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門打開,燭龍和賞金榜主一前一後,從密室內走出。
黑祠堂內,數十個暗紮子在焦躁中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燭龍現身。燭龍渾身上下完好無損,神色間更是暗含幾分得意之色,這讓一眾暗紮子緊繃的心弦徹底鬆弛下來。
女守榜人押著胡客,站在暗紮子的包圍圈中。見賞金榜主和燭龍雙雙走出,兩人似乎相處得還不錯,女守榜人便知道事情已經談成了。
果不其然,走到黑祠堂的中央,燭龍二話不說,當著眾人的麵,直接將刺金信封撕成片片碎屑,算是揭下了新開的賞金榜。緊接著他大手一揮,堵在大門前的暗紮子看得明白,挪向兩側,將大門讓了出來。
賞金榜主沒有立刻挪步。他將目光投向供桌上的問天。
燭龍沒有見過秦革四妖刃的真容,不知道這柄赤紅色的弧形刃便是傳說中的問天。他隻知道這是胡客被擒前使用的武器。他明白賞金榜主的意思,既然胡客交由賞金榜主帶走,這件武器自然也要一並轉交。
燭龍命人將問天取來,交到賞金榜主的手裏。
賞金榜主生怕燭龍變卦,問天一到手,立刻押著胡客向大門走去。
女守榜人搶前一步,伸手搭住門把,雙手一分,將大門拉開。
門一開啟,一大片通亮的火光立刻照入祠堂。隻見黑壓壓的數十人,手擎火把,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外。把守大門的暗紮子半蹲在地上,雙手被擰到身後,嘴也被捂住,無法作聲。
賞金榜主和女守榜人都吃了一驚,急忙押著胡客往後退開兩步。門外數十人一齊邁腳,踏進黑祠堂來。
賞金榜主的第一反應,是燭龍出爾反爾。但他回過頭望去,卻見燭龍的臉上同樣流露出了吃驚之色,黑祠堂內的一眾暗紮子也都是神色疑惑。由此看來,這撥闖入黑祠堂的不速之客,並不是保定幫的人。
燭龍臉上的吃驚之色很快就消失了。
他已經認出了來者是誰。
“丘捕頭,”他大聲招呼道,“三更半夜的,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燭龍口中的丘捕頭,走在這群不速之客的最前麵,是一個身材瘦削、瞧起來格外精明幹練的小老頭子。這小老頭子姓丘,本是保定府衙的巡捕當班,後來保定府設置了巡警隊,他被任命為巡長,統管保定城內的巡防治安。雖然出任巡長,但他當了十來年的巡捕當班,保定城內的百姓都喊慣了口,一時之間改不了稱呼,仍舊以丘捕頭相稱。
丘捕頭深夜到訪,帶來了幾十個荷槍實彈的巡警,往黑祠堂內一站,頓時顯得氣勢逼人。
“什麽風把我吹來,”丘捕頭應道,“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在燭龍的印象裏,丘捕頭一向是樂嗬嗬的,很好說話,可今天卻滿臉嚴肅,渾似個黑臉判官,說話的語氣也十分不中聽,仿佛與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燭龍暗想,這個月的月子在初一那天便已經給過,而且分文不少,難道是姓丘的獅子大開口,嫌月子少了?
月子即月錢,是保定幫暗紮子每月孝敬給保定府衙的“份子”錢。暗紮子做的是人命生意,雖然不是山賊匪類、黑幫流氓那類行當,但性質其實差不多。為了不招惹官府,同時也為了尋找保護傘,與官府修好關係,成為了暗紮子的頭等大事。保定幫暗紮子每月按時按量給保定府衙送月子,府衙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於是對暗紮子的人命生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給官府捅出大婁子,就放任暗紮子不管。
燭龍知道這些當差的是什麽貨色,所以立刻篤定丘捕頭多半是手頭緊,為了敲錢而來。“丘捕頭,”他說道,“有話好商量,何必如此勞師動眾?”
丘捕頭沒理會燭龍,扭頭問道:“瞧清楚了,是不是他?”
站在丘捕頭身邊幾個巡警看了燭龍一眼,衝丘捕頭連連點頭。
丘捕頭又轉過頭來望著燭龍,問道:“火車站的婁子,是你捅的吧?”
丘捕頭身邊的幾個巡警,正是兩天前在保定府火車站負責巡邏的巡警。當天這幾個巡警衝上火車排查凶手,被堵住車廂的暗紮子嚇得夾起尾巴逃走。當時暗紮子人多臉雜,不好辨認,但燭龍是個光頭,這幾個巡警便牢牢地記下了,現在進入黑祠堂,一眼就認出了燭龍。
直到此時,燭龍才明白,原來這幫巡警是為了火車站的事找上門來。
“是我做的。”燭龍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他雖然在保定府火車站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造成了車站暫時性的混亂,但除了抓走胡客外,沒有傷害任何無辜之人,對那幾個巡警也沒有任何不敬之處,想來總不至於得罪官府。他心裏仍然認定,丘捕頭是借燭點燈,趁機敲竹杠來了,隻要破點財便可擺平此事。
“你肯承認就好。”丘捕頭說道,“你從火車上抓走的人呢?交出來!”
丘捕頭話中所指,自然是胡客。這些巡警居然不為敲錢,而是為了胡客而來,這大大出乎燭龍的意料。胡客就在眼前,丘捕頭似乎根本不認識,這一點也讓燭龍覺得匪夷所思。
燭龍看不懂個中究竟,於是故意裝傻充愣:“我沒聽明白,什麽抓走的人?”
“火車站幾百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少裝蒜了。”丘捕頭哼了一聲,說道,“你捅出了天大的婁子還不自知,今天如果不把人交出來,就是仙人菩薩下凡,也救不了你。”
丘捕頭說出這番話時,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看樣子不是咋呼,再說他深夜帶這麽多人前來,絕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燭龍頓時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不再繞彎遛圈,伸手往旁邊一讓,說道:“還請丘捕頭借一步說話。”
黑祠堂內人多耳雜,不是說話的地方,密室牆壁厚實,隔音效果極好,所以燭龍請丘捕頭移步密室相談。
丘捕頭命令數十個巡警守住大門,沒有他的命令,不許放任何人離開黑祠堂。巡警個個持槍在手,立刻列隊成排,堵住了大門。見此情形,眾暗紮子不敢妄動,賞金榜主同樣不敢亂來。
燭龍示意所有暗紮子原地候命,又衝賞金榜主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他不必擔心,然後領著丘捕頭走入了《溪流桃枝圖》後的密室。
“丘捕頭,現下左右無人,還請你直言相告。”關上小門後,燭龍誠懇地說道。
丘捕頭沒有做任何保留,將這兩天裏發生的事講了個清楚明白。
兩天前,胡啟立用了一招狸貓換太子,將胡客弄出了法務部監獄。當胡啟立在保定府火車站與燭龍苦戰時,那個代替胡客被關入鐵牢的巡警終於醒轉,這一計策才告穿幫。
胡客從監獄內被救走的消息傳出,法務部監獄和京師警察廳頓時亂成一團。
消息上報到善耆那裏,善耆勃然大怒,命令速查此事。一查才知,原來是他最為信任的門客從中搗鬼。善耆震怒了,他給予了胡啟立絕對的信任,甚至連隨身佩戴的象征親王地位的肅王玉佩也賜給了胡啟立,沒想到胡啟立回報他的,竟然是背叛。
盛怒之下的善耆,立刻將胡啟立和胡客定為逃犯,命令京師警察廳火速緝拿。
京師警察廳派出大批巡警,很快查到了搭載兩人出城的馬車車夫。車夫隻不過跑了一趟早車,賺了些勞苦費,哪知竟惹來這麽大的麻煩,自然不敢有任何隱瞞,如實告知將兩人送到了盧溝橋火車站。
順藤摸瓜,胡啟立和胡客搭乘最早一班火車南下的線索很快得到確認,再沿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便查到了保定府火車站發生的事。火車站目擊者眾多,通過目擊者的描述,查得逃犯胡客極有可能已被一夥黑衣人劫走,胡啟立則下落不明。
消息報回京師警察廳,廳丞連夜草擬電文,以肅親王的名義通電保定府衙,命令知府火速查清這夥黑衣人的來曆,將逃犯胡客和胡啟立緝拿歸案,必要時甚至可以調動駐紮在保定城外的新軍相助。因為這是肅親王的命令,保定知府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夜將時任巡警隊巡長的丘捕頭叫來,將這件棘手的任務交給了丘捕頭。
直到事情著落在丘捕頭的身上,離胡客在保定府火車站被暗紮子擒走,僅僅隻過去了兩天而已。
早在事發當日,丘捕頭已經聽在場的幾個巡警匯報過此事。通過幾個巡警的描述,他猜到是保定幫暗紮子所為。他和燭龍打過交道,吃過同一桌的飯,喝過同一壇的酒,算是有一些交情,而且在當時看來,保定幫暗紮子沒有亂傷無辜,問題確實不算大,所以他沒去找燭龍的麻煩。可沒想到保定幫暗紮子劫走的竟是闖入法務部監獄營救汪精衛等人的重犯,如今此事震動朝廷,肅親王親令督查,算是捅破了天的大事,別說是一星半點的交情,就算是自家的親兄弟,也要立即劃清界線。
丘捕頭體會到了火燒眉毛的急迫感。他接到命令時已是深夜,卻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叫醒巡警隊的所有巡警,趕來黑祠堂,逼燭龍交人。
聽完了丘捕頭的講述,燭龍知道這件事用錢是擺不平了,甚至連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在他的心中,倒沒怎麽為這件事煩心,畢竟隻要將胡客交出去就是了。他現在心裏裝得最多的,是一種驚訝萬分的情緒,因為胡客而產生的驚訝。他根本不知道胡客是在逃的朝廷重犯,如果知道的話,他在火車站對付胡客時,就不會那麽毫無顧忌、大張旗鼓了。驚訝之餘,他也不得不對胡客刮目相看。在東京保護孫文也就罷了,畢竟那是異國他鄉,清廷管不著,可如今這個人居然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內,闖入法務部監獄營救謀刺攝政王的革命黨人,真可謂膽大包天。想到這裏,燭龍覺得難以置信,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
“你這是什麽意思?”丘捕頭會錯了燭龍搖頭的意思,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不肯把人交出來?”
“姓胡的就在外麵,你隨時可以帶走。”比起秦革四妖刃裏的秘密,保住身家性命顯然更為重要,燭龍不想站在官府的對立麵,哪怕要因此違背剛剛答應了賞金榜主的事。
丘捕頭一直不苟言笑的嚴肅神情,在得到燭龍的同意後,終於出現了些許鬆動。“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他朗聲說道,“我把人押回去複命,其他的麻煩,我會想辦法替你擋下來。以後有酒喝酒,有肉吃肉,大夥兒還是朋友。”
燭龍微微一笑,不作應答。
事情談妥,丘捕頭一刻也不想等,立刻便要押胡客回府衙複命。
燭龍點點頭,開啟小門,走出密室,準備把胡客交給丘捕頭處置。
可他的一隻腳剛邁出密室,伸手掀起遮住小門的《溪流桃枝圖》,眼前出現的景象,卻令他悚然大驚!
放眼望去,黑祠堂內,再沒有一個站立的人。無論是保定幫的暗紮子,還是丘捕頭帶來的巡警,無一例外地倒在了地上,像剛被割刈下來的雜草,胡亂散了一地。
身為保定幫暗紮子的領頭人,燭龍這輩子見多識廣,算是見過不少匪夷所思的奇事怪事,可眼前這無法想象的一幕,還是令他心頭悚然,頭皮發麻。他和丘捕頭進入密室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黑祠堂內上百號人便盡數倒下。密室雖然隔音效果極好,但充其量隻是一牆之隔,如果黑祠堂內有人大聲喊叫,密室內不可能聽不見。可如今上百號人出事,他竟然沒有聽見任何響動,仿佛這些人是在一瞬之間被勾走了魂魄,連叫喊聲都來不及發出。
世間當然沒有勾魂一說,這上百號人一定是遭到了暗算。能讓這麽多人在不知不覺間倒下,唯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下毒。
燭龍俯身檢查了幾個暗紮子,果然印證了心中的猜想。他探過鼻息,發現這些人呼吸順暢,不像是中了什麽奪命的劇毒,倒像是中了某種迷毒,陷入了暫時性的昏迷狀態。
燭龍的目光四處掃動,很快發現黑祠堂內少了幾個人。
胡客、賞金榜主、女守榜人和薛娘子,這四個人不在倒地的人之列。
燭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有預感是胡客被人救走了。
隻過了區區一盞茶的工夫,如果胡客真的被人救走,那一定還沒有走遠。
燭龍立刻拔足掠步,如風似電般衝出了祠堂大門。
無論反應速度還是腳程快慢,丘捕頭都比不了燭龍。等他一邊叫喊燭龍的名字,一邊追出黑祠堂時,夜幕下的巷子裏空空****,早已沒有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