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道無法解釋的謎題,令燭龍擰起了眉頭。“賞金榜兩月一開,”他暗暗納悶,“這才過去幾天,怎麽又來了?”
“守榜人也到了?”燭龍問。
“到了,就在祠堂外麵,”那暗紮子應道,“這回來了兩個。”
“兩個?”燭龍的反應略顯吃驚。
“是兩個,”那暗紮子道,“一男一女。”
以往傳遞賞金榜的守榜人都是隻身一人,這次卻破天荒地來了兩個,倒是奇怪得很。燭龍琢磨了一下,說道:“請他們進來。”
那暗紮子點頭領命,快步跑出了黑祠堂。
守榜人突然攜賞金榜到來,燭龍隻好暫停正在進行中的血祭儀式。胡客中毒後全身無力,又被綁得嚴嚴實實,可以說毫無還手之力,燭龍根本不用擔心他會逃脫,等應付完守榜人後,再回過頭來處置胡客也不遲。
燭龍將錡刺交給薛娘子,整了整衣服,站到黑祠堂的中央。“都聽好了,”他環視所有暗紮子,聲朗氣闊地喝道,“準備揭榜!”
這句話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刃,將黑祠堂內的暗紮子從中斬斷,向兩側分開,留出一條丈寬的間隔。
兩個身著黑色披風的人也在此時走進了黑祠堂,身後的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關攏。
這兩個披風人物,便是賞金榜的守榜人。
兩個守榜人身正腰挺,在眾多暗紮子的注視下並肩前行,走到黑祠堂的正中央,駐足於燭龍的身前。
北幫暗紮子一直是一個鬆散的暗殺組織,幫內的暗紮子按地域劃分派別,相互之間很少有聯係。這些不同的暗紮子派別之所以能夠聯合起來組建北幫,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賞金榜的存在。顧名思義,賞金榜是買主向暗紮子交付賞金用以懸賞刺殺目標的榜單,自立榜以來一直由賞金榜主進行管理。賞金榜主是賞金榜的唯一管理人,每一任榜主都是由上一任榜主親自選任。賞金榜主依靠一代又一代的積累,在官場、士紳等上流階層積累了極為廣闊的人脈資源,通過這些人脈資源,賞金榜主可以和眾多買主建立起直接聯係。通常來講,買主都是通過守榜人與賞金榜主取得聯係,但買主提出的刺殺目標,不一定都能被接受。賞金榜主會對買主提出的刺殺目標進行仔細的斟酌和篩選,將那些具有可行性且賞金可觀的刺殺目標挑選出來,羅列成賞金榜。賞金榜一旦列出,賞金榜主會加蓋始祖印,封入刺金信封,交給守榜人,守榜人奔赴各地,將刺金信封轉交給暗紮子各個派別的領頭人和一些實力強勁的單個暗紮子。領頭人和單個暗紮子看過賞金榜後,若是覺得可以接受榜單上的刺殺目標,便當著守榜人的麵撕毀刺金信封,就算揭下了賞金榜。到時候誰率先刺殺了賞金榜上的目標,便通知守榜人前來核實,守榜人確認之後,即刻回報賞金榜主,進行賞金的交接。在這一過程中,賞金榜主隻負責聯係刺殺任務和交接賞金,並從賞金中抽取一小部分作為自己和守榜人的收益,因此賞金榜主雖然掌管賞金榜,卻並非北幫暗紮子的領頭人,充其量隻能算是將買主和暗紮子聯係起來的中間人。
賞金榜每兩個月開一次榜,距離上次開榜,隻過去了區區幾天而已。如此短的時間內,又有守榜人前來交接賞金榜,也難怪燭龍會在心底納悶了。
賞金榜的交接在暗紮子界是很平常的事,一直以來沒有什麽特殊的儀式,守榜人一來一去,不會做過多的停留,有時甚至連話都不說一句,賞金榜一揭,守榜人便立刻走人。
這次也不例外。
兩個守榜人一言不發,女守榜人直接取出了刺金信封,遞給燭龍。
燭龍也不做過多的磨蹭,當場拆開信封,從中抽出了一張翻折起來的赤紙。
這張赤紙便是賞金榜了。
燭龍將賞金榜展開,先看了一眼始祖印,確定不是偽造的,這才瀏覽上麵用金墨書寫而成的文字。他的目光來回遊移,臉色也逐漸暗沉下來。
瀏覽完賞金榜上的內容,燭龍揚起了手中的赤紙。“這上麵是什麽意思?”他問道,“這還算是賞金榜嗎?”
“榜主親自擬定,自然是賞金榜。”女守榜人應道。
燭龍陰沉沉的目光掃過兩個守榜人,臉上的嚴肅神情忽然化作冷笑:“榜主要撤回上一輪賞金榜,這不是在消遣我們麽?”燭龍要對付胡客,雖說是為了報仇,可二十萬兩白銀的賞金也是驅動力之一,否則手底下這麽多兄弟怎肯如此賣命?現在胡客剛剛擒住,賞金榜主卻要撤回上一輪賞金榜,而上一輪賞金榜隻列有胡客一個刺殺目標,這就意味著保定幫暗紮子一番流血拚命,到頭來卻不作數,二十萬兩白銀全都打了水漂。燭龍身為保定幫的領頭人,焉能接受?
“舊榜收回,自然有新榜開出。”女守榜人說完這話,一旁的男守榜人立即取出另一個刺金信封遞給燭龍,意思是這個新取出的刺金信封裏,裝著新開出的賞金榜。
燭龍伸手接過,拆開封口,又抽出了一張赤紙。
燭龍很快瀏覽完畢,有意無意地扭頭看了胡客一眼,然後衝守榜人吐出了兩個字:“活榜?”在新開出的賞金榜中,目標沒有變化,依然隻有胡客一個人,但任務卻變了,不再是刺殺,而是生擒,與此相對應,賞金也由白銀二十萬兩增加到了三十萬兩。曆來賞金榜都是以暗殺為任務,從來沒有生擒這一說,燭龍在暗紮子界混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賞金榜死轉活,”女守榜人說道,“揭或不揭,你速做定奪。”
“人我已經抓住,賞金又多了十萬,”燭龍反問,“你說我揭還是不揭?”
“如此便好。”女守榜人自以為聽明白了燭龍的話中之意,於是看了一眼男守榜人。
男守榜人會意,向綁在立柱上的胡客走去。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割斷了牛皮筋,將胡客從立柱上放了下來,然後拿出一副早已準備好的鐵鐐,鎖住了胡客的雙手。胡客毒素未清,渾身無力,無法反抗,隻能任其所為。
“人由我們押回去複命,賞金三天後會送到。”女守榜人說完,便和男守榜人一起,押著胡客向黑祠堂的大門走去。
兩個守榜人快走到大門前時,還沒來得及開口叫門外把守的暗紮子開門,一支短箭忽然橫穿整個祠堂,拉起一聲尖銳的破空嘶鳴,倏地釘在門板上,尾羽急劇顫動。十幾個暗紮子疾步跑過兩個守榜人,在大門前結成陣勢,堵住了黑祠堂的唯一出口。
“我有說過要揭榜嗎?!”燭龍獨具威嚴的聲音忽然在此時響起。
祠堂內的肅靜氣氛就此被打破。薛娘子的袖弩和暗紮子的堵門,向兩個守榜人表明了燭龍在是否揭榜這件事上的態度。
兩個守榜人停下腳步,同時轉過身來。“燭龍,”女守榜人說道,“你是要反悔嗎?”
燭龍晃了晃手裏完好無缺的刺金信封,意思是刺金信封沒有撕毀,就不算揭榜,女守榜人口中的反悔一說,自然站不住腳。
“那你到底揭還是不揭?”女守榜人問道。
“賞金榜一經開出,豈能擅自更改?”燭龍說道,“你們既然要改榜,總得給我一個理由。”
賞金榜自設立以來,從來沒有改榜的先例,這還是第一回。燭龍嗅覺敏銳,在男守榜人走向胡客之時,他便意識到胡客一定有什麽不能死的原因。能讓賞金榜主違背祖製改動賞金榜的,一定是非比尋常的理由,說不定比三十萬兩白銀還要值錢。不問清楚改榜的原由,燭龍自然不會把胡客交出去。更何況擒住胡客之後,他一直沒有派人通知守榜人,可守榜人趕來黑祠堂,交接完新的賞金榜便迫不及待地要押走胡客,似乎早就知道胡客落入了保定幫之手。這些疑問不搞清楚,他決不會輕易交人。
“買主忽然改變了主意,要求生擒目標,並為此增加了十萬兩賞金,”女守榜人說道,“這個理由足夠了吧?”
冷笑頓時爬上了燭龍的麵龐。“買主即便改變主意,”他說,“也不至於變得這麽快吧。”
對於富裕人家而言,哪怕再怎麽有錢,二十萬兩白銀也是非同小可的大數目,一個人肯花這麽多錢買胡客的性命,一定有著難以磨滅的深仇大恨,在接通賞金榜之前必定會因為花這麽大一筆錢而深思熟慮過,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突然改變主意?燭龍可不會傻到接受這樣的解釋,在他看來,女守榜人的話是隨口搪塞,和信口雌黃沒什麽區別。
“不必再拐彎抹角了。”女守榜人幹脆利落地說道,“新榜你揭還是不揭,直接表個態吧。”
燭龍也不打算再繼續繞彎子。他盯著兩個守榜人看了片刻,說道:“你們回去,叫榜主親自前來,他不出麵解釋清楚,休想將姓胡的帶走。”
“一定要榜主親自出麵?”女守榜人問道。
“改榜一事聞所未聞,當然要榜主親自做解釋。”燭龍說道,“否則如果有人弄虛作假,假借改榜之名,趁機救走姓胡的,不但我保定幫顏麵掃地,賞金榜的信譽也**然無存。”話中芒刺,直指兩個急著押走胡客的守榜人。
“那好,”女守榜人非但不怒,反而右手一抬,指著牆壁上懸掛的《溪流桃枝圖》,大聲說道,“榜主就在這幅畫的後麵,你要見他,去畫後麵的密室即可。”
這句話有如平地起驚雷,令燭龍渾身一震。這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圖》的背後,有一扇隱蔽的小門嵌在牆壁上,小門連接著一間窄小的密室,保定幫暗紮子曆任領頭人的骨灰壇,便存放於其間。這間密室的存在,即便在保定幫的內部,也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女守榜人能說出來,已足夠令燭龍吃驚,如果說賞金榜主此刻就藏在這間密室裏,燭龍就更加難以置信了。要知道他抓住胡客之後,之所以留住胡客的性命,就是為了等到十五月圓夜,待月光普照、天地通連之時,舉行血祭儀式祭天祭地祭亡靈,而在十五到來前的兩天裏,胡客一直被關在黑祠堂內,有專人負責看守,如果賞金榜主溜入黑祠堂躲進畫後的密室,不可能沒人發覺。
女守榜人把燭龍的驚訝之情看在眼裏。“你如果不信,”她說道,“我現在就可以證明給你看。”說罷,她朝身旁的男守榜人看了一眼。
男守榜人原本押著胡客,此時得到女守榜人的示意,將胡客交給女守榜人看守,然後徑直向《溪流桃枝圖》走去。
走到牆壁前,男守榜人將整幅《溪流桃枝圖》掀了起來,露出了一扇鐵製的小門,門邊掛有一把銅鎖。也不知男守榜人用了什麽手法,隻聽哢嗒一聲脆響,銅鎖從門邊脫落,掉落在了地上。男守榜人伸手一拉,小門應聲而開。
“請!”女守榜人看著燭龍,平舉右手。
黑祠堂內的所有暗紮子都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急劇的轉變,一個個麵帶驚疑,均把目光投向了燭龍。
身為保定幫的領頭人,在數十個暗紮子的注視下,燭龍自然不能退縮。如果他命令一個手下進入密室,那就等於心裏慫了,一貫以威信示人的他拉不下這個臉麵,所以要進入密室必須由他自己去。再說要和賞金榜主見麵,是他自己提出來的,現在女守榜人說賞金榜主就在密室裏,他焉能畏縮不前?盡管不相信女守榜人說的話,但燭龍還是邁步向小門走去。他心中暗暗提防,保持著應有的警惕,以防兩個守榜人暗藏了什麽陰謀詭計。
走到小門前,燭龍停下了腳步。
一眼望進去,小門內烏黑一片,密室裏有什麽,根本看不見。
燭龍招呼了一下,供桌旁的祭司暗紮子急忙取來一盞紅燈籠,交到他的手裏。
燭龍斜了男守榜人一眼,說道:“如果密室裏沒有人,你們便是存心戲弄於我,到時休怪我不客氣!”
男守榜人沒有任何言語上的反應,隻是右手微抬,做了個請勢。
見男守榜人如此有恃無恐,燭龍不免更加警惕了。事到如今,他仍然看不透兩個守榜人是何用意,唯有小心謹慎多予提防。帶著謹小慎微的心態,他手提燈籠,彎腰低頭,鑽進了小門。
一入密室,燈籠立刻舉起,幽暗的紅光向四周擴散。
密室內空間逼仄,一盞燈籠的光,已足夠照亮各個角落。
密室的牆壁上,掏出了一個個一尺見方的格子,紅光落入格子,映照出了一隻隻泥陶壇子。那是落滿了塵埃的骨灰壇,總共有十來隻,靜置在屬於各自的狹小空間內。除此之外,密室內空空****,連別的物件都沒有,更別說一個大活人了。
燭龍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頭腦也在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兩個守榜人此舉,如果隻是單純為了拖延時間,那還好辦,但如果男守榜人趁機將小門鎖上,將燭龍鎖在密室裏,就等於隔離了保定幫的龍頭老大,黑祠堂內的數十個暗紮子將群龍無首,事情便麻煩了。
這樣的念頭剛剛閃現在燭龍的腦海裏,身後便傳來了“吱呀”的關門聲。
燭龍腮邊的肌肉一抽,急忙轉身向小門撲去。
可他反應雖快,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小門已經提前一步關攏了。
但出乎燭龍意料的是,小門雖然關上了,但男守榜人並非從外麵關上的,而是從裏麵拉攏的。
換言之,男守榜人緊跟在燭龍的身後,也鑽進了密室。
小門關合,燭龍所處的空間,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密室。
扣上鐵閂鎖死小門後,男守榜人轉過身來。他站在距離燭龍三步遠的地方,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燭龍。與此同時,他的右手緩緩地伸進了披風裏麵。
密室裏光線昏暗,但這個細小的動作還是被燭龍看在眼裏。
從燭龍的角度來看,男守榜人此舉是在摸取武器。
這是準備動手的征兆。
難不成男守榜人鑽入密室鎖死小門,是想憑一己之力,擊殺保定幫的龍頭老大?如果真是這樣,燭龍倒鬆了一口氣。加入北幫暗紮子以來,燭龍經曆過許多惡戰,他這個保定幫領頭人的位置,是拿刀劍和鮮血拚殺得來的。他對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絲毫不懼怕男守榜人的挑戰。
雖說自信滿滿,但燭龍還是不敢托大。他的右手落向腰間,搭在了大砍刀的刀柄上,腳跟自然而然地蓄足了勁。他已經看準了男守榜人的右手,隻要男守榜人的武器一亮出來,他便立刻搶步出刀,一擊殺敵。
燭龍蓄足勁道的一擊最終沒有派上用場,因為男守榜人的右手離開披風時,握在手中的,並非殺人的武器,而是一枚黃玉印章。
這枚印章呈天圓地方之狀,底麵被男守榜人翻起來,正對著燭龍。紅光下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燭龍還是辨認出了底麵的圖章。他已經見慣了這個圖章,在兩月一開的賞金榜上。無論大小還是輪廓,眼前這枚黃玉印章的刻圖,和賞金榜上加蓋的始祖印圖章完全一致。男守榜人手中拿著的,極有可能是賞金榜主才能持有的始祖印。
刹那間,燭龍明白了女守榜人的話中之意。
“你就是……”燭龍後半截話還在喉嚨裏,男守榜人已點起了頭。
燭龍從來沒有見過賞金榜主的真容。每次賞金榜交接時,他見到的都是守榜人,賞金榜主從未露過麵。事實上,暗紮子當中,除了守榜人外,根本沒人知道賞金榜主長什麽模樣,也不知道賞金榜主藏身何處。這一點和刺客道如出一轍,王者從不露麵,連天層在什麽地方,也沒有青者知道。暗紮子奉行類似的做法,以保證賞金榜主的絕對安全,以免出現暗紮子攻擊賞金榜主劫奪賞金的情況。暗紮子唯一知道的是,賞金榜主持有一枚始祖印,這枚始祖印既是賞金榜的真偽憑證,也是賞金榜主的身份象征。在傳位給下一任榜主之前,賞金榜主的這枚始祖印,是絕不會離身的。
女守榜人說賞金榜主就在密室內,原來不是說謊。
這位站在燭龍身前、手持始祖印的男守榜人,正是傳說中掌控賞金榜的賞金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