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一股黑煙衝破清晨的薄霧,南下漢口的火車駛出了盧溝橋火車站。

看著車窗外逐漸後移的月台,胡啟立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可以就此心安。

然而令他沒有料到的是,伴隨火車的行駛,麻煩也緊隨而至。

剛駛離盧溝橋火車站不久,胡啟立就發現他和胡客被人盯上了。

盯梢之人,留著細細的兩撇八字胡,戴了一頂不起眼的土灰色布帽,坐在兩人的側後方。這人長得尖嘴猴腮,賊眉鼠眼,不時轉動眼珠,瞥向胡啟立和胡客所坐的方位。盡管這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偽裝得足夠自然,但還是被細心的胡啟立察覺到了。

胡啟立暗暗心想:“居然來得這麽快!”

他已經猜到了這個盯梢之人的身份——暗紮子。

在胡客答應南下取鱗刺內的竹筒後,胡啟立幾乎沒有絲毫的磨蹭和耽擱,以最快的速度將胡客弄出了監獄,選擇了最為便捷的交通方式,乘坐火車走京漢鐵路南下。胡啟立之所以行動如此迅速,如此爭分奪秒,就是為了避開暗紮子。

三天前,胡啟立用二十萬兩白銀接通了賞金榜。當時他不知道胡客在哪裏,也很清楚以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對付胡客,所以他打算利用暗紮子的力量來對付胡客。他哪裏能料到,在他接通賞金榜的那一刻,胡客正好在法務部監獄裏束手被擒。

當胡客答應帶胡啟立南下長沙府之時,胡啟立曾稍微一愣。他愣神不是因為吃驚,而是在思慮暗紮子的事。賞金榜已經接通,胡客已經成為暗紮子的刺殺目標,到時候南下長沙府的途中,一旦撞上了暗紮子,一定會平添不少麻煩。所以胡啟立行動如此迅速,哪怕開罪肅親王善耆,也要立刻帶胡客南下,就是希望趕在暗紮子展開行動之前,先與胡客趕到長沙府。待取得鱗刺內的竹筒後,胡啟立就不用再顧慮胡客的安危了,到時候暗紮子要怎麽對付胡客,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可此刻剛登上南下的火車不久,胡啟立便發現有人暗中盯梢。清廷的巡警和暗探不可能這麽快就追上來,思來想去隻可能是暗紮子。如果料想不假,暗紮子行動竟如此雷厲風行,倒是大大出乎胡啟立的意料。

胡啟立的猜測沒有錯,坐在側後方的這個八字胡男人,確實是北幫暗紮子。

胡啟立接通賞金榜後,北幫暗紮子立刻展開行動,如同一群獵犬,四處尋覓刺殺目標的行跡。火車站和碼頭是南來北往的人流匯集之地,暗紮子通常會在這些地方布置人手蹲點盯梢,盧溝橋火車站又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大型車站,自然會重點照顧。說來也巧,北幫暗紮子今早剛來盧溝橋火車站蹲點,沒想到才守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在乘客當中發現了目標,於是跟著買票上了火車。

胡客與胡啟立一樣,都曾是刺客道的青者,警覺性遠勝於常人。在胡啟立發現被人盯梢的同時,胡客也注意到了側後方這個戴著土灰色布帽的八字胡男人。

胡客和胡啟立對視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車輪和鐵軌轟隆碰撞,窗外光景倏忽飛逝,火車的速度逐漸提了起來。

行駛一段時間後,火車行經一片茂密的山林。林中光照不好,窗外的景致變暗,窗玻璃上倒映出了車廂內的景象。胡客假裝欣賞窗外的風景,實則借助窗玻璃的映照,觀察座位四周的乘客。

胡客不看不要緊,一看才發現四周好幾個人趁著車廂內光線變暗,同時扭頭望向他所在的位置。看來盯上他和胡啟立的遠不止一人,屁股後麵這條尾巴可謂又粗又長。

麵對同樣一條尾巴,胡客和胡啟立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胡客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來路,也沒興趣知道。這些年裏,他樹敵無數,把能得罪的勢力幾乎得罪了一個遍,隨時隨地都可能有危險降臨到他頭上。他頭腦裏所想的,是如何應對突遇的危險,如何砍掉這條尾巴。

然而此時胡啟立的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思慮。

三天前接通賞金榜時,胡啟立希望暗紮子能置胡客於死地,因為他斷定鱗刺這等世間罕見的殺器,胡客一定會隨身攜帶,隻要殺死胡客,就能奪得鱗刺,進而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然而事實卻是胡客已經發現了鱗刺的秘密,找到了藏在鱗刺內的竹筒,並且將之藏了起來,這等同於抓住了一道保命符。如果三天前胡啟立知道這個情況,他就不會接通賞金榜,急著要置胡客於死地了。

但如今事實已定,賞金榜已經接通,暗紮子已然出動,胡啟立花了二十萬兩白銀,到頭來卻給自己挖了一個坑。他現在可不希望胡客死,至少在取得竹筒之前,他要保證胡客不死在暗紮子的手上。

如果胡客完好無損,以他的能力,對付一群暗紮子綽綽有餘,根本用不著胡啟立來操心。但現在胡客腿上新傷未愈,這就增加了變數。胡啟立不想讓胡客冒險。他決定親自動手,解決這群盯梢的暗紮子。

既然決定了動手,那就宜早不宜遲,問題拖得越久,越可能旁生枝節。

火車進入山林的深處,即將迎來一條短促的隧道。

胡啟立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裏透出肅殺之意。

自從莫幹山大戰以來,二十餘年間,胡啟立幾乎沒有再與人動過手。在成為謀門之“心”前,胡啟立曾長時間以青者的身份潛伏於兵門,刺殺的能力非同小可,但伴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缺少實戰而帶來的生疏感,再加上雙腿一瘸一拐,他的身手早已不複當年。但現在情勢所迫,他不得不出手。他的右手慢慢摸進衣擺下方,握住了問天的執柄。

黑暗驟然撲麵而至,隧道內風聲獵獵!

胡客隻感覺身旁一空,胡啟立整個人已不知去向,片刻之間,人又已躥回。一去一返,胡啟立行動矯捷,迅疾如風。胡客暗覺驚訝,一個腿腳殘疾之人居然能有如此敏捷的身手,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隧道不長,胡啟立剛坐回座位,火車便衝出了隧道,車廂內重複光明。

在車廂內亮堂起來的一瞬間,側後方忽然響起了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

胡客隨聲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少婦踉踉蹌蹌地跌坐在了地上,神情舉止驚恐無比。在少婦右手邊的座位上,那個戴著土灰色布帽的八字胡男人,保持著歪斜的坐姿一抽一搐,咽喉處裂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鮮血如噴泉般瘋狂地往外噴湧。

胡客看了胡啟立一眼。他知道這是胡啟立的傑作。

方才借助車窗的映照,胡客發現盯梢之人不止一個。如果他腿上沒有傷,換作是他趁黑行刺,一定會趁敵人未做防備之時,盡可能地多殺幾個,最大限度地削減敵人的實力。在胡客看來,胡啟立隻解決了其中一個,這樣做無異於打草驚蛇,讓其他盯梢之人有了準備,效果適得其反。

但是胡啟立要的就是打草驚蛇的效果。

車廂內死了人,鮮血四濺。在一片驚恐的大呼小叫聲中,乘客們紛紛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受害者的身上。

胡啟立環顧四周,發現在眾多乘客之中,有五個人沒有關注受害者,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他和胡客。

這是有違常理的反應。

毫無疑問,這忽然投來目光的五個人,就是剩餘的負責盯梢的暗紮子。

胡啟立打草驚蛇,為的就是引蛇出洞,從而確定車廂內到底有多少個暗紮子。殺敵須一個不漏,絕不放走任何一人,否則走漏了消息,引來一大撥暗紮子,這趟南下之行必將後患無窮。

確定了暗紮子的人數,接下來就是動手將這剩餘的五個暗紮子盡數除掉。

車廂內一出事,乘客們紛紛離開了自己的座位,聚攏在過道裏。發生命案的消息頃刻間傳遍其他幾節車廂,許多好事的乘客擠過來看熱鬧。小小一節車廂,頓時擁堵不堪。這種人群混雜的環境,和漆黑僻靜的環境一樣,最適合刺殺。

胡客看見胡啟立再次離開了座位,看見他混入了看熱鬧的人群,看見他如遊魚般穿梭於人縫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刺殺目標。胡啟立的身手雖然不比當年,但對付幾個暗紮子,還是綽綽有餘。片刻之間,在喧鬧擁堵的人群當中,五個暗紮子相繼斃命,無一幸免。

當受害者的人數增加到六個後,位於車尾的兩個司警,才急匆匆地趕到了命案現場。

火車最早通行之時,車上隻配備了司機、司事、司火和廚子等人,但五年前胡客“守殺”所乘坐的那列火車發生爆炸後,考慮到安全問題,火車上才特別增加了兩個司警,負責沿途的安保工作。

兩個司警趕到後,好不容易才控製住混亂的現場,接著追查凶手,但命案發生時現場混亂無比,根本沒人看見行凶者是誰。胡啟立的身上雖然沾染了不少鮮血,但現場被鮮血濺上的乘客有十來個之多,所以沒人因為這一點而懷疑到身形清瘦、腿腳殘疾的胡啟立身上。

兩個司警既要維護命案現場,又要進行排查,根本忙不過來。兩人一商議,決定控製好車上的乘客,不再發生混亂就行,待火車到了前方的保定府火車站,將命案通報給保定府衙,交由官府來處理。

火車駛抵保定府火車站,已是數個時辰之後的下午。

火車停穩後,車門沒有如往常那般直接打開。司警已經提前給每節車廂的乘客打過招呼,因為車上發生了命案,所以為避免凶手走脫,所有車門都會在抵站後暫時關閉,要在保定府下車的乘客,須等排除凶殺嫌疑後,方可下車。

車門不開,車上的乘客倒還算冷靜,但是月台上等候乘車的乘客不了解車上的情況,頓時**起來。

在一片牢騷聲中,司警急急忙忙地下了火車,找到了駐守火車站的一隊巡警。這隊巡警在司警的引領下衝上火車,來到發生命案的車廂,控製住前後通道,挨個詢問乘客,逐一進行排查。

胡啟立對於越走越近的巡警絲毫不以為意。自從火車進站後,他就一直保持著扭頭的姿勢。他的目光穿過車窗,在月台上的乘客中遊移。

月台上的乘客很多,甚至多得有些異乎尋常。雖說保定府火車站是一個大站,但在不是節慶的普通日子裏,居然有這麽多乘客等候乘車,確實令人感到意外。

但是胡啟立一點也不意外。

他知道這一幕因何出現。

盡管心裏很不情願,但他最為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