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向前撥轉一刻鍾,當燭龍引領丘捕頭進入密室後,一種對峙僵持的局麵,在黑祠堂內形成了。
幾十個巡警封住大門,警惕地盯著暗紮子。數十個暗紮子毫不示弱,回敬以更為凶狠的目光。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被夾在中間,絲毫不敢走神,防備著隨時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胡客餘毒未清,渾身綿軟無力,暫時隻能聽天由命。現場沉默無聲,氣氛變得十分微妙。
如此對峙僵持了片刻,幾個離大門最近的巡警忽然雙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這一突發狀況來得毫無征兆,幾十個巡警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下意識地認定是著了暗紮子的道。但他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赴了那幾個巡警的後塵,像被砍倒的樹木一般,迅速地倒向地麵。
這一詭異的情況如同蔓延的瘟疫,很快傳染到暗紮子的身上。數十個暗紮子還沒搞明白狀況,連叫喊聲都來不及發出,便如被狂風吹斷的麥稈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住了,忽然間目眩頭暈,腳底下搖搖晃晃,腦海中立刻跳出了兩個字:中毒!
兩人急忙舉起袖子,掩住口鼻,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子。
但就是在這頭暈目眩的瞬間,賞金榜主的右手忽然一空,原本被他擒在手中的胡客,已被一個巡警拽住了胳膊,拉著躥出了大門!
忽然間又有一道人影從賞金榜主的眼前閃過,飛快地追出了大門。
追趕之人是薛娘子,她在第一時間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迅速地屏住了呼吸,沒有吸入毒氣,這才能在胡客被救走時,以最快的速度追趕而去。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雖然吸入了毒氣,但好在量不大,不至於昏厥倒地。
兩人不甘落後,踉踉蹌蹌地追出了門外。
出了黑祠堂的大門,胡客沒有跑多遠,兩條腿便虛浮無力。
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方才黑祠堂內巡警成片倒下時,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薛娘子,另一個則是胡客。
和薛娘子一樣,胡客也在吸入毒氣之前屏住了呼吸。在中止呼吸的同時,他心裏湧起了一股驚喜之情。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用毒的,除了姻嬋外,他已想不出第二個人。
所以當穿著巡警製服的杜心五趁亂躥至他的身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時,胡客的心裏竟有幾分失落。
失落歸失落,杜心五冒死來救,還是令胡客的精神振奮了不少。
胡客逼出了渾身僅有的那一丁點兒力氣,全都用在雙腳上,盡可能跟上杜心五的速度,逃出了黑祠堂。
但這點兒力氣很快就用盡了。
奔逃了兩條大街和一條小巷,在離保定城南門隻剩一街之隔時,胡客停下了腳步。
呼哧呼哧的聲音斷斷續續,胡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麽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身體是有極限的,甚至體會到了山窮水盡的感覺。這一陣狂奔不僅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還加劇了腿傷和背傷的疼痛,令他的身體接近崩潰的邊緣。他是徹徹底底地跑不動了。
“我背你!”杜心五立即彎下了腰。
胡客身形魁梧,要將他背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杜心五是練家子出身,是與霍元甲齊名的武術界宗師,胡客一趴上後背,他仍能步履輕快,大步流星地朝南門奔行。
隻不過身上背了一人,速度自然慢了一大半。
後方追來的薛娘子,趁此機會,三兩下便追了上來。
杜心五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知道有人正快速追來,急忙背著胡客緊趕了幾步。
忽然間,杜心五的右腿膝彎內側一陣劇痛。
大步奔行的時候,這種程度的劇痛,足以令一個人歪斜倒地,哪怕這個人是杜心五。
杜心五猝不及防地摔倒,胡客也跟著撲倒在了地上。
杜心五急忙伸手摸向膝彎內側,發現那裏插了一支短箭。他回頭望去,隻見夜幕下空曠的街道上,薛娘子抬手對準二人,正大步走來。
薛娘子的飛衛弩在日本東京時被胡客所破,回國之後,她便放棄了飛衛弩,轉而使用袖弩。一隻巴掌大的機弩綁在手臂上,藏於寬口衣袖中,發動機弩的拉線係於手腕,隻要擰轉手腕,扯動拉線,就可以發動機弩,射出短箭。薛娘子的袖弩經過數次改造,最終達到可以一次性連續射出五支短箭。袖弩藏得隱蔽,短箭長僅三寸,雖然準頭比不上飛衛弩,但隱蔽性更強,在刺殺行動中更加管用。射中杜心五膝彎內側的短箭,正是來自於薛娘子的袖弩。
杜心五想要站起來進行抵抗,卻被胡客伸手摁住。
“別動。”胡客壓低了聲音。
薛娘子的袖弩適合遠距離攻擊,兩人如果有所異舉,她在數丈開外就可開弩射殺,所以杜心五翻身而起,等於自尋死路。杜心五中了一支短箭,但是隻傷到膝彎,由此看來,薛娘子是有意要抓活的,否則以她的準頭,第一支箭便可射中要害。既然薛娘子想抓活的,那兩人隻要躺在地上不亂動,就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兩人的腿腳都受了傷,奈何不了數丈之外的薛娘子,唯有等薛娘子走近後,趁其不備忽然施襲,才能有一絲勝算。出於這幾個方麵的考慮,胡客摁住了杜心五,不讓杜心五站起來反抗。
薛娘子倒也聰明,走到四五步開外,便不再靠近。她在東京見識過胡客的能力,即便胡客餘毒未清,她仍然心存忌憚。她保持了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右臂一直抬起對準兩人,以防兩人跳起反擊。
杜心五中箭之後,膝彎處麻痛交疊,箭鏃上的毒開始隨著血液的流動而擴散。但他牢記著胡客的叮囑,強忍劇痛,一動不動。
薛娘子沒有正眼瞧杜心五,隻是看著胡客。嘴角露出冷笑的同時,她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當年奔赴東京行刺孫文,是薛娘子第一次在沒有燭龍的情況下獨自領導行動,本來是表現自己的大好機會,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栽在胡客的手裏,連她自己也兩度被胡客生擒。去往東京的六個保定幫暗紮子,最終隻有她一個人活著回國,而且還是在胡客半押送的狀態下,實在是她暗紮子生涯的奇恥大辱。如今在火車站偷襲胡客得手,又在胡客被杜心五救走時攔截成功,等於兩度擒住了胡客,總算是一雪前恥,報了大仇。
“姓胡的,”薛娘子顯得洋洋得意,“我在你手上栽過兩次,現在你也在我手上栽了兩次,你服還是不服?”
胡客不答而言他,沉聲問道:“柏穿楊死在花旗酒樓,是不是你下的手?”
薛娘子微微一愣:“你認識柏穿楊?”剛說出這話,她立刻反應過來,脫口而出,“莫非你就是柏穿楊的下線?”
“為什麽要殺他?”胡客繼續問。
“姓柏的叛逃了北幫,還敢搶北幫的生意,這種人怎能留在世上?”薛娘子應道,“我殺他之前,逼問他下線是誰,想看看是誰在替他做事,可他死活不肯說,我隻好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沒想到他寧死也要守護的人,居然是你!”
以前刺客道還在時,柏穿楊便一直是胡客的串人,後來刺客道覆滅了,胡客和柏穿楊仍然以青者和串人的方式,保持了將近兩年的合作。在這段合作時間裏,兩人不可避免地建立了一些情誼。柏穿楊被殺後,胡客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希望有一天能手刃凶手,為柏穿楊報仇。但他隻知道柏穿楊死於箭傷,凶手是個女人,除此之外線索全無。此番他重遇薛娘子,因薛娘子一直以弩箭為武器,胡客便忽然聯想到了柏穿楊的死。沒想到一問之下,倒真讓他找到了殺害柏穿楊的凶手。
“你現在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卻還惦記著柏穿楊的事,難不成還想替他報仇?”薛娘子手腕一擰,一支短箭嗖地從袖口裏射出,正中胡客的右腿!她對胡客始終心存忌憚,現在胡客的兩條腿都負了傷,徹底動彈不得,她才完全放了心。
杜心五按捺許久,至此再也忍耐不住,一聲怒喝,就要翻爬起來。
“躺下!”薛娘子右臂偏轉,袖口對準杜心五,一支短箭急速射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趁薛娘子的注意力轉移至杜心五身上,胡客突然拔出釘在右腿上的短箭,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推,整個人如一隻出籠的猛獸般撲向薛娘子,手中的短箭由下往上刺出,刹那間穿透了薛娘子的右肘!
胡客在地上躺了片刻,好不容易積聚了一點力氣,全用在了暴起突襲的一擊上。
一擊得手後,胡客氣盡力竭,身體失去重心,再次倒向地麵。
在倒地的同時,胡客探出右手,抓向薛娘子的腰間,將薛娘子係在腰間的荷包扯了下來。荷包裏是裝有解藥的紅色小瓷瓶,之前在黑祠堂裏弄醒胡客後,薛娘子將紅色小瓷瓶收入了荷包中,這一細節被胡客看在眼裏,記在心頭。
在胡客發動突襲的一瞬間,薛娘子用盡全力向後閃躲,但還是差了一步。
胡客以牙還牙,用她射出去的短箭,反過來重傷了她。
右臂被刺穿,劇痛難當,薛娘子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箭鏃上喂了毒,薛娘子比誰都清楚,她急忙伸手摸向腰間,試圖取下解藥自救。然而一摸之下,卻發現腰間空空如也,荷包已經不翼而飛。
薛娘子隨即望向身前,目光中流露出了無與倫比的驚恐之色。
因為她親眼看到,一直因為中毒而渾身無力的胡客,此時竟以左手撐地,極為緩慢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