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睜開眼睛,已是兩天後的半夜。

一個紅色的小瓷瓶出現在他的眼前。小瓷瓶縮了回去,塞上蓋子,捏在一隻紅色的手掌中。這隻紅色的手掌連接著一個全身發紅的女人。女人扭頭看向右側,輕聲說了一句:“醒了。”

眼皮沉重,胡客不得不再次合上了雙眼。

他的鼻中還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這股淡淡的清香仿若一縷陽光,驅散了彌漫在頭腦深處的黑暗,重新喚醒了他的意識。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象已變得較為清晰。

在他的身前,除了站著一個全身發紅的女人外,還站著一個全身發紅的男人,在這一男一女的身後,還站著數十個全身發紅的人,其中有些人身纏止血布,顯然都受了傷。這些人之所以通體發紅,是因為頭頂的光線是紅的,那些懸掛在房梁上的燈籠,全都是血一般的暗紅色。所有人都身處在一個血紅色的大祠堂裏。祠堂內鴉雀無聲,人人神色肅然。

胡客被綁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手和腳被捆得嚴嚴實實,牛皮筋環環綁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人肉粽子,別說眼下渾身沒有力氣,就算力氣充沛,他也沒辦法掙脫如此嚴實的束縛。

眼前這種血紅色的環境,胡客見識過兩次,一次是在日本東京,另一次是在天口賭台,這已是第三次了。他向左轉頭,果然看見了一張鋪著紅布的供桌,桌上擺置著五隻空碗和一個香爐,香爐裏插的不是供香,而是一柄暗紅色的錡刺。問天在胡客昏迷時被暗紮子收繳,此刻也放在供桌上。在供桌後麵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圖》。

胡客與北幫暗紮子打過不少交道,曾數度遭其追殺,但這還是頭一次被暗紮子擒住。落入暗紮子之手,自然不會有活路,之所以將他的性命留到現在,必定是要加以折磨。刺客道有令人生不如死的六極刑,暗紮子有什麽恐怖慘絕的處置方式,胡客尚不知曉。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暗紮子決不會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

胡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一男一女。男的腦袋溜光,滿臉橫肉,乃是保定幫暗紮子的領頭人燭龍。女的看起來有些眼熟,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冷媚的氣質,祠堂內所有暗紮子均神色嚴肅,唯獨她嘴角上翹,衝胡客微微冷笑。這種獨特的氣質和冷笑,讓胡客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人,那個曾在日本東京被他兩度擒獲的薛娘子。

胡客沒有看走眼,眼前這女人確實是薛娘子。在保定府火車站射中他後背的那支冷箭,便來自於薛娘子的袖弩。

在燭龍和薛娘子的身後,保定幫的數十個暗紮子成排成列,肅然而立。他們身處的大祠堂,正是保定幫暗紮子的秘密聚集地——黑祠堂。

後背的箭傷和左腿的槍傷一並作痛。疼痛雖然討厭,卻也讓胡客的意識越發清醒。他不但看清了眼前的所有景象,也想起了昏迷前發生的一切事情,並且猜到了月台上射來的冷箭,是薛娘子所發。

薛娘子衝胡客晃了晃手中的紅色小瓷瓶,似乎是在炫耀解藥就在她的手中。方才喚醒胡客意識的清香,便來自於這個小瓷瓶,隻不過薛娘子用量精準,胡客吸入的那一丁點清香,隻足夠他恢複意識。薛娘子將小瓷瓶收了起來,放入腰間的荷包,同時一並收起來的,還有她臉上略顯得意的冷笑。“燭老大,”她轉頭提醒燭龍,“時候差不多了。”

薛娘子提醒得很及時,確實已經到時候了。

燭龍將頭轉向側後方,點了點頭。

一個穿著打扮類似祭司的暗紮子從側後方走了出來,他來到供桌的右側,轉過身麵朝眾人。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用陰惻惻的嗓音唱道:“行——祖——禮!”

黑祠堂內的所有暗紮子,都將頭微微仰起,望著《溪流桃枝圖》,慢慢地微躬身子。他們全都雙掌相合,拇指和小指分別指向天和地,其餘三指交叉並攏,行了獨特的繞指禮。在血紅色的黑祠堂內,數十個暗紮子神情虔誠,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微躬姿勢,如同邪教的信徒朝拜邪神一般,充斥著陰森神秘之感。

繞指禮結束後,祭司暗紮子拖著嗓子唱道:“開——天——光!”

唱聲剛落,站在房角的暗紮子立刻扯動拉繩。拉繩連接頭頂的四方天窗,四方天窗一開,幽晦的月光頓時透入祠堂,照射在供桌上,仿佛給暗紅色的供桌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

祭司暗紮子又唱道:“請——地——刺!”

這一次輪到薛娘子出列了。她整了整衣衫,緩步走向供桌,畢恭畢敬地取下錡刺,一步步走回到燭龍的身前,將錡刺雙手奉上。燭龍雙手平舉,將錡刺接過。

祭司暗紮子接著唱道:“取——活——血!”

“血”字一落,燭龍立刻向前走了三步,駐足在胡客的麵前。

“傳言你是刺客道第一青者,”燭龍一邊打量胡客,一邊輕蔑地笑了笑,“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說完這話,他略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忽然間,燭龍右手一翻,錡刺握在了手中,臉上換了一副肅殺的神情。

“你殺我保定幫眾多兄弟,血債須血償!”燭龍厲聲說道,“今日十五月圓夜,取你活血,祭天祭祖,祭我眾兄弟亡靈!”話音一落,身後的暗紮子全都發出了義憤填膺的呼喝聲,回聲激**撞擊,震得整座黑祠堂仿佛顫抖了起來。

胡客的記憶頓時撥回到五年前的東京灣碼頭,那十具黑龍會浪人的屍體,浮腫而又殘缺,漂浮在晨光籠罩的海麵上,隨著海浪一起一伏。那些浪人的胸口都有一個三角狀的傷口,他們是被以薛娘子為首的北幫暗紮子用錡刺放過血後,拋屍於大海中的。當時胡客闖入薛娘子等人祭祖的房間,看見供桌上放置了五隻大碗,裏麵盛滿了已經凝固的人血。

此時在胡客左側的供桌上,同樣放置了五隻碗,隻不過這些碗都是空的。五隻空碗便如饑餓的野獸,一動不動地蹲踞在供桌上,等著飲下胡客的鮮血。

燭龍手中的錡刺緩緩地舉了起來。

數十個暗紮子的呼喝聲更加響亮了,黑祠堂的瓦頂仿佛要被這陣巨大的聲浪掀翻。

按照北幫暗紮子的血祭儀式,錡刺收取活人鮮血時,須直刺心窩,因為心髒附近的血流量最多,從這裏開口,收取鮮血的速度最快。錡刺帶有三麵血槽,刺入人體後,刺身須略微向下傾斜,如此一來,鮮血順著血槽流下,隻需在執柄的下方放置一隻容器,便可以收集鮮血。

但錡刺直刺心窩,血流得快,人死得也快。燭龍不想胡客這麽快就死掉。他要緩緩地放血,一點點地蠶食他的性命,讓胡客充分地享受身體慢慢被抽空的滋味,感受死亡徐徐到來的痛苦,體會那種自知必死卻無能為力的摧殘折磨。

所以燭龍沒有選擇直刺心窩,而是將錡刺的刺尖向下移動,對準了胡客左腿上的槍傷。

他要從已經存在的傷口位置刺入,令胡客苦上加苦,痛上加痛。

胡客雖然恢複了意識,但身體內的毒還沒有徹底化解,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手腳無力的同時,身上還捆縛著結實的牛皮筋,使得全身動彈不得。看著錡刺緩緩逼近,胡客卻無能為力。這些年裏,他從未有過今日這般的無力感,不僅身體無力,連精神也蒼白無力。雖然身為刺客向來在刀口上過活,從不懼怕生死,但他心中此刻多少有些唏噓和不甘。出生入死這麽多年,大風大浪裏沒倒下,最後竟淪為了暗紮子血祭儀式的活祭品,對於刺客而言,這是一種莫大的恥辱。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性命,比死還要難受。

錡刺已經對準了槍傷,木桶也已放在胡客的腳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所有暗紮子都在這時候安靜了下來,準備聆聽胡客臨死前的呻吟。

燭龍正要發力刺下去,黑祠堂一直緊閉著的大門,卻在此時被猛地推開了。一道人影在吱呀的開門聲中飛奔而入,徑直朝燭龍奔來。

黑祠堂內鴉雀無聲,吱呀的門響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暗紮子都扭轉頭去,燭龍也暫停了手裏的動作,轉頭望向那道飛奔而來的人影。

來人是負責把守黑祠堂大門的暗紮子,他一口氣跑到燭龍的身邊,連氣都來不及喘,便湊到燭龍的耳畔,低聲吐出了一句話。

“燭老大,賞金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