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兩江總督署後,胡客沒有即刻北上尋找袁世凱,而是先去了一趟長沙府。
他是去見姻嬋。
當日在紹興大通學堂,胡客和姻嬋分頭行事,胡客跟蹤沉魚和飛蝗出城,姻嬋則動身趕往長沙府。
其實姻嬋是聽從胡客的安排,去老地方醉鄉榭藏匿一節竹筒。
這節竹筒,是胡客在鱗刺的執柄裏發現的。
養傷恢複的一年半裏,胡客不知多少次取出鱗刺把玩琢磨。這件被譽為千百年來最為陰狠毒辣的殺器,是極少數能引起胡客興趣的東西。
鱗刺的執柄上有三圈刻紋,一次偶然,胡客發現沿著最上麵的一圈刻紋,可以將柄端揭開。一揭開柄端,便露出了中空的執柄,而執柄的內部,藏有一節細小的竹筒。這一發現令胡客驚訝不已,他沒有想到鱗刺的執柄裏竟然藏的有東西。他取出這節竹筒,戳開蠟封,將藏在竹筒內的一塊白布取了出來,並將白布展開,看到了寫在上麵的一列數字: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這列數字看起來像是刺客道的代碼,但具體代表什麽,胡客卻不清楚。隻是這列數字能藏在鱗刺的執柄內,必然十分重要,說不定是關於刺客道的什麽重大秘密。一個人若是撿到了寶貝,第一反應恐怕都是先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胡客當時的想法與此有些相似。他思慮著這列數字興許關係重大,而他將胡啟立等人引來紹興府,一場惡戰勢必在所難免,這列數字帶在身上太不安全,因此他將竹筒重新封好,讓姻嬋帶去醉鄉榭藏匿。
姻嬋知道胡客的真實目的。如果單純為了藏匿竹筒,隨便找個隱蔽之處便是了,甚至可以直接藏在大通學堂裏,何必跑上千裏百裏,到遠在長沙府的醉鄉榭去藏匿?她知道,胡客的潛在目的,是想把她支開,不讓她卷入這場即將到來的惡戰,不想讓她涉危犯險。
姻嬋想要留下來,幾度爭辯,最終還是拗不過胡客,隻能答應了此事。
她與胡客定下了一月之約,然後帶上這節竹筒,隻身一人趕去了長沙府。
胡客如期趕到長沙府,在醉鄉榭的竹字號房中找到了姻嬋。
姻嬋選擇的藏匿之處十分隱蔽。
她在房梁上挖了一個洞,將竹筒裹了油紙,以免蟲蛀,然後塞入洞中,又用木塞將洞堵死。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攀上房梁仔細檢查,決計無法發現這節竹筒。
“除非醉鄉榭倒塌了,”姻嬋微笑著說,“否則絕不會有人發現的。”
胡客點了點頭。對於姻嬋的藏匿之法,他也覺得十分穩妥。
胡客最初在鱗刺的執柄內發現這節竹筒時,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自從冬青子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便猜測,胡啟立追逐秦革四妖刃所圖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藏在執柄內的竹筒,就是竹筒內的那列數字。
秦革四妖刃是四件妖刃,一個巴掌拍不響,因此胡客仔細檢查了問天,最終發現問天的刃身和執柄同樣可以分離。他持有問天已有兩年,竟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問天的執柄同樣是中空的,但裏麵沒有藏任何東西。胡客知道,在他獲得問天之前,胡啟立曾持有問天二十一年。問天的執柄內果真像鱗刺那般藏有東西的話,一定早就為胡啟立所得。
胡客略覺可惜的是,在天口賭台內,他原本已經將十字奪到手中,但當時他並不知道那柄暗青色短劍就是十字,因此被困於圓頂通道內時,他將十字用作門閂,卡在了紅色鐵門的門環內,用來阻擋南幫暗紮子闖入。後來他衝出圓頂通道時,沒有將十字取回,現在十字必定落入了南幫暗紮子的手中。
胡客眼下的目標,是北上尋找袁世凱,追尋胡啟立的下落。十字的事,暫且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事不宜遲,胡客和姻嬋即刻動身,走水路至漢口,轉乘火車,沿京漢鐵路北上。
時隔兩年,重走京漢線,風景如昨,人事已非。兩年前,胡客因為“奪鬼”守殺而登上駛往盧溝橋的火車,沿途與天地字號禦捕鬥,與荊棘鳥鬥,與屠夫鬥,險象環生,如今沒有了任何壓力,心境可謂大不相同。但胡客卻沒有絲毫的好心情。如果要他做出選擇,他更願意像兩年前那樣,雖然時刻在生死邊緣徘徊,但至少目標明確,有特定的方向。
還有一點與兩年前不同,那就是目的地。
胡客和姻嬋的目的地不是北京,而是保定府,因為直隸總督署坐落在保定城內。
火車駛抵保定府火車站時,已是傍晚時分。
胡客和姻嬋下了火車,直奔直隸總督署。
抵達直隸總督署門外時,天已將黑,然而直隸總督署人進人出,搬箱抬櫃,正忙得不可開交。
姻嬋上前尋了一個下人打聽,得悉袁世凱剛剛調任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直隸總督一職將由山東巡撫楊士驤署理。現在署衙內忙裏忙外,正是袁世凱的仆人和家丁們忙著搬家。
姻嬋又向那下人打聽袁世凱的下落,得知早在數日之前,袁世凱就已趕赴北京任職。
這樣一來,兩人來到位於保定府的直隸總督署,算是白跑了一趟。
胡客在姻嬋的耳邊小聲低語了幾句,姻嬋點點頭,又揪住那下人,打聽署衙內是否有過瘸子出入。瘸腿是胡啟立最為明顯的特征,如果胡啟立曾在直隸總督署出入,這些下人想必應該見過。
“瘸了腿的中年人?”那下人應道,“有啊,今兒個上午才進去了。”
胡客和姻嬋心頭一動,忍不住對視了一眼。
姻嬋又問:“那瘸子長什麽樣?”
下人正要回答,不遠處的管家緊走幾步來到近前,說道:“去去去,趕緊幹活,少躲在這兒偷懶!”
下人唯唯諾諾,急忙走了。
“你們是什麽人?”管家狐疑地打量胡客和姻嬋。
“我們隻是路過,見這裏熱鬧,就問問在做什麽。”
姻嬋說這話時,臉上掛著笑意,哪知管家卻蹬鼻子上臉,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姿態。“這裏做什麽,都與你們無關。”管家說道,“署衙重地,別擋著道,滾一邊兒去!”
姻嬋頓時拉下了臉。“走就走,狗仗人勢,有什麽了不起?”她氣呼呼地拉了胡客的手,揚著頭從管家的身邊走過,腳底下忽然一歪,故意撞了管家一下。
那管家臉色一變,叫道:“嘿!你這娘們……”話剛出口,忽然覺得喉嚨仿佛卡了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變了味兒,又仿佛吞下了極辣的辣椒,嗓子眼幹燥冒火。他急忙咽了幾口唾沫,喉嚨反而又痛又癢,慌忙衝向為仆人家丁們準備的茶水桶,抓起木瓢舀起茶水就往喉嚨裏灌,哪裏還顧得上理會姻嬋和胡客?
管家並不知道,就在姻嬋撞他一下的時候,已對他種了毒,若不及時尋良醫救治,他這後半輩子,便將徹徹底底地成為啞巴了。
姻嬋見了管家惶急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解氣地罵道:“活該!”
胡客不想多惹是非,因此拉了姻嬋往外走。那下人說今天上午有瘸腿的中年人進入了直隸總督署,因此胡客不是要離開,而是打算繞著直隸總督署走上一圈,瞧瞧哪裏有機會能夠溜進去。
但兩人剛走出十幾步,不遠處行人忽然讓在路邊,一隊親兵開道,引了一抬轎子進來。
那抬轎子急匆匆地抬到直隸總督署的大門前,落轎起簾,一個五短身材卻不失魁偉的官員走下地來。周圍正忙著搬箱抬櫃的仆人家丁們急忙行了禮,齊聲叫道:“老爺!”
這乘轎而來的官員正是袁世凱。
胡客和姻嬋沒料到袁世凱忽然現身於此,急忙止住了本打算向外走的腳步。
管家恰好就在轎旁,袁世凱問他道:“人在哪裏?”
管家正往嘴裏猛灌茶水,袁世凱忽然出現並衝他問話,他急忙嗯嗯啊啊了幾聲,但不成詞句,心裏一急,沒咽下去的茶水竟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袁世凱見了管家這般丟人現眼的樣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管家急忙抹去嘴邊的茶水,張大了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十幾步外的胡客和姻嬋。
袁世凱回頭看了一眼。他不識得胡客和姻嬋,管家所指之處又站了十來個人,因此不知道管家是什麽意思。
“不可理喻!”袁世凱瞪了管家一眼,拂袖舉步,進了署衙。開道的親兵收攏隊形,緊隨而入。
正在署衙內忙活的副管家,一溜小跑來到袁世凱的身前。
“人在哪裏?”袁世凱問道。
“在左廂房。”副管家畢恭畢敬地回答。
袁世凱立刻朝左廂房走,副管家和親兵緊跟在後,隨時聽候使喚。
幾位姨太太聽下人說袁世凱忽然回府,急忙攜兒帶女迎了出來。袁世凱的心思在其他事情上,沒工夫停下說話,幾個揮手打發了幾位姨太太,繼續快步前行,幾轉幾折,來到了一處院落外,左廂房就在這院落之內。
“你們守住外麵,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放進來!”對副管家和親兵留下這句鐵口命令,袁世凱穿過月洞門,進了院落,直奔左廂房。
左廂房門未上閂,一推即開,袁世凱走了進去。
廂房之內,一盞孤燈燃於書桌之上,書桌前有一輛輪椅,輪椅上的人書卷在手,正低首而閱。聽到門響,這人微微抬頭,從銅鏡裏看到了闖入廂房的袁世凱。
“劉備請諸葛亮也不過三回,我請你可有七八回了。”袁世凱順手關門,向輪椅上的人走去。
輪椅上的人這時才放下了書卷,轉過輪椅,正麵朝向袁世凱。他臉上全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正是曾經的禦捕門總捕頭索克魯。
雲岫寺血戰過後,禦捕門全軍覆沒,刺客道隨後覆滅,白錦瑟也丟了性命,索克魯心灰意冷,回京後便主動攬下責任,奏請裁撤禦捕門,不久後便辭官還鄉。此後的一年半裏,索克魯始終愁眉不展,終日鬱鬱寡歡,以至於頭發竟然花白,眼窩逐漸深陷,呈現出未老先衰的模樣。
“一年半不見,想不到你竟老了這麽多。”袁世凱初見索克魯,不禁發出了這番感慨。
索克魯說道:“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你想請我做的事,我幫不了你,你以後不要再派人來找我了。”
“你知道我找你是為了什麽?”袁世凱雖然多次派人請索克魯移步府上,但從未透露過請他的原因,因此不免感到驚訝。
“你這幾年都在煩心此事,我怎會不知?”索克魯說道,“不過我實在無能為力,幫不了你。”
“索大人!”袁世凱提高了聲音,“當年的事你我都有份,如果我出了岔子,你也休想逃掉。”
“一死而已,正是我所求。”索克魯的語氣依舊平靜。他滑動輪椅向房門而去,經過袁世凱身邊時,說道:“還請袁大人再派些人手,送我回文安。”
袁世凱數日前赴京就任,臨行前曾派人去請索克魯。他本以為和前幾次一樣,索克魯會閉門不見,沒想到今日上午,管家忽然從署衙發來急電,說索克魯到了。袁世凱喜出望外,當即將一切事務推後,乘火車返回保定府,又在火車站雇了轎子,急匆匆趕回署衙。他本以為索克魯終於應邀前來,事情就有得商量,哪知索克魯竟是不堪其擾,前來見他竟是為了當麵表示拒絕,讓他以後不要再去叨擾。袁世凱不禁冷冷發笑,忽而止笑說道:“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欠下我一個人情,將來一定會找機會還。”
袁世凱的這句話,令索克魯止住了輪椅。
雲岫寺那場血戰之中,不僅禦捕門的三百多名捕者全軍覆沒,連第五鎮的兩協新軍也折損嚴重。第五鎮新軍乃袁世凱親手編練,算得上是袁世凱的親信隊伍,袁世凱當初奏請調撥新軍供禦捕門調度,一個原因是想**平刺客道後居一部分功勞,另一個原因,則是為了賣索克魯一個人情。隻是連袁世凱自己也沒想到,兩協新軍竟然折在了雲岫峰上,連統製吳長純也賠上了性命。索克魯回京後,袁世凱不僅沒有因此事責怪索克魯,反而在朝廷追究禦捕門折損兩協新軍的罪責時,親上奏折,替索克魯百般說情,再加上索克魯主動奏請裁撤禦捕門並辭官還鄉,最終才免於罪罰。索克魯離京之時,袁世凱親自送出北京城十裏地外,當時索克魯心中感激,對袁世凱說出了欠其人情將來必還的話,沒想到現在卻被袁世凱將原話照搬了出來。
見索克魯止住了輪椅,袁世凱知道事情有了轉機,說道:“你我相交多年,還談什麽人情?方才是我一時口快,就當我沒有說過罷。本來還想請你閑住幾日,哪怕過了今晚再走也行,你既然執意現在要走,我這便派人送你。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派人去文安叨擾你。”說完這話,他便朝房門走去。
“你不必以退為進,我既然答應過你,便不會食言。”索克魯歎了聲氣,“這次我可以幫你,但僅限於想法子。無論最後成與不成,自今往後,你我人情兩清,互不相欠。”
袁世凱立刻停下了腳步,回轉身來,臉上浮現出了不易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