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批北幫暗紮子,已在保定府火車站恭候多時了。
清晨在盧溝橋火車站蹲點的暗紮子共有七個,當發現胡客的行跡後,其中六個尾隨其後,買票上了火車,並在所乘車廂的車門外做了方圓狀的記號。另一個暗紮子則迅速地趕到電報局發了一封急電,把發現胡客蹤跡的消息告知了遠在保定府的同行。
北幫暗紮子是比較散亂的暗殺組織,內部劃分為了多個派別,此外還有個別暗紮子自恃能力高強,行事時獨來獨往,譬如荊棘鳥這類本事頂尖的暗紮子。按照常理來講,揭下賞金榜後,各個派別的暗紮子會各自為戰,畢竟誰刺殺了榜單上的目標,誰就可以獨占賞金,所以不太可能出現京津幫的暗紮子發現目標後,會發急電通知保定幫的暗紮子這種情況。
但這一次針對胡客的刺殺行動,卻出現了這樣的特殊情況。
那是因為此次以胡客為目標的刺殺行動,北幫暗紮子各派別之間已經提前通過氣,要在行動過程中做到同氣連枝,不分彼此。
二十萬兩白銀的確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遠不足以讓北幫暗紮子的各個派別捐棄前嫌,攜手行動。能讓北幫暗紮子各派別聯手合作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複仇!
五年前,北幫暗紮子千裏追殺胡客,從北直隸一直追殺到湖南省境內,最後非但沒有完成任務,反而一大半人手折損在胡客的手裏。後來胡客又在日本東京阻攔北幫暗紮子行刺孫文,破壞刺殺行動之餘,又殺傷了一批暗紮子。自此之後,胡客便成為了北幫暗紮子的眼中釘。
三天前胡啟立接通賞金榜後,因為刺殺目標是胡客,一瞬間便調動了北幫暗紮子各個派別的憤**緒。各個派別的領頭人相互通電約定,此次刺殺任務追求賞金在其次,最首要的目的,是為死去的眾多兄弟報仇。除此之外,三年前南幫暗紮子被胡客單槍匹馬直搗老巢,領頭人梁有慈氣得險些斷氣,所以這次北幫暗紮子若能刺殺胡客,那就徹底將南幫暗紮子比了下去,大大地掙了臉麵。
正因為如此,賞金榜一接通,北幫暗紮子的行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各個派別在各自的勢力範圍內極盡全力搜尋胡客的行蹤,並約定一旦發現蛛絲馬跡便相互通告,以便派遣人手增援。胡客的能力實在太強,各個派別的領頭人都明白,唯有彼此聯手,才有把握置胡客於死地。
保定幫的暗紮子收到急電後,獲悉胡客正乘火車朝保定府南來,於是立即組織人手,由領頭人親自帶領,趕來火車站守株待兔。
火車駛抵保定府火車站後,守候在此的保定幫暗紮子,一眼便發現了倒數第二節車廂車門上的方圓狀記號。圓中有方,呈銅錢狀,那是北幫暗紮子所特有的標誌。視線穿過車窗望進去,暗紮子很快找到了坐在車廂中段靠窗位置的胡客。
火車剛剛停穩,暗紮子便隨在乘客之中,湧向車門,希望趁亂擠上火車。
但車門始終沒有打開。
保定幫暗紮子透過車窗,沒有望見自己的同行。六個同行在盧溝橋火車站登上火車,原本隻為沿途盯住胡客,等到了保定府火車站後,再與月台上的保定幫暗紮子裏應外合,同時動手。隻是沒想到胡啟立迅速地做出了應對,六個暗紮子早早便死在了車廂內。
雖然不清楚六個同行的具體情況,但透過車窗看不到人,車門又緊閉不開,還有一隊巡警急匆匆地登上了火車,保定幫暗紮子便知道車廂裏一定出事了。
原本計劃假扮乘客上車後伺機動手,但現在卻連火車都上不了,而且車廂內的六個同行很可能已經出事,領頭人知道情況有變,必須臨時改變原定計劃了。
領頭人的兩撇濃眉往中間一擠,對身邊的暗紮子使了個眼色。眾暗紮子立刻亮了刀具,直接撬開倒數第二節車廂的前後車門,一擁而上,頃刻間堵住了車廂兩頭的通道。
車廂內的乘客見了這一幕,全都被嚇得目瞪口呆。那些正在排查疑凶的巡警,也被這一幕嚇住,瞬間呆若木雞,石化在了原地。
領頭人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六個同行,頓時麵色凝固,目露凶光,渾身上下殺氣騰騰。
“不相幹的人,都給我滾出去!”領頭人發出了厲喝聲,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胡客一個人的身上。
乘客們如獲赦令,不管目的地是不是保定府,全都抓起行李趕緊下車。幾個巡警以為是黑道上的流氓地痞尋仇鬧事,眼見對方有四五十人,自己這邊寡不敵眾,當然是保命要緊,是以不再履行巡警的職責,緊隨乘客之後灰溜溜地下了車。
胡客不用抬頭,便能感受到一道道錐子般的目光筆直射來。
他知道自己已成為眾矢之的。
想要輕鬆下車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他索性坐在原處沒有移動。
轉眼之間,車廂內完全走空,隻剩下胡客一個人泰然安坐。
車廂已經清空,是時候動手了。
兩頭的暗紮子開始一步步地走入車廂,一把把鋒利的砍刀緩緩舉起,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交錯晃動。
大批敵人逐步逼近,胡客卻不為所動。麵不改色的同時,他的右手微微收攏,握住了藏在衣擺下的問天。他在等待,等待動手的信號。
動手的信號來自於暗紮子的身後,來自於胡啟立的突襲!
在乘客和巡警一窩蜂撤離車廂的時候,胡啟立混在人群當中,低垂著頭離開了車廂。
保定幫的暗紮子收到的急電裏,隻有胡客沿京漢線南下、六名同行跟蹤盯梢的消息。他們自然而然地認定,一向習慣獨來獨往的胡客,這回也是隻身一人。車廂裏盯梢的六個暗紮子永遠地閉上了嘴巴,沒法提醒他們胡客身邊那個清瘦男人也是敵人,而且是個少見的硬手。當胡啟立起身下車時,保定幫暗紮子都當他是普通乘客,根本沒正眼瞧上一下。他們也即將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慘重的代價。
胡啟立起身之前,將問天不露痕跡地塞到了胡客的衣擺下。敵人太多,兩人必須攜手作戰,方有勝算。他懷揣著鱗刺,混在乘客中走出了車廂。他沒有下車,而是靜立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
當所有暗紮子走入車廂,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胡客身上時,突襲的最佳時機便來了。
胡啟立最善於抓住稍縱即逝的時機。
如一道悄無聲息的閃電,他從背後發起了突襲!
鱗刺刺穿了隊伍最後端的暗紮子的後背,激起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這聲來自背後的慘叫,讓一眾暗紮子在震驚之中轉身。就是這扭轉身體的丁點時間,鱗刺的魚吻尖下又多了兩條亡魂。
胡啟立很久沒有與人動武,方才一動手便取了六條人命,現在又要大開殺戒。
鱗刺一入一出,車廂內血雨亂濺,肉屑橫飛。墨黑色的刃身上積聚了千餘年的陰毒之勁,這種邪勁引動了胡啟立體內克製多年的殺意。他的眼前有二十多個暗紮子,在車廂的另一頭還有二十多個,這些暗紮子驚恐的表情映入他的眼中,進一步刺激了他。借助鱗刺的魚吻尖,胡啟立渾身的殺意開始肆無忌憚地發泄。
一直安坐著的胡客,也在此時離開了座位。他向車廂另一頭的二十餘個暗紮子發動了進攻。
胡客用一條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盡可能地保持身體的平衡。重回主人之手的問天,展現出了一如既往的所向披靡。胡客似乎有意要同胡啟立一較高低,他雖然移動不便,但出手的速度卻比以往更快更狠,每一擊都對準了敵人的要害,幾乎做到了一擊必中。
暗紮子原本打算在保定府火車站裏應外合,對胡客進行突襲夾擊,沒想到反而被胡客和胡啟立來了個裏應外合。胡客和胡啟立都曾是刺客道兵門的一流青者,配以秦革四妖刃中的問天和鱗刺,一動起手來便凶如豺狼,猛似虎豹。暗紮子雖然人多勢眾,但限於過道狹窄,無法發揮人多的優勢,再加上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一時之間手忙腳亂,好幾個暗紮子沒來得及反抗,便在頃刻之間命喪當場。
但這種慌亂隻是暫時性的。
暗紮子們很快回過神來,一個個眼睛通紅,如同魔性大發似的,一邊大喝大叫以壯聲勢,一邊朝胡啟立和胡客瘋狂砍殺。
胡客連殺了數人,但絲毫嚇不退暗紮子,反而激起了暗紮子嗜血的本性。這些暗紮子如同著魔一般,渾然沒把自個的性命當回事,隻管發狂似的湧上,砍刀亂舞,不斷地往胡客身上招呼。
另一邊的胡啟立也不輕鬆。胡啟立本以為這群暗紮子隻是普通貨色,沒想到個個戰力十足。數個暗紮子跳上座位,從兩側夾擊他。背後偷襲還有勝算,但三麵遭遇圍攻,腿腳有殘疾的胡啟立壓力倍增。
“讓開!”伴隨著一聲振聾發聵的暴喝,頭禿臉闊、四肢健碩的領頭人猛地踩住座位,借力躍起,從幾個暗紮子的頭頂掠過,大砍刀劈空而下,居高臨下地斬向胡啟立。
胡啟立急忙舉起鱗刺,硬生生地擋住了刀鋒。但大砍刀上那股巨大的力道,迫使他拔起了腳跟,接連退後了三步,才勉強站住。
“小老兒交給我,你們對付姓胡的!”領頭人的右臂連揮兩下,大砍刀劈得空氣呼呼作響。聲壯氣勢,他拉刀而回,斜豎於身前,整個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攔擋在過道的中央,截住了胡啟立前進的道路。他盯著胡啟立,一對小眼精光暴射,嘴角輕斜,兩腮凸鼓。
原本圍攻胡啟立的暗紮子,得了這個空子,立刻轉身向另一頭的胡客撲去。胡客正與車廂另一端的暗紮子糾纏惡鬥,原本就夠嗆,不料背後又突然殺來大撥敵人。他方才正麵對敵時,隻須朝前方拚殺,不用轉身回退,一條腿尚可支撐移動,但此時腹背受敵,必須閃轉騰挪兼顧前後,腿腳移動不便的劣勢徹底暴露出來,短時間內險象環生,接連被砍刀劃破了兩道口子。
這邊胡客迭遇危險,那邊胡啟立的境況也沒好多少。
胡啟立與領頭人單打獨鬥,竟然不分伯仲,旗鼓相當。要知道胡啟立用的是陰毒狠辣的妖刃鱗刺,領頭人的手中卻隻是一把普通的寬背精鐵大砍刀。考慮到兵器上顯而易見的差距,這位領頭人的實力之強,已遠遠超出胡啟立的想象。
北幫暗紮子果然藏龍臥虎,胡啟立暗暗心想。能在實力上和他不相伯仲,這位領頭人必定大有來頭,絕不可能是無名小卒。此地是保定府,這批暗紮子必定來自於保定幫。保定幫乃北幫暗紮子中實力最為強勁的派別,其領頭人在暗紮子界也是赫赫有名,綽號燭龍,人稱燭老大,乃是北幫中最為厲害的暗紮子之一。胡啟立常年隱居清泉縣,所關注的對象一直是刺客道,對暗紮子界既不關心,也沒打過什麽交道,是以從來沒有與燭龍照過麵。但眼前這個禿頭男人,隻憑一把普通的寬背大砍刀,便令他難越雷池半步,擁有這等強勁的實力,極有可能是傳說中的燭龍。
胡啟立的判斷沒有錯,他的對手正是保定幫暗紮子的領頭人——燭龍。
燭龍一詞出自上古神話,乃傳說中的創世神之一。相傳燭龍蛇身人麵,口含燭火,身長千裏,通體赤紅,睜眼為白晝,閉眼為黑夜,吹氣則烏雲密布,大雪紛飛,呼氣則赤日炎炎,流金鑠石,擁有燭照九泉、呼風喚雨的驚人神力。這位保定幫暗紮子的領頭人,身軀極為魁梧,實力格外強勁,是北幫暗紮子中罕見的厲害角色,倒也匹配得上這個稱號。
往過道中一站,配上一把寬背大砍刀,燭龍的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盛氣淩人、不可一世的氣勢。剛一離京便遇上如此勁敵,胡啟立可謂倒黴透頂。
倚仗鱗刺的淩厲,胡啟立暫時不至於落敗,但他也突破不了燭龍的攔截,無法救援身陷重圍的胡客。
趁著交手的間隙,胡啟立偷望了一眼車廂另一頭的戰況。他已經看不見胡客的身影了,隻看到數十個暗紮子圍成黑壓壓的一團。暗紮子沒有散開,這說明胡客還沒有落敗身死,但情況一定不容樂觀。胡啟立想要救援胡客,可是有心無力。
倒在問天刃口下的暗紮子已達兩位數之多,但剩餘的暗紮子依舊毫無懼意,踩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圍攻胡客。
胡客此時渾身是血,已被逼入了絕境。
如果左腿無礙,他早已憑借靈活多變的腳步殺出了重圍,但現實情況卻是他無法移動,在暗紮子的圍殺之下,隻能困守垓心,一次又一次地抵擋暗紮子潮水般的狂攻。他能堅持這麽久,已經算是一個奇跡。
然而越是身陷絕境,胡客就越能迸發出體內那似乎無窮無盡的潛力,身體負傷越多,他反而越感覺不到疼痛,處境越難,他反而越冷靜。他立即意識到,必須盡快靠住車廂壁,避免遭受暗紮子的前後夾擊,才能有一線生機,如果再這樣耗在過道裏,他很快就將命喪於此。
胡客拿出了拚死一搏的氣勢,突然間棄守轉攻,付出身中兩刀的代價,手刃了周圍三個暗紮子,好不容易才逼開了一絲空隙。他沿著這絲稍縱即逝的空隙橫身一躥,躥上了旁邊的座位,後背一挺,抵住了車窗。背倚車窗,不必再顧慮身後,這彌補了胡客腿腳移動不便的劣勢。當暗紮子填補好空隙洶湧撲上時,胡客終於不用再兼顧前後,隻需從正麵迎敵,情況頓時好轉了不少。
胡客占據了優勢位置,問天左轉右折,眨眼間便殺傷了兩個暗紮子。
他長出一口惡氣,正準備大殺一場。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卻響起了玻璃破碎的聲音。他依靠著車窗的後背,猛然間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一支從月台方向射來的冷箭,擊穿了車窗玻璃,釘在了胡客的後背上。這支冷箭隻有三寸長,來得突兀,又隔了車窗聽不到風聲,胡客根本沒法提前察覺。
有車窗玻璃的阻隔,抵消了一部分箭力,箭鏃沒有深入皮肉,傷及內髒。但胡客的後背卻有酸麻感陣陣作祟。箭鏃一定喂了毒,否則傷口不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身前全是張牙舞爪的暗紮子,胡客連釘在後背上的箭都沒空拔出,更別說解毒了。他隻能拚命地抵擋。越是拚命,血液的流動越是迅速。毒隨血走,酸麻感飛快地向全身擴散,胡客的頭腦很快陣陣眩暈,眼前天旋地轉。
漸漸地,胡客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隻隱約看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他發狂似的揮動問天,以免暗紮子近身。暗紮子發現胡客中了箭,知道這陣發狂已是強弩之末,所以都撤開一步,將胡客團團圍定,等胡客的這股狂勁發泄完後,再一擁而上。
車廂另一端發生的一切,全都被胡啟立看在眼裏。
胡客已經倒下,胡啟立一個人自然獨木難支。
大勢已去,胡啟立深知再與燭龍拚殺下去,不僅沒希望救出胡客,很可能連自己的性命也要搭進去。縱然心有不甘,但事到如今,胡啟立已別無選擇。他窮盡全身之力猛攻數下,終於將燭龍逼退了一步。趁著這一步的空隙,他返身逃離了車廂。
如果燭龍願意,他可以追上跛腳的胡啟立。
但是他沒有。
他的目標是胡客,不想在閑雜人等身上浪費力氣。
他轉過身來,向圍住胡客的暗紮子走去。
胡客渾身精疲力竭,身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箭毒已經發作,身體終於無法再支撐,胡客的眼前光明散盡,最終變成一團漆黑。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的耳邊傳來了燭龍的說話聲:“先別動手,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