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啟立離去半個多時辰後,確定外麵長時間沒有任何動靜,胡客和杜心五才從暗室裏出來。
胡客不知道胡啟立趕去了北京城,所以他的目的地沒有改變,仍舊是北京城。
胡客和杜心五的腿腳都有傷,兩人隻好各取了一隻高腳凳,拄在身前,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院子裏。
院子裏拴了幾匹馬,但騎上馬背成了難事。
忍著傷口撕扯的疼痛,借助高腳凳,兩人相繼翻上了馬背。
騎馬來到保定城的北門,遠遠望見一小隊巡警手拿通緝告示,在城門口盤查出城之人。
“衝過去!”胡客當機立斷。
兩人突然猛烈地**馬鞭,坐騎四蹄翻飛,加速衝向城門,過路之人在尖叫聲中慌忙躲閃。
守在城門處負責盤查的巡警,眼見兩騎馬瘋了似的狂奔而來,沒有絲毫要停蹄的跡象,急忙跳向兩側躲避。
胡客和杜心五縱馬衝過,帶起一溜煙的塵土,沿著官道望北而去。
到了天黑時分,路程已趕了將近一半。
“先去清潤店鎮看看。”杜心五說道。他在離京南下保定府之前,因為不知道這一趟幫援胡客之行需要花費多長時間,所以和胡漢民、吳玉章等人提前定下了約定,如果胡漢民等人成功救出了姻嬋,便速速離開北京城這個危險之地,到京南的清潤店鎮會合。
杜心五離京不過才兩天,這麽短的時間內,胡漢民等人要想從京師警察廳救出姻嬋,可謂比登天還難。杜心五心裏沒有抱任何希望,但世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總得去清潤店鎮看看才能放心。
趕到清潤店鎮,天色剛剛黑盡。
杜心五打馬直奔鎮上的桃源客棧。這是他和胡漢民等人約定好的會合地點。
剛到客棧門前,杜心五驚奇地發現,一個熟悉的老夥伴正倚在門邊吸煙。
那是胡漢民。
胡漢民望見了來人,一下子挺直了身板,一口煙堵在喉嚨裏沒呼出,連連咳嗽了好幾聲。對於杜心五和胡客的到來,他同樣既驚且喜。
“你們不會已經……”
杜心五話還沒說完,胡漢民便已頻頻點頭。他知道杜心五是在詢問營救姻嬋的事。
高興勁一過,胡漢民便注意到杜心五和胡客都受了傷,甚至無法下馬,急忙進客棧叫人。
片刻間,吳玉章、彭家珍、鄭毓秀等參加此次營救汪精衛行動的革命黨人,全都興高采烈地趕了出來。
姻嬋也在其中。
姻嬋興奮地衝到門口,卻猛地定住了腳。她就那樣站著,隔了眾多忙碌的別人,望著馬背上的胡客。短暫的分離,卻如同經曆了一場生離死別,直到麵對麵相望,姻嬋仍覺得一切似墮夢中。
胡客亦是同樣的感覺。
五年前,也是在清潤店鎮,也是在桃源客棧,胡客和姻嬋在大鬧禦捕門京師總領衙門後,曾在此有過一次會合。五年後,不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在經曆了更為凶險的困難後,兩人又一次在此相會。世間的重逢,總是如此奇妙,讓人欣喜異常卻又平靜安然,心悅神怡卻又恍如隔世。
能夠這麽快重逢,兩方人都是喜出望外。
在杜心五看來,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京師警察廳救出姻嬋,是絕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事實上胡漢民等人在營救的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困難。
“有錢能使鬼推磨。”談及營救的過程,胡漢民笑著道出了關鍵所在。
自從法務部監獄劫囚一事發生後,清廷從京師警察廳調動大批巡警,前往關押汪精衛等人的民政部監獄,嚴防死守,以防革命黨人二次劫囚。緊接著為了追查胡客逃獄一事,京師警察廳又出動了大批巡警。這樣一來,原本就看守不嚴的京師警察廳,守備變得更加空虛了。
正如胡漢民所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程家檉花銀子暗中疏通,獲知了姻嬋被關押的確切地方,然後買通每日給京師警察廳送蔬菜瓜果的販子,讓彭家珍等人混在送貨的夥計裏,溜進京師警察廳,經過一番努力將姻嬋營救了出來。
京師警察廳不比關押重犯的監獄,尋常人進出不會進行搜查,所以這種方法隻能用在營救姻嬋上,想依葫蘆畫瓢營救汪精衛等人,是絕對辦不到的,要知道監獄重地,戒備森嚴,不僅尋常人不能進出,就連獄卒和巡警,出入時也要進行搜身檢查。
救出姻嬋後,程家檉回肅親王府繼續當他的家庭講師,胡漢民等人則喬裝打扮,帶著姻嬋離京南下,來到京南重鎮清潤店鎮,入住約定好的會合地點桃源客棧,等候杜心五的到來。隻是胡漢民等人沒想到,杜心五這麽快便救出了胡客,而且在他們剛抵達桃源客棧不久,便趕來了會合地點。
別後重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入住客房後,胡客沒有半點要休息的意思,問起姻嬋這幾天經曆了什麽事。雖然他從杜心五處已經聽過一遍,但聽姻嬋親口道來,卻又完全不同。
姻嬋立刻舒心地笑了,難得胡客對她表現出如此關心。所以盡管都是被捕入獄遭受折磨這類不愉快的經曆,但姻嬋講起來卻眉飛色舞,神采奕奕,連日來積聚在心中的壓抑,霎時間一掃而空。
相反,作為唯一聽眾的胡客,卻從始至終緊鎖眉頭,一點也笑不出來。
因為直到聽姻嬋親口講述後他才知道,姻嬋的右手,並不是那晚被捕時弄傷的,而是被捕後遭遇了胡啟立的嚴刑拷問,右手被上了夾棍,並且隻在一個部位反複碾夾,直至皮開肉綻,一隻手險些便殘廢了。胡啟立拿給他看的那件艾綠色的薄綢衫右側袖口處的血跡,就是拷問時留下的。
胡啟立知道姻嬋和胡客是夫妻關係,也知道這幾年姻嬋和胡客始終相陪相伴,所以他試圖從姻嬋的嘴裏逼問出鱗刺內竹筒的下落。可別看姻嬋生了一副嬌弱女子的模樣,骨子裏卻十分硬朗,能在刺客道毒門磨練十餘年的女人,少不了有那麽一股子韌勁。姻嬋閉口不言,任憑嚴刑折磨,始終不吐露隻言片語。
“我沒有說,”講到這裏時,姻嬋的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如果我說了,不僅我會死,你也會沒命。”姻嬋深知胡啟立要逼問的東西,是她和胡客唯一的保命符,一旦說出來,兩人都會沒命,隻要閉口不說,還有周旋下去的資本,還有一線生機。
正因為姻嬋始終不開口,胡啟立隻能把突破口轉移到胡客的身上。他脫下姻嬋身上那件帶有血跡的薄綢衫,又當著胡客的麵演了一出釋放姻嬋的戲,再輔以身世之言,最終撬開了胡客的嘴巴。
捧著姻嬋幾乎殘廢的右手,胡客眼睛充血,心中怒火翻騰。
他沒想到胡啟立竟然如此用心歹毒,嘴上說沒有對姻嬋用刑拷問,背地裏卻又是另外一套。更可恨的是,胡啟立的這些鬼話,他竟然全都當了真,甚至真的準備帶胡啟立南下長沙府取鱗刺內的竹筒。如果真讓胡啟立拿到了想要的東西,那就等於是他親自引路,將自己和姻嬋引上了通往陰曹地府的黃泉道。
想到這裏,怒火中燒的胡客兩手一緊,握住桌角,恨不得將其捏成粉碎。
隻可惜他現在傷勢嚴重,否則的話,他立馬便要去找胡啟立算賬。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將來傷愈之後,再見胡啟立之時,一定要讓他付出慘重的代價!
第二天一大早,杜心五來到了胡客和姻嬋的房間。
杜心五此次入京,雖然沒能救出汪精衛等人,但將營救一事鬧得舉國皆知,達到了既定的目的,完成了孫文交給他的任務。昨晚他和胡漢民、彭家珍等人商議過,胡漢民和吳玉章準備動身返回日本,彭家珍、鄭毓秀等人繼續留在京津一帶活動,杜心五則打算南下,去兩廣一帶聯絡會黨組織起義。杜心五一早來見胡客和姻嬋,是想問兩人接下來是什麽打算。
胡客昨晚已經和姻嬋商量過,眼下胡啟立一定在四處尋他,南北幫的暗紮子同樣視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他有傷在身,不宜拋頭露麵,所以決定尋個地方暫避,先養好傷再說。
“打算去湖南,找個地方避一避。”胡客從小在湖南長大,對那片土地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鱗刺裏麵的竹筒藏在湖南省長沙府的醉鄉榭,他遲早要去取,所以和姻嬋商量之後,決定到湖南省境內尋個地方暫避。
“我老家就在湖南的慈利縣,我在那裏尚有一處舊居,”杜心五說道,“如果你們不嫌棄,就去我那處舊居養傷,如何?”
胡客和姻嬋相視一眼,都從各自眼中看到了讚同的意思。兩人正愁沒有去處,杜心五的這個提議恰好解了燃眉之急,於是便領下了這番好意。
“那處舊居在白岩峪村,村子裏還有一些族內叔伯,”杜心五又說道,“我寫一封家書,你們帶回去,叔伯們看了自會明白,到時候你們放心住就是了。”說著找店家要來筆墨,當場寫成家書一封,交給了胡客。
養傷之地有了著落,除此之外,胡客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杜心五,那就是之前杜心五曾答應過的條件。
“你是說要我幫忙找人的事?”杜心五問。
胡客點了點頭。
“找誰?”杜心五問。當初胡客答應參與營救汪精衛等人的行動,唯一的條件是要革命黨人幫忙尋找一個人,至於找誰,當時胡客沒有言明。
“昨天被我們甩掉的那個人。”胡客答道,“他叫胡啟立。”
杜心五不由得微微一愣。胡客托他尋找的這個人,在保定府明明已經見到了,卻又想方設法地擺脫,現在又要尋找,這裏麵的矛盾,讓他頗為不解。但他不是好事之徒,沒必要非得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既然當初他答應了這個條件,就決不會食言。
“我記得那人的長相,”杜心五說道,“我會找畫師畫出來,然後把畫像發給同盟會各個支部,讓大家多留意此人。一旦有所發現,我就立刻通知你。”
“多謝了。”胡客抱拳道了一聲謝。自從入刺客道以來,他幾乎從不對人說出“謝”字,這是他印象中的第一次。
杜心五急忙抱拳回禮。他先後兩次請胡客出手相助,均是冒性命風險的生死大事,而他給予胡客的回報,卻都是舉手之勞。別說幫忙尋找一個人,就是尋找十個八個,甚至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會義不容辭。
三撥人就此分別。胡漢民、吳玉章前往天津大沽口碼頭,乘坐客輪東渡日本;彭家珍、鄭毓秀等人返回北京城;杜心五則和胡客、姻嬋一道,沿大運河坐船南下,避開沿途官府的緝捕和盤查,到了長江口才分道揚鑣。杜心五隻身一人趕赴兩廣一帶聯絡會黨,準備在廣州組織起義;胡客和姻嬋則乘船溯長江而上,前往湖南省。
胡客和姻嬋先趕到長沙府的醉鄉榭,將藏在竹字號房房梁上的竹筒取了。
竹筒內塞著一團白布,裏麵寫著一列數字:
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這顯然是一條代碼,胡客當初發現鱗刺的秘密時,便已經看過這條代碼,但沒有對應的腳文,根本無法進行破解。
取走竹筒後,兩人前往永州府江華縣的沙渠鄉。
胡啟立說胡客是此地一戶李姓人家的子嗣,為了驗證這番話的真假,打消心裏麵的最後一絲疑慮,胡客尋來了江華縣。
果不其然,江華縣境內連沙渠鄉都沒有,更別說什麽丟失子嗣的李姓人家了。胡啟立的這番話,果然是為了騙取胡客的信任而隨口胡謅的,胡客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就此打消。
弄明白一切後,胡客和姻嬋趕往澧州的慈利縣,到白岩峪村找到了杜心五的舊居。杜心五在家書中把事情寫得清楚明白,兩人把家書交給杜心五的族內親戚看過後,順利地住進了這處舊居。
在姻嬋的悉心照料下,胡客的幾處傷口慢慢地痊愈。在傷情好轉的同時,胡客也在耐心地等待杜心五的消息。
對於胡啟立,胡客已經沒有絲毫感情了,隻剩下滿腔的仇恨。
當然,他不會被這仇恨的熊熊火焰燒昏頭腦。
如果革命黨人真的找到了胡啟立的蹤跡,胡客不會再貿然行事,與這隻老狐狸正麵為敵。屆時,他會重拾刺客道兵門青者的身份,化身為暗處潛行的刺客,做他該做的,用他最擅長的手段,解決胡啟立,了結一切恩恩怨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