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本可以拒絕杜心五的邀請。
但是他沒有。
與在東京保護孫文一樣,胡客提出了對等交換的條件。上次是要杜心五拿出刺客道天道的代碼,這次則是要杜心五幫忙尋找一個人。
胡客打算借鑒胡啟立尋找十字的方法。當年胡啟立尋找十字時,借用了鄭洽記南洋分號的力量,胡客現在要借用的,則是遍布海內外的革命黨人的力量。胡客用了三年時間來尋找胡啟立的蹤跡,始終一無所獲,相對於大千世界而言,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過渺小。但革命黨人千千萬萬,在國內各地均有活動,在海外也不乏勢力,而且與遍布各地的山堂會黨有著密切的聯係。借助革命黨人的力量來尋找胡啟立,這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選擇。
杜心五本以為胡客會提出某個極難辦到的要求,沒想到隻是尋找一個人。這樣的交換條件實在太過劃算了,畢竟從法務部監獄裏營救汪精衛等人,是賭上項上人頭的生死大事。
在邀請胡客加入營救行動之前,杜心五已經聚攏了一批活動於京津一帶的同盟會成員,譬如彭家珍、白逾桓、錢鐵如、羅明典、吳昆、鄭毓秀等人。這些人都是熱血青年,從投身革命之日起,便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但杜心五知道,要營救汪精衛等人,隻憑一腔熱血,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他想到了胡客。
胡客的本事,杜心五比誰都要清楚,當年在日本東京時,胡客憑一己之力保孫文平安無恙,杜心五是親眼見證了的。胡客一個輕描淡寫的點頭,對於營救行動的分量之重,無可言喻。隻要胡客肯加入,即便營救行動最終不能成功,也勢必能攪清廷一個天翻地覆。
有了一批同盟會熱血誌士的加入,又得到了胡客的應允,人手齊備,杜心五的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完成。如此一來,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最後欠缺的這陣東風,就著落在胡漢民和吳玉章的身上。
杜心五不打算硬闖法務部監獄強行劫獄。如果換作地方縣衙的牢獄,尚有一搏的可能,但如今是在天子腳下,又是關押各類重犯要犯的法務部監獄,獄內守備一定極為森嚴,很難有可趁之機。
唯一的辦法,是讓汪精衛等人離開法務部監獄,出現在監獄之外,這樣才有實施營救的可能,而且地處監獄之外,參與營救的革命黨人無論最終成功與否,撤離現場的幾率都會更大。
但載灃、善耆等清廷要員既不昏庸也不愚蠢,怎麽可能平白無故讓汪精衛等重犯離開法務部監獄?
“隻有一種情況,”在清風客棧裏商議時,杜心五小聲地對胡漢民和吳玉章說,“轉監!”
在押囚犯要想離開法務部監獄,要麽刑滿釋放,要麽就隻能等死了之後,變成屍體被抬出去。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特殊情況可以離開監獄,那就是清廷對囚犯進行轉移,押往其他監獄執行關押。
杜心五心裏盤算的,正是轉監這一特殊情況。
換在以往,類似汪精衛這等謀刺攝政王的重犯,必定會在暗無天日的法務部監獄裏過完後半輩子。但如今海內外形勢劇變,清廷處在預備立憲的非常時期,對汪精衛等人實施轉監,不能說全無可能。
“娼馬子尚且要立個牌坊,何況是清廷這幫有頭有臉的人?”杜心五分析道,“為了預備立憲這塊牌子,清廷連死刑都可以免除,更何況是轉監這種小事?隻要二位先生活泛活泛,此事不愁辦不成。”
“怎麽個活泛法?”胡漢民問道。
“找一個中間人。”杜心五說。
“誰?”胡漢民和吳玉章幾乎同時發問。
“程家檉。”一個名字從杜心五的嘴裏冒了出來。
杜心五所說的程家檉,是同盟會的創始人之一,與孫文、黃興等七人,同為同盟會章程的起草人。同盟會成立後的第二年,身為同盟會外務科科長的程家檉,決定隻身返回國內,打入清廷內部。程家檉雖是同盟會的骨幹成員,但因為平素為人低調,行事謹慎,因此清廷並不知曉他的革命黨人身份。所以當他返回國內後,清廷竟聘他為京師大學堂的農科教授,肅親王善耆更是看中他的才學,將他聘為王府內的家庭講師。不久後程家檉再赴日本,直到去年方才回國,在清廷陸軍部任職,同時繼續在肅親王府上擔任講師一職。
同盟會成立後的數年裏,國內革命浪潮風起雲湧,革命黨人在搞暗殺、鬧起義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往清廷內部滲透。除了在新軍中發展革命力量外,革命黨人也試圖打入清廷統治階層的內部,程家檉便是成功者之一。程家檉兩度被善耆聘為王府內的家庭講師,足見善耆對他的器重,幾年下來,程家檉儼然成為了善耆府上的一等門客,甚至算得上是善耆的私人幕僚,深得善耆的信任,而此次負責處理汪精衛謀刺攝政王一案的滿清要員,正是肅親王善耆。
要想讓清廷對汪精衛等人進行轉監關押,就必須在負責此案的善耆身上動腦筋,要想令善耆改變主意,革命黨人唯一能動用的人脈就是程家檉,而胡漢民和吳玉章,正是程家檉在東京時的至交好友,聯絡程家檉作為中間人展開活動,非胡漢民和吳玉章出麵不可。
杜心五和盤托出了心中的計劃,甚至包括如何對程家檉進行勸說等細節性問題。胡漢民和吳玉章也覺得程家檉是唯一能起到作用的力量,因此聽完杜心五的計劃後,兩人事不宜遲,立刻展開行動。
在杜心五聯絡京津一帶的同盟會成員的同時,胡漢民和吳玉章也與程家檉取得了聯係。
相互會麵後,胡漢民和吳玉章不作隱瞞,開門見山地表明了來意。
程家檉立刻露出了為難之色。
程家檉並非不願意幫忙,隻是覺得營救行動過於魯莽。他在肅親王府待了多年,深知善耆極為精明和機敏,絕非容易對付的角色,他擔心此次營救行動是以卵擊石,最終營救汪精衛等人不成,反而徒送革命誌士的性命。
“善耆對此案極為重視,就算轉監,沿途也必定層層守備,你們想在半途實施營救,恐怕是白費工夫,說不定還要連累大夥兒枉送性命。”程家檉說出了內心的擔憂。
“營救行動是孫先生的密令,非執行不可。”胡漢民說道,“我等心裏自有分寸,不會傻到白白去送命。”
程家檉仍然擔心兩位好友的安危,繼續勸說,試圖令兩人回心轉意,放棄營救行動。
一番你來我往的爭論過後,胡漢民和吳玉章始終不肯退讓一步,並表示程家檉如果不肯幫忙,那也就罷了,兩人另行謀設法子便是。“無論如何,人我們是救定了,此事決無更改的餘地!”胡漢民斬釘截鐵地表明了決心。
程家檉見兩位好友如此執拗,最終隻能長歎一聲。既然兩位好友心意已決,不再更改,那他所能做的,就是盡自己所能,施以援手。
“要勸說善耆實施轉監並不難,我會想法子做成此事。”程家檉說道,“一旦有了消息,我會立刻通知你們。”
“你回去之後,千萬別直接勸說善耆轉監,”胡漢民忽然壓低了聲音,“而是要向他告密。”
程家檉不由得一愣:“告密?”
胡漢民按照杜心五的叮囑,對程家檉說道:“你見到善耆後,就向他告密,說有革命黨人秘密聯係你,希望你幫忙促成轉監一事。至於我們要在轉監途中實施營救,你就不用告訴他了。”
程家檉萬般不解,奇道:“為什麽要這樣說?”
“這不是我們的意思,”胡漢民搖起了頭,“這是杜先生的意思。”
一旁的吳玉章跟著說道:“杜先生說了,你隻管這般向善耆告密,一來可以撇清你與革命黨人的關係,事後無論營救成與不成,都能保你無事,二來善耆聽你這樣一說,自然會鑽入圈套。”
程家檉仍然想不明白此舉背後的深意。但既然這是杜心五的意思,胡漢民和吳玉章也如此千叮萬囑,他隻需依著行事便是,於是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與兩位好友告辭後,程家檉懷著滿肚子的疑惑,回到了肅親王府。
當晚,善耆回府後,照例進入書房看書。程家檉來到書房叩見善耆,向善耆悄悄地告了密,說了今日與胡漢民、吳玉章會麵一事。
“有這等事?”善耆立刻放下書卷,抬起頭來,滿臉驚訝之色。
“我前些年在日本求學時,與這二人見過幾麵,有些粗淺交情,”程家檉說道,“沒想到這二人今天竟然找上門來了。”
“他們人呢?”善耆的聲音裏滿含急切。身為清廷的民政部尚書,善耆統率全國的警察機關,現在有革命黨人秘密現身北京,一定是圖謀不軌,他的第一反應,自然是要將其緝拿,以免鬧出更大的亂子。
“白天就已經走了。”程家檉回答。
“他們住在哪裏?”善耆又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程家檉搖頭。
“他們可有說過什麽時候再與你會麵?”善耆追問。
“這倒沒有。”程家檉應道,“他們二人說我能幫這個忙自然好,如果不肯幫,那也就罷了。”言下之意,是無法再與胡漢民和吳玉章取得聯絡,善耆希望順藤摸瓜緝拿兩人,也就無從查去。
“轉監?”善耆回到胡、吳二人提出的幫忙上,“他們可有說為什麽要轉監?”
程家檉搖頭道:“他們二人知道我是王爺的門客,隻說希望我能促成此事,將汪精衛等人轉移到民政部監獄,至於個中原因,並未提及。”
“民政部監獄?”善耆有些納悶,“這幫革命黨人,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或許是想讓汪精衛等人少吃些苦頭吧。”程家檉揣測道。
法務部監獄用於關押重犯要犯,一旦有囚犯關入其中,必定大吃苦頭,而民政部監獄用於關押一般犯人,待遇比法務部監獄要好很多,胡漢民希望將汪精衛等人轉移到民政部監獄關押,以減少所受的折磨,在情理上倒也說得過去。
“這兩人在革命黨中是何等地位,卻甘冒大險入京活動,目的絕不會這麽簡單。”善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放下腰背,靠倒在椅子裏。
很快,他眼皮倏地翻開,說道:“程先生,往後再有革命黨人找你,你務必想法子將其留住,並派人通知我,如果實在留不住人,也要想法子探明其行蹤。”
程家檉點頭應道:“是,我明白了。”
善耆揮了揮手,示意程家檉退下。
程家檉離開後,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善耆閉上眼睛,仔細思索革命黨人希望轉監的目的。
在清廷的通緝名單上,胡漢民和吳玉章是同孫文、黃興、宋教仁等人列在一起的一等逆犯,這等逆犯甘冒奇險親自潛入北京城內,希望通過活動人脈對汪精衛等人實施轉監,絕不可能隻是想改變汪精衛等人在獄中的待遇這麽簡單。善耆細細思索了一陣,心裏逐漸亮堂起來,猛然間一拍大腿,暗暗心道:“他們想劫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事情立刻變得合情合理起來。胡漢民和吳玉章親自入京,必然是為了某件極其重大的事,這件大事又與在押的汪精衛等人有關,除了劫獄營救,還能有其他麽?法務部監獄戒備森嚴,劫獄難以實施,所以胡、吳二人想到轉監這條路子,試圖在轉監的途中設法營救。
想到這裏,善耆暗暗舒了一口氣。他生怕胡漢民、吳玉章等革命黨人像汪精衛一樣,秘密潛入北京城,是為了搞政治暗殺。
想明白個中原委,接下來,就是考慮如何應對了。
革命黨人已經潛入北京城,按照一貫的法子,應該立即全城戒嚴,並派出大批巡警,四處搜捕。
但善耆不打算按照老套路來,畢竟革命黨人一旦聽到風聲,定然想辦法躲藏起來或是逃之夭夭。再說了,京城地域寬廣,居民眾多,搜捕起來十分困難,以往進行過幾次大搜捕,像保皇黨人謀刺慈禧太後和吳樾刺殺出洋五大臣等大案發生後,北京城內都進行過全城搜捕,但收效甚微,徒費人力財力。
糾結數日之後,善耆最終拿定了主意。
“既然你們希望轉監,那我便成全你們,”善耆心計落定,“堂堂京城,天子腳下,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革命黨人能攪出什麽名堂?”
善耆決定順著革命黨人的思路來,對汪精衛等人實施轉監,一來朝廷正處於預備立憲的關鍵時期,將汪精衛等人關押到待遇更好的民政部監獄,可以把朝廷的寬宏大量昭示天下,令預備立憲看起來更具誠意;二來在轉監的道路上布置便衣暗哨,引革命黨人來救,趁機將其一網打盡,滅一滅革命黨人的囂張氣焰!
善耆拿定主意後,與攝政王載灃進行商量。素來痛恨革命黨人的載灃,當然希望對潛入京城的革命黨人一網打盡,因此對這條引蛇出洞的計策深表讚同。
過了幾日,清廷忽然在各處城門張貼轉監告示,布告全城,將在翌日午時,對汪精衛、黃複生和羅世勳等三犯實施轉監,從法務部監獄押往民政部監獄執行關押。
在發布轉監告示的同時,善耆已經布置好了各項準備工作。
轉監用的三輛騾車已經停在法務部監獄的獄門外,兩處監獄的獄卒全都進入警戒狀態,京師警察廳所能調動的巡警全部候命,最重要的是三個替身已經找好。
善耆和載灃商議之時,雖然深信以北京城內的警備力量,革命黨人不可能劫囚成功,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決定使用替身。
替身就從法務部監獄的在押囚犯裏找,找了三個身高體形與汪、黃、羅三人相似的囚犯,作為三人的替身。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第二天的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