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小瓷瓶裏的解藥果然靈驗,胡客奪過來之後猛吸了幾口,體內立刻升騰起一種紅日升空雲開霧散的感覺,原本昏沉混沌的頭腦瞬間變得清明,空乏無力的身體迅速恢複了力氣。如獲新生一般,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仰起頭,胡客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似乎清新了許多。

他挪動雙腿,向薛娘子走去。

左右腿雖然都受了傷,但無論多麽強烈的疼痛,他此時都必須忍住。

無論如何,他今晚決不會放過薛娘子!

薛娘子的右臂被刺穿,短箭還穿插在肉裏,整條手臂算是廢了,別說擰轉手腕發動袖弩,就連抬起手腕都做不到。

整條右臂被廢,袖弩無法使用,薛娘子看著逐漸靠近的胡客,深知自己已無力抵抗。不過好在她的雙腿完好無損,還可以爬起來逃跑。

但是胡客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

在她爬起身的一瞬間,胡客已經伸手抓住了她的右臂。

一旦發起狠起來,胡客可以化身為惡魔,他不僅抓住了薛娘子的右臂,而且刻意抓住了受傷的部位。

突然加劇的痛楚,令薛娘子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慘叫聲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

胡客抓住薛娘子的右臂,往回一送,擊中她的咽喉部位。刺穿手臂後露在外麵的箭鏃,猛地刺穿了薛娘子的咽喉。

柏穿楊死於咽喉中箭,胡客用同樣的方式,為他報了仇。

薛娘子倒下了,胡客則轉回身,向杜心五走去。

剛才在胡客發動突襲的同時,薛娘子射出的短箭,擊中了杜心五的肩膀。好在不是要害部位,杜心五暫時沒有性命之憂。胡客拿出紅色小瓷瓶,準備為杜心五解毒。

然而他剛剛蹲下去,身後便響起了腳步聲。

胡客本以為事情已經了結,可世間的事總是事與願違。

胡客回過頭去,隻見夜幕深處出現了兩道人影。

那是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兩人在黑祠堂內吸入了一點毒氣,頭腦有些發暈,腳步略顯虛浮,直到薛娘子斃命,才踉踉蹌蹌地追到。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注意到了薛娘子的屍體。

但這一幕沒有嚇退兩人。

一個向左側移動,一個向右側挪步,兩人準備左右合圍,夾擊胡客和杜心五。

胡客把紅色小瓷瓶塞到杜心五的手裏,正準備站起來,杜心五卻猛地握住他的手,將某個東西塞到了他的手心裏。

“隻要你肯跟我們走,”女守榜人一邊緩緩挪步,一邊沉聲說道,“我們保證不會為難你。”

“你們就是守榜人?”胡客將杜心五給的東西攥在掌心,緩緩地站起。他在黑祠堂裏時,雖然渾身無力,但意識清醒,耳聞目見了發生的一切,知道這兩人是賞金榜的守榜人。“買主是誰?”他問道。

胡客在五年前曾上過賞金榜,並且位列榜頭,那是被他刺殺的七個貪官汙吏的親屬共同出錢,以八千兩黃金接通了北幫暗紮子的賞金榜。那一次他很明確地知道買主是誰。但如今又一次榜上有名,胡客卻根本猜不透買主是何人。他很想弄個明白,以便在心中將此人對號入座,將來有冤報冤,有仇複仇。

“你知道我們不會透露買主的信息,”女守榜人說道,“這是百年不破的規矩。”

胡客隻問一遍,問不出答案,就不用再多言。他不會束手就擒,所以接下來的一戰不可避免。他集中注意力,專心防備已結成掎角之勢的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同樣清楚必有一戰。兩人相繼取出了武器。女守榜人手持一把奇形怪狀的匕首,賞金榜主所持的武器卻是問天。兩人對己方的勝算很有把握,畢竟胡客已是重傷之人,而且以一敵二,又手無器械,隻能以空手迎敵。

“下狠手可以,別傷他性命。”動手之前,賞金榜主不忘叮囑女守榜人一句。從這句話可以聽出,賞金榜主已將胡客視為甕中之鱉,手到即可擒來。

短暫的僵持過後,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率先發動了進攻。

兩人一左一右地殺向胡客,要令胡客左右支絀,兩頭難顧,趁勢將其一舉拿下。

但這個算盤卻打錯了。

在離胡客隻剩下咫尺之隔時,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的眼前忽然彌漫起了一團白霧。

這團白霧來自於杜心五交給胡客的東西。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一頭撞入白霧,原本黑夜之中就不易視物,現在雙眼與白霧接觸,頓時灼痛瘙癢,根本無法睜眼,算是徹底迷了視線。兩人隻換了一次呼吸,就有些頭暈腦漲。兩人急忙後退,賞金榜主是退出來了,女守榜人卻沒有那麽幸運。

眼睛睜不開,等於成了瞎子,再厲害的本事,也要大打折扣。作為賞金榜的守榜人,女守榜人是有一定實力的,但現在眼迷頭暈,別說對付胡客了,就連胡客在什麽方位都不清楚。她連退數步,突然間右手一空,匕首已被奪去,緊接著胸口劇痛,這把奇形怪狀的匕首,已經刺穿了主人的心髒。

解決了女守榜人,胡客拔出匕首,拖動兩條傷腿,朝賞金榜主走去。

賞金榜主連退了七八步,才強行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淚流不止,剛一睜開,就隱約看到一個人影近在眼前。

他急忙揮舞問天亂削亂劃,但因為視線模糊,失了準頭,沒有傷到目標,反而右手一痛,不由自主地撒了手,問天被奪了過去。

胡客奪回問天,沒有做任何停頓,反手便向賞金榜主刺出。

眼看刃尖就要刺中手無寸鐵的賞金榜主,結果其性命,忽然錚地一聲脆鳴,問天竟被**向了一邊。再看賞金榜主,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柄黑色利刃,赫然竟是鱗刺!

能夠在視線模糊不清的情況下擋住胡客的致命一擊,足見賞金榜主的確有幾分真本事,這是在胡客意料之內的。但是鱗刺的出現,卻讓胡客大吃了一驚。

胡客清楚地記得,在火車上與保定幫暗紮子惡戰之時,這件妖刃分明在胡啟立的手裏。現在鱗刺易主,莫非胡啟立已經遭遇了不測?胡客當然料想不到,鱗刺是胡啟立送給賞金榜主的見麵禮。

雖然心中驚訝,但胡客不會因此停止進攻。

問天一擊不中,第二擊緊跟著刺出。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忽然出現在胡客的側後方,一把寬背精鐵大砍刀裹挾著無儔勁風,砍向胡客的右肩。

燭龍殺到,來勢洶洶,胡客不得不轉身迎敵。

問天和大砍刀鋒刃對撞,胡客雖然擋住了這一擊,卻被一股巨力逼得連連後退。他受傷後的雙腿根本承受不了急退所帶來的負重,他又一次跌倒在地。

胡客原本就是帶傷之身,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連遇強敵。對付薛娘子時,他趁其注意力分散突襲得手,對付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時,他用杜心五塞給他的一包毒藥粉克敵製勝。這兩輪拚鬥,他均使出了渾身解數。胡客在一點點地衰竭,敵人卻在一個個地變強,現在好不容易殺傷了賞金榜主,燭龍卻又出現在了眼前。麵對如此勁敵,胡客還能有什麽辦法來應對?

薛娘子和女守榜人倒在血泊裏,賞金榜主險些喪命,這令燭龍大感意外。望著跌坐在街邊快速喘氣的胡客,燭龍的心裏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敬佩之情。

“扔掉武器,束手就擒。”燭龍用命令性的口吻勸降胡客。

胡客給予的回應,卻是從地上掙紮著爬起,重新站直了身體。他丟掉了那柄奇形怪狀的匕首,將早已用熟的問天握緊。他一步步地後退,直到後背倚住街邊房屋的牆壁。緊接著,他的右臂微抬,斜握問天,刃口翻轉向上,對準了燭龍。這是他每次生死對決時的起手勢。他不準備伺機突襲,也不打算投機取巧,而是準備正麵迎敵。他要用刀口上的真本事,和燭龍一決生死。

燭龍是北幫暗紮子中最為頂尖的好手,在麵對挑戰時從來不會選擇逃避,更何況這個挑戰者是被暗紮子界傳為刺客道第一青者的胡客。如果胡客在黑祠堂裏死於血祭儀式,對於燭龍來講,不能與這樣的對手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對決,也算是人生當中的一大遺憾。

盡管胡客身負重傷,但燭龍還是將大砍刀豎至身前,擺出了應戰的姿態。

這是對胡客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夜幕下幽暗清冷的街道上,問天和大砍刀鋒芒相向,胡客和燭龍殺在了一起。

胡客背靠牆壁,這樣可以減輕雙腿的負重。考慮到下盤的不靈活,以及敵人的強勢,胡客一開始選擇了防守。燭龍有意利用胡客傷重這一點,一上來便是狂風暴雨般的壓迫式進攻。這是刺客道和暗紮子各自代表人物的生死對決,不是遊俠之間點到即止的切磋較量,沒有為追求公平而禮讓受傷一方的說法,所以燭龍絲毫沒有客氣。他試圖用短時間內的爆發式狂攻,一舉摧垮胡客的防守。

如果是在正常狀態下,燭龍絕非胡客的對手。但現在胡客受困於傷勢,在燭龍潮水般的攻擊下,從一開始便感到萬分吃力。除了苦苦堅持下去,胡客別無選擇。他始終堅守在原地,倚靠牆壁,決不挪動半步。他的雙腿傷勢太重,一旦挪動,必定會出現破綻,隻要被燭龍抓住,那就是死路一條。

狂攻一陣,胡客始終屹立不倒,作為對手的燭龍,心態漸漸有些急躁了。胡客明明已是強弩之末,可燭龍始終無法完成最後的致命擊殺。如果旁無他人,倒還好些,可現在賞金榜主和杜心五就在一旁觀戰,身背保定幫領頭人這一響亮名頭的燭龍,心裏不禁大為尷尬。尷尬後即生急躁,急躁則攻法失度,這正是胡客希望看到的。

燭龍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心態急躁,就會反映在手腳之上,如果露出了破綻,被胡客抓住,勢必反戈一擊。他開始壓製急躁的情緒,逐漸放緩了強攻的態勢。他轉變了策略,不再力求速戰速決,而是穩紮穩打,和胡客耗下去。他有對耗的資本,身受重傷的胡客卻沒有。

一場疾風驟雨般的對決,就此轉為一場鏖戰。

一旁觀戰的杜心五和賞金榜主,都焦急地注視著兩人的你攻我守。

忽然間,杜心五的注意力從戰局上挪開了。他望向賞金榜主的身後。在街道的黑暗深處,一道人影依稀可見。

賞金榜主同樣有所察覺,轉頭望向那道人影。

遠處走來的這道人影一歪一斜,腳步有些古怪,似乎是個跛足,但來得卻很快,眨眼間就到了近前。賞金榜主認出了來人,正是請動他走這趟黑祠堂之行的胡啟立。

胡啟立按照約定,埋伏於保定城的東門附近,待賞金榜主押行胡客經過時便現身救人。可長時間不見賞金榜主出現,他擔心出了岔子,所以悄悄趕到黑祠堂,卻發現黑祠堂內暗紮子和巡警躺了一地,胡客等人卻不見蹤影。

胡啟立知道情況有變,於是以黑祠堂為中心四下尋找,很快找來了南門。

賞金榜主原本和胡啟立約定好演一場押人救人的戲,但接連遇上各種變故,親眼目睹薛娘子和女守榜人被殺,又險些命喪於胡客之手,情緒早已經失控。突然見到胡啟立現身,賞金榜主頭腦裏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落得如此境地,都是因替眼前這個人辦事而起,一時之間竟忘記了演戲的約定,一句話脫口而出:“你可算來了……”

他的話剛出口,一柄鋒利的匕首,便穿腹而入,刺進了他的身體。

賞金榜主雙目圓鼓,麵容猙獰,隻吐出半個“你”字,手中的鱗刺已被胡啟立奪去,反手又插進了他的心口。

胡啟立走近之時,已經看清了現場的局勢,頭腦裏立刻做出了抉擇。他要繼續把救人的戲演下去,哪怕情勢已變,哪怕賞金榜主已不再是戲中的角色。為達目的,他連肅親王都敢得罪,殺死暗紮子的賞金榜主,同樣不在話下。

賞金榜主成為了這場救人好戲的第一個犧牲品,而下一個犧牲品,則是正在與胡客進行激烈對決的燭龍。

胡啟立立刻揮動鱗刺,加入了這場熬戰。

燭龍長時間拿不下胡客,現在又來了一個胡啟立,這可是兩天前在火車上交過手、實力與他在伯仲之間的勁敵。

胡啟立的加入,立刻扭轉了戰局。

燭龍以一敵二,前後遭遇夾擊,很快便被問天和鱗刺連傷了兩處。

再鬥下去,勢必命喪此地。燭龍是個聰明人,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燭龍做出了最為理智的選擇。

胡客和胡啟立一個下盤負傷,一個腿有殘疾,當燭龍逃走時,兩人知道追趕不上,所以沒有做無謂的努力,任由燭龍消失在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