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衛此次入京謀刺攝政王載灃,目的是為了回擊“遠距離革命家”的論調。所以盡管刺殺未獲成功,但汪精衛卻實現了此行的目的。
汪精衛是同盟會評議部部長,是領袖級的革命黨人,他入京謀刺攝政王的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在海內外引起巨大反響。他回國之前寫下的《致南洋同誌書》中,那句“此行無論事之成敗,皆無生還之望,即流血於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之入都門”,更是得到了廣泛流傳。
正是因為汪精衛的這一烈舉,民眾對孫文及同盟會的看法大為改變,梁啟超“遠距離革命家”的批判不攻自破,同盟會長久以來所麵臨的困境終於得以克服,革命大業江河日下的形勢才最終得以挽回。
得知汪精衛刺殺載灃失敗被捕的消息時,身在美國紐約的孫文喟然長歎道:“兆銘是吾黨一位大人才,失去他,好比斷了我一隻手臂!”
這雖然是一件壞事,但是也給孫文創造了一個挽回聲譽的絕好機會。
孫文得到消息的當天,便電令同盟會總部,立即展開營救汪精衛的行動。孫文要讓海內外的民眾都看到,同盟會不是一個叫人家子弟去送死、領袖們卻舒舒服服的團體,對於被捕入獄的革命誌士,同盟會將不惜一切代價進行營救。
收到孫文的電令後,胡漢民和吳玉章即刻動身回國。
被孫文派往國內聯絡會黨組織起義的杜心五,也收到了孫文的急電。孫文要他即刻北上與同盟會總部方麵的人會合,然後利用自己武術界宗師的身份地位和號召力,組織人手營救汪精衛。
在胡漢民和吳玉章乘坐輪船趕赴天津之時,喻培倫和陳璧君剛好乘輪船抵達日本東京。
聞知汪精衛被捕入獄的消息後,陳璧君頓時失魂落魄。
原本陳璧君和喻培倫是受汪精衛的派遣,回到日本東京重新購買炸藥,但此時精神幾近崩潰的陳璧君,早已忘了回東京的緣由,大罵喻培倫貪生怕死,埋設炸彈被人發現了卻臨陣脫逃,最後留下汪精衛在北京當替死鬼。
喻培倫見陳璧君已經失去了理智,無法辯解,隻能默默忍受,把委屈壓在心底。他後來對友人歎道:“她同我回來,卻道我怕死。唉,誰怕死,將來的事實是會證明的。”
從這時起,喻培倫便下了必死的決心。
一年之後,在廣州黃花崗起義中,為了彰明自己的清白,喻培倫胸前掛了滿滿一筐炸彈,率先帶領四川籍的同盟會成員攻打兩廣總督署,最後身負重傷,彈盡力竭,被清兵逮捕。
被捕之後,喻培倫遭酷刑審訊,卻拒不吐露半點信息,最後慷慨就義,臨刑前高呼道:“頭可斷,學說不可絕!黨人可殺,學理不可滅!”
這已是後話。
汪精衛被捕十餘天後,胡漢民和吳玉章抵達天津,在天津和杜心五會合,一同進入北京城,來到守真照相館的附近,在清風客棧住了下來。
組織人手實施營救之前,三人必須弄清楚事態到底發展到了哪個地步。因此,胡漢民和吳玉章分別前往京師警察廳和法務部監獄附近打聽消息,杜心五則前往守真照相館所在的夾道打探消息。
夾道已被巡警封鎖,杜心五在街口蹲守了很長一段時間,始終找不到機會進去,正準備返回清風客棧時,卻在圍觀人群中發現了胡客和姻嬋,於是將兩人帶到了清風客棧,與胡漢民和吳玉章會麵。
胡漢民還從京師警察廳打聽到,汪精衛被捕後不到十天,這一刺殺案便進行了公開審理,庭上人證物證一應俱全,謀刺攝政王謀反的罪名已經定下。但據胡漢民估計,最近幾天便將定刑。謀刺攝政王定然是死罪難逃,而且汪精衛在獄中一定飽受折磨,因此營救汪精衛已經刻不容緩。
但胡漢民絕對料想不到,此時的法務部監獄中,汪精衛所麵臨的境況,卻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模樣。
自從三月初七被捕後,汪精衛、黃複生和羅世勳便被關入了法務部監獄。
汪精衛謀刺攝政王是震驚海內外的大案,負責審理此案的,是統率全國警察機關的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
由於當時清廷已經宣布預備立憲,因此善耆要求按照“文明”國家之法,設置法庭,開庭審理汪精衛行刺未遂案。載灃考慮到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即便開庭審理也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因此同意了善耆的要求。
三月十六日,汪精衛刺殺未遂案在法庭上開庭審理。
審理的過程異常的順利。
石板橋下發現的炸彈和電線,以及守真照相館內搜出的殘留炸藥,都作為物證擺在庭上,鴻泰永鐵鋪的老板也來到庭上,作為此案的人證。
人證物證俱全,汪精衛、黃複生和羅世勳都沒有矢口否認,而是直接承認了謀刺攝政王一事,汪精衛和黃複生甚至為了證明自己是謀刺的主謀而激烈地爭吵起來。汪精衛大聲說自己是主謀,目的就是殺掉載灃,動機則是“振奮天下人心”,黃複生所說的跟汪精衛幾乎一模一樣。兩人都爭著說自己才是主謀,而對方隻是小幫工,都想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從而減輕對方的罪名。
善耆是清廷內部頗為開明之人,汪精衛被捕後,他看了從汪精衛身上搜出來的三篇親筆手稿,即《革命之趨勢》《革命之決心》和《告別同誌書》,讀完後不禁深為佩服汪精衛的才學和見識。此時在法庭上,又見汪、黃二人為了爭攬主謀的罪名而激烈爭吵,善耆不禁感佩二人把死留給自己、把生交給對方的氣度。善耆頗為動容,放下朱筆,口中連稱:“義士,義士!”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身邊負責陪審的幾個官吏都聽到了,這些官吏轉頭望著善耆,臉上寫滿了驚愕和詫異。
也正是因為看到汪精衛和黃複生爭攬罪責、視死如歸的舉動,善耆意識到革命黨人行刺的目的就是玉石俱焚、殺身成仁,處死了這些革命黨人,不僅嚇不倒那些不怕死的革命黨人,反而會令革命黨人更為憤激,同時也會令民眾憎惡和反感朝廷,轉過頭去同情和憐憫革命黨人。
按照大清律法,謀刺攝政王應當淩遲處死,但淩遲這一酷刑已在光緒三十一年被廢除,因此罪當處斬。載灃深恨革命黨人,何況是膽敢刺殺他的革命黨人,自然堅持要將汪精衛等人斬首示眾。但善耆卻認為應當對汪精衛等人從輕發落,以安撫天下人心。
善耆對載灃進行了勸說,說道:“如果殺了汪、黃等人,日後黨禍日夕相尋,實非朝廷之福。”又道:“我看汪兆銘之供詞,實為誤解朝廷政策,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舉動。當今朝廷正倡導立憲,現在殺幾個革命黨人,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激起其他革命黨人更為激烈的反抗,對朝廷無甚好處。不如做個人情,將汪、黃等人從輕發落,以緩革命黨人之激,也能為攝政王贏得愛才之名。”
奕劻的想法和善耆比較相似,也認為在預備立憲期間,殺了汪精衛等人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會促使更多的革命黨人鋌而走險,因此也讚成從輕發落。
載灃並沒有立刻鬆口,隻是回答說會慎重考慮。
在勸說載灃的同時,善耆幾乎每天都會到法務部監獄裏,與汪精衛麵對麵交談,試圖改變汪精衛的思想,讓汪精衛放棄反清的念頭,加入到朝廷這邊來。
“汪先生發表在《民報》上的幾篇大作,我全都拜讀過。”善耆向汪精衛說道,“汪先生主張中國必須改革政體,提倡民眾參政,效仿西方國家立憲,這也正是朝廷的主張。現在朝廷正籌備立憲,準備實施改革,建立國會,這與汪先生的革命目標,不是正好一致嗎?汪先生又何必一定要鬧革命呢?”
汪精衛憤然說道:“我們革命黨人所主張的絕非立憲,而是要推翻你們滿清的統治!”
“為什麽一定要滅滿興漢?”善耆歎道,“這樣宣揚民族仇恨,難道就能夠使中國五族協和嗎?”
汪精衛道:“隻要推翻了你們的統治,實行孫先生的‘三民主義’,自然能夠五族協和!”
善耆搖頭道:“我倒是認為‘三民主義’有些見識褊狹,在中國實行並不合適。”又說:“當今形勢,中國不該搞流血革命,而應以和平的憲政方式徐徐圖變。你們革命黨人認為日本先進,日本不正是實施和平憲政的榜樣嗎?”
“日本明治維新,是西鄉隆盛用武力從幕府手中奪來的政權,不是幕府主動改革圖變。”汪精衛言辭之中毫不示弱,“你們所謂的預備立憲,就算建立了國會,也隻是皇帝的傀儡走狗而已。中國要想變強,隻有革命這一條道路可走!”
“中國的政治形勢極為複雜,各種民意紛纏不一,改革政體豈能操之過急?”善耆歎道,“螳螂在前,黃雀在後,西方各國覬覦中國,不忍不謀則亂,還請汪先生三思啊。”
在法務部的監獄裏,二十七歲的汪精衛和四十四歲的善耆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雖然根本立場不同,無法達成共識,但在經過幾次這樣的辯論後,兩人都不禁欽佩起了對方的才學和見識。
汪精衛長時間待在日本東京,本以為清廷的官吏都是愚鈍無能之輩,沒想到堂堂肅親王竟然談吐文雅,見識超群,而且對他這樣一個逆犯能做到以禮相待,因此對善耆刮目相看。
善耆無法說服汪精衛改變誌向,但載灃那裏卻傳來了好消息。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載灃權衡利弊,最終同意對汪精衛等人從輕發落。
三月二十日,載灃以宣統皇帝的名義下諭:
“我國正預備立憲,該生等係與朝廷意見不合,實不知朝廷軫念庶民之情,宜以漸進,徐圖改良國政。該生等躁急過甚,致陷不軌之誅,日後當知自誤也。此以常罪不同,為國罹罪,宜從寬典。”
最終,清廷給出的處置結果是免於斬首,將汪精衛和黃複生兩人永久監禁,羅世勳因一直充當照相館的館主,並未真正參與刺殺行動,隻能算作從犯,最終被判處了十年監禁。
處置結果一出,天下嘩然,不僅平民百姓沒有想到,革命黨人也沒有想到,甚至連清廷內部的大小官吏們也全然沒有想到。
這一處置結果,也大大出乎了汪精衛的意料。
被捕入獄之時,汪精衛抱定了必死之心,曾在獄中兩度尋求自殺,但都未能如願。
他死誌已定,在獄中寫下了《慷慨篇》,其中有句:“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兩句被獄卒聽到後傳了出去,被各大報紙爭相報道,造成轟動,汪精衛的才氣和誌氣為人所稱道,一時之間名滿天下。
除了《慷慨篇》外,汪精衛還寫下了《獄中雜感》,其中的“行去已無幹淨土,憂來徒喚奈何天”“一死心期殊未了,此頭須向國門懸”等詩句,一經傳出,立刻在海內外廣為傳誦。
到了庭審結束後,汪精衛得到善耆的關照,在獄中沒有受酷刑折磨之苦,吃穿方麵也得到了照顧。但在此期間,他仍然認定自己必死無疑。
可如今處置結果出來,他竟然免於死刑,實在令他感到意外之極。
汪精衛在獄中的待遇,是胡漢民絕對料想不到的,最後的處置結果,更是令胡漢民喜出望外。
打聽到處置結果後,胡漢民立刻趕回了清風客棧,將這一消息告訴了吳玉章和杜心五。
昨天晚上,在這間客房裏與胡客和姻嬋會麵時,他們三人還在為汪精衛等人的生死而擔憂,沒想到今天處置結果出來,清廷竟然沒有判處汪精衛等人死刑。
汪精衛免於死刑,也就意味著無須再施以營救。胡漢民和吳玉章在替汪精衛感到高興的同時,也算了卻了這樁無比棘手的事。
但杜心五卻將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擱,說道:“還是要營救!”
杜心五的口吻斬釘截鐵,毋庸置疑。
胡漢民和吳玉章不了解孫文的心思,但作為孫文貼身保鏢的杜心五,在接到孫文發來的急電時,便已洞悉了孫文的真正意圖。
就像汪精衛刺殺攝政王無論成敗,隻要有刺殺這一舉動,便可達成目的一樣,杜心五入京營救汪精衛,最終能否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要有營救這一舉動。
營救汪精衛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革命黨人決不會對陷於危難的同誌置之不理,坐視不管。
杜心五沒有將孫文的真正意圖說出來,隻是對胡、吳二人說道:“永久監禁和死刑又有什麽分別?如果因為清廷將死刑改為永久監禁,我們便堂而皇之地放棄了營救,將來回到同盟會總部,我們還有什麽臉麵去見其他革命同誌?”
一句話,說得胡漢民和吳玉章暗覺慚愧。兩人當即表示,決不會就此中止營救行動。
“不知道杜先生有何良策?”胡漢民向杜心五問道。
杜心五打定了主意要營救汪精衛,且口吻如此不容置疑,自然已經想好了營救的辦法。
“法務部監獄守備森嚴,要想闖進去劫獄,根本不可能做到。”杜心五說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精衛他們從監獄裏出來。”
胡漢民和吳玉章一愣,沒明白杜心五所說的話。
杜心五解釋道:“隻要精衛他們能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麵上,哪怕隻是一時半刻,我們便有營救的機會!”
“這怎麽可能?”胡漢民和吳玉章相視一眼,隨即望著杜心五,眼睛裏滿是疑問。
像汪精衛這樣被判了永久監禁的囚犯,隻能永遠被關押在法務部監獄裏,哪怕身患重病,也是由法務部指派特定的醫生入獄診治,決不會給囚犯任何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麵上的機會。這類囚犯要想離開監獄,隻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等死了之後,成為屍體被橫著抬出去。
“要讓精衛他們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麵上,”杜心五說道,“這種可能是有的。”
胡漢民和吳玉章一臉茫然,實在猜不透杜心五心中所想。
“該怎麽做?”兩人幾乎同時問道。
杜心五身子微微前傾,大有深意地看著胡漢民和吳玉章。
“這就要看二位先生的本事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杜心五眼神深邃,神情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