要,最後在他打算丟棄時,當地教堂的傳教士聽聞此事,主動前來要走了這把“鬼劍”,將其掛在教堂內的耶穌像前,從此再也沒有出過事,已有數十年之久。
胡啟立聽到這個消息後,猜想這把“鬼劍”十有八九便是遺失近百年的十字,於是讓鄭洽記在暹羅的分號,想辦法將這把“鬼劍”弄到了手,運回鄭洽記位於上海的總號。
“此番南下,”冬青子說道,“胡啟立既是為了找你,也是為了接貨。”他無奈地一笑,“隻是沒有想到,貨到了上海,卻出了亂子。”
這把“鬼劍”是連同一批南洋茶葉運回上海的。哪知漂洋過海到了家門口,負責運輸的兩艘貨船卻被水老蟲盯上,十六箱南洋茶葉連同“鬼劍”,全都被水老蟲劫走。
因為水老蟲已經銷聲匿跡了一年時間,所以貨被劫走後,鄭讓卿一直沒有想到是水老蟲所為,一開始還以為是搶土賊幹的。鄭讓卿暗中派人追查失貨,卻始終查不到線索,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才放出江上過土的消息,引搶土賊出來,現場將其捉個正著,追問失貨的下落,這才有了後來發生的事。
在尋找失貨的這段時間裏,胡啟立一直待在上海。
紹興之行,胡啟立並未親自出馬,而是由廉機子代他前去。圍殺胡客失敗後,睚和眥輾轉逃回上海,趕到鄭洽記的土棧見了胡啟立。當時吳麒崢和南幫暗紮子的屍體已經運回上海,胡啟立已經得知圍殺失敗的消息,正好梁有慈發現了屍體傷口上的聯係,打算設局殺胡客報仇,所以胡啟立將計就計,讓已經擺脫胡客跟蹤的睚和眥,隨鄭洽記的人大張旗鼓去金絲娘廟,一是為了找水老蟲要回失貨,二是為了重新引誘胡客追蹤,並最終將胡客引入南幫暗紮子設在天口賭台的殺局。
經過了紹興圍殺失敗的事,胡啟立對胡客的能力算是有了嶄新的認識,因此即便天口賭台的殺局已足夠周密,胡啟立還是不敢確信一定能置胡客於死地。所以天口賭台之行,胡啟立仍然沒有出麵,而是將此事交給冬青子來處理。
在天口賭台中,冬青子沒想到胡客能活下來,更沒想到胡客能逆轉局麵。他和胡啟立有過命的交情,因此當胡客衝入福壽房時,他便下定了決心,要保護胡啟立的安全。他戴上了那張一直留在身邊的眉目鼻臉譜,且從頭到尾未說一言一詞,以免在聲音上露出破綻,假裝自己便是胡啟立。在趕著馬車奔逃於上海城內時,冬青子向睚吐露了心中的想法,他打算親自將胡客引離上海,為藏身鄭洽記土棧的胡啟立贏得脫身的時間。睚是十二死士之一,一心護主,自然讚成冬青子的提議。但當時馬車提不起速度,胡客越追越近,為了掩護冬青子逃出上海,睚隻能選擇犧牲自己。
冬青子的計謀成功了。
他沿途戴著臉譜飛馳,留下了可循的蹤跡,引得胡客緊追不舍,並且追了一天一夜之後,一直追到了石臼湖邊。藏身於鄭洽記土棧的胡啟立,在獲知天口賭台再次圍殺失敗的消息後,便有充足的時間,從容安全地離開上海。
冬青子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卻對胡啟立的去向隻字不提。
事實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胡啟立的去向。他心裏可以依據胡啟立過去的行蹤來推測胡啟立可能落腳的地方,但無論推測是否正確,他絕對不會透露給胡客知道。
他肯告訴胡客這些事情,是因為他對胡客抱有歉疚。畢竟他和胡客曾是類似師徒的關係,在練殺山中相處了整整兩年。盡管從一開始他便知道胡客的身份,可當他看著這個青澀的少年,在自己的教導下一步步地成長,最終成為名聞刺客道的青者時,他也不禁為此感到驕傲。當他為了圍殺胡客而走進天口賭台時,他的心裏夾雜了一絲不情願。如果胡客死在了天口賭台,他這輩子都將帶著這絲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你鬥不過他的。”冬青子與胡啟立結交二十餘年,深知胡啟立是怎樣一個人,他希望能勸得胡客回頭,“你就此放下這段恩怨吧,和姻嬋一起,找個地方隱居起來,過普通人的生活,就像過去一年多裏那樣。”
如果胡客能夠放下這段恩怨,他就不用在紹興府境內製造五起刺殺案,主動將胡啟立引來了。過去一年半的平實安寧,沒有勞碌奔波,沒有血腥殺戮,還有姻嬋時刻陪伴在身邊,那是他內心深處所向往的生活。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生活,也無法令他忘掉過去。他希望找到胡啟立,起初隻是為了弄清楚自己和雷山到底是什麽關係,但在連續遭遇了兩次圍殺後,他和胡啟立之間的恩怨變得越發複雜。現在他想找到胡啟立,不是為了問清楚自己的身世,而是為了給自己討回公道。
“自今往後,你還是站在他那一邊?”胡客問道。
冬青子搖了搖頭,喟然歎道:“我已盡過努力,算是報還了他當年的救命之恩。”為刺客道奔走了大半生,刺客道覆滅後,又為胡啟立奔走到如今,冬青子早已心生厭倦。他在勸胡客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勸自己。那種普通人的安寧生活,何嚐不是他內心深處所向往的?
冬青子的回答,讓胡客沒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
胡客沒有再為難冬青子。
麵對這個曾經亦師亦友的瘸腿男人,他最終選擇了收手。
但胡客不會就此放棄對胡啟立的尋找。
他和胡啟立的恩怨,絕不會就此不了了之。
他相信,終有一天,他和胡啟立之間,將迎來那宿命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