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啟立命巡警和獄卒將胡客押回監獄鐵牢,然後請來了回春堂的顧大夫,替胡客醫治左腿上的槍傷。

監獄內的巡警和獄卒對胡啟立此舉頗為不滿,畢竟胡客昨天殺了他們那麽多兄弟。但胡啟立是肅親王善耆的親信,又手持肅王玉佩,見其人如肅親王親臨。眾巡警和獄卒隻有將怒氣怨氣一股腦兒地往肚子裏咽。

回春堂的顧大夫是第二次給胡客治傷了。當初胡客被關入禦捕門京師大獄,禦捕門請來給胡客治傷的,正是這位顧大夫。雖然時隔數年,但顧大夫對當年胡客重傷後奇跡般痊愈記憶尤深,因而依稀記得胡客的容貌。再次見到胡客,顧大夫很快便認出了眼前這個男人,心裏不免暗暗納悶,心想這人一會兒關在這個監獄,一會兒又關在那個監獄,倒也奇怪得很。但他身為大夫,一向不過問身外事,隻管埋頭治傷。

胡客左腿裏的子彈隔了一夜尚未取出,傷口已經感染化膿,但對於妙手回春的顧大夫來說,治療這樣的槍傷,隻能算是小事一樁。沒用多長時間,顧大夫便醫治完畢,背上藥箱,走出監獄,向胡啟立複命。

胡啟立之所以要救治胡客,是因為考慮到南下長沙府路途遙遠,胡客帶著傷趕路,保不準在半路上整條腿便廢了,這樣一來,行程勢必受到影響,如果傷口感染過於嚴重的話,說不定還會危及性命。在拿到鱗刺裏的竹筒之前,胡啟立必須保證胡客不出任何意外。

但是胡客的腿傷一旦痊愈,便會帶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胡客會恢複以往的行動能力,很可能在南下的途中逃走。

對於這個問題,胡啟立倒沒有過多的擔憂,因為他對胡客的性格十分了解。

胡客性情冷漠,行事獨來獨往,但實則外冷內熱,心裏格外重情,尤其是對親近之人,極為在乎。正是因為這樣的性格,為了避免姻嬋再被胡啟立盯上,胡客一定不會選擇逃走,而會與胡啟立周旋到底。除此之外,為了能徹底解決與胡啟立之間的恩恩怨怨,胡客也不可能選擇中途逃脫。

第二個問題是,胡客的各項能力恢複如初,說不定會對胡啟立下殺手,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恩怨。

至於這個問題,胡啟立卻根本不予考慮。

如果胡客是屠夫那樣冷血嗜殺的青者,胡啟立就必須擔心自身的安危了。但胡客就是胡客,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在得知自己和雷山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後,即便心存懷疑,對胡啟立的態度也極大地改變了。他和胡啟立之間,畢竟有過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他還不至於狠下心來對胡啟立下殺手。如果胡客真的要動手,在公堂的偏室裏,他就不會收回掐在胡啟立脖子上的手。

胡啟立作出的判斷,一向很準。這一次,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

但眼下胡啟立確實麵臨著一個大問題,隻不過這個問題不是來源於胡客,而是來自於肅親王善耆。

布下了天羅地網,耗費了眾多人力財力,好不容易才擒住了一個劫囚者,如今卻連半點關於革命黨人的消息都沒有拷問出來,善耆豈能讓犯人離開監獄?劫囚一事事關重大,善耆需要向攝政王載灃交差,向滿朝文武交差,因此就算他心裏極為重視胡啟立,也斷不可能答應這一個超越底線的要求。

胡啟立心裏有一杆秤,稍微一掂量,便知道善耆決不會同意。

所以他沒打算去請示善耆。

他打算繞過善耆,直接行事。

胡客一夜沒睡,整個上午除了和胡啟立打交道外,就是讓顧大夫治傷。長時間得不到休息,令胡客的精神很是委頓。胡啟立給了下午和前半夜的時間,讓胡客好好地休息,養足精神,以待後半夜的行動。

到了後半夜,差不多接近天亮的時候,胡啟立乘坐馬車趕來了法務部監獄。

胡啟立一進入監獄,便以奉肅親王之命秘審胡客為名,令所有看守鐵牢的巡警和獄卒都退出去。白天的時候,他已經這樣做過一次。肅王玉佩為他提供了便利,巡警和獄卒隻好照做。

但這一次卻有所不同。因為他命令一個巡警留下,一個身體最為強壯、體格最為魁梧的巡警。

從身形條件可以看出,這個巡警是被胡啟立挑選出來做胡客替身用的。但是這個巡警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甚至還暗暗有些激動,以為胡啟立將另有重要任務委派給他。

胡啟立命令這巡警轉過身去,巡警乖乖地照做。很快他腦後一震,整個人便癱軟在地,陷入了昏迷。

鐵牢的鑰匙掌管在獄司的手裏,不過胡啟立不需要鑰匙。

他有問天就足夠了。

削斷鐵鎖,胡啟立走入了鐵牢。

鐵鏈在問天的刃口下脆斷,胡客的手腳重獲自由。

接下來就是調換行頭。

巡警的衣服穿在了胡客的身上,巡警本人則代替了胡客的位置,被綁上鐵鏈關在了鐵牢裏。胡啟立將巡警的辮子解開,弄得披頭散發,遮住了臉麵,以免短時間內被人認出。做完這一切,胡啟立才走出鐵牢,將削斷了的鐵鎖重新掛上去。

胡啟立領著變身為巡警的胡客走出了監獄。

負責看守的巡警和獄卒都老老實實地等候在獄外。

胡客走出監獄時,盡量忍住傷口的疼痛,使腳步看起來正常,避免出現一瘸一拐的跡象。同時他低垂著頭,壓低了警帽,加上天還沒亮,黎明前最是黑暗,所以沒有人瞧出不對勁。

“你們務必把犯人看緊了,”胡啟立語氣森嚴,“如果出了什麽岔子,唯你們是問!”

所有巡警和獄卒齊聲稱是,魚貫而入,回到了監獄內,繼續執行看守的任務。

胡啟立帶著胡客堂而皇之地穿過公堂,來到獄門前。

看守獄門的守衛連忙打開獄門放行。

馬車等候在獄門外的街道上,胡啟立和胡客從容地坐上了馬車。馬車轉動車轍,趁著灰蒙蒙的天色,駛離了法務部監獄。

從走出鐵牢到坐上馬車離開,這一過程中,胡啟立和胡客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再堅固的堡壘,即使能夠抵禦萬千外敵,卻往往能夠從內部被輕而易舉地攻破,就算是壁壘森嚴的法務部監獄,也不例外。

昏過去的巡警隨時都有可能醒來,胡啟立這一手偷天換日隨時可能被拆穿。

所以馬車駛離法務部監獄後,胡啟立命車夫一路向南,馬不停蹄地駛離了京城,又趕了一段路,直抵盧溝橋火車站。胡啟立早就在馬車裏備好了一套普通衣物,讓胡客換上了。兩人在盧溝橋火車站購買了火車票,坐上了最早一班南下漢口的火車。

胡啟立是打算一去不複返了。

善耆一直將胡啟立視作不世出的人才,胡啟立在轉監一事上的小試牛刀,讓善耆更加確信這一點。為了贏得胡啟立的忠心追隨,善耆答應了胡啟立索要二十萬兩白銀的效力條件,又親賜了隨身的肅王玉佩,讓胡啟立可以自由出入京師警察廳和法務部監獄,以方便辦事。善耆本以為如此推心置腹,便可以徹底將胡啟立收為己用。但是胡啟立根本不吃這一套。相反,胡啟立恰恰是利用了善耆的信任以及給予的這些便利,反過來陰了善耆一把。

得罪了當朝的肅親王,自然不會有好果子吃。但是胡啟立必須這麽做。他必須一切從速,不能有過多的耽擱。

為了暗藏在秦革四妖刃中的秘密,付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