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五、胡漢民和吳玉章等人離去,汪精衛、黃複生和羅世勳等三人也就此開始了長達近兩年的鐵窗生涯,直到武昌起義爆發,清廷在重壓之下宣布開放黨禁,釋放在押的政治犯,三人才得以恢複自由身。

兩年的時間,國內形勢已經大變。汪精衛等人謀刺攝政王的壯舉,以及接下來同盟會誌士設法營救汪精衛等人的行動,徹底扭轉了不利的輿論形勢,加上繼之而來的廣州起義,革命聲勢逐漸高漲。武昌起義爆發後,革命風潮迅速席卷全國,南方各省紛紛宣布脫離清廷獨立,清廷的統治風雨飄搖,已是日沉西山難以挽回。

為了挽回頹勢,清廷重新起用袁世凱,在河南安陽韜光養晦了整整三年的袁世凱,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天賜良機,他率領北洋軍南下,很快從革命軍的手中奪回了漢口。袁世凱深明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自然不會一心一意地對付起義軍,而是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奪取更大的權力。他一方麵命令北洋軍按兵不動,暗中與南方的革命黨議和,另一方麵則利用席卷全國的革命風潮,反過來壓迫清廷。

在袁世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同時,南方的革命黨絲毫沒有停止前進的腳步,迅速在南京成立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並選舉孫文為臨時大總統。隻不過在選舉過程中,革命黨內部卻鬧出了一些不愉快。選舉之前,光複會的元老級人物章太炎四處宣稱:“若舉總統,以功則黃興,以才則宋教仁,以德則汪精衛。”章太炎曾公開批評孫文侵吞革命經費,掀起過一股“倒孫風潮”,這次選舉臨時大總統,他推舉了黃興、宋教仁和汪精衛,唯獨不提孫文的名字,顯然是在排擠孫文。但孫文依靠他在同盟會內部的威望,以及“洪門大佬”黃三德以致公堂的名義發動各界僑團大力擁戴,另有他的左膀右臂陳其美動員青幫勢力大造聲勢,最終得以成功當選。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在推選浙江都督時,同盟會和光複會的矛盾進一步升級。

浙江是光複會的大本營,所以在推選浙江都督時,光複會副會長陶成章的呼聲很高,章太炎也通電力薦陶成章“代理浙事”。陶成章本人卻力辭不受,當征求他本人的意見時,他表示“賢能者均可,唯陳其美不可”。陶成章知道陳其美一直有入主浙江之心,身為光複會副會長的他,因為陳其美在此前推選滬軍都督時公然排擠光複會一事,早就對其極為不滿,是以公開反對陳其美出任浙江都督一職。

這件事傳到陳其美的耳朵裏,陳其美自然怒不可遏。陶成章聲稱賢能者均可出任浙江都督,唯獨陳其美不可,這明擺著是在諷刺陳其美既無賢也無能,而他在浙江籍人士中的影響力極大,這句話一出,陳其美原本還有入主浙江的可能,現在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正因為如此,再加上同盟會和光複會素來有矛盾,陳其美對陶成章可謂恨之入骨。

陳其美雖是孫文的左膀右臂,是同盟會的領袖級人物,但他做慣了青幫大佬,行事風格素來狠絕,對於那些明麵上擺不平的人,他自有暗地裏將其除掉的辦法。

陶成章是光複會的副會長,身份地位非同小可,將陶成章秘密除去這件事,陳其美必須交給絕對值得他信任的人來做。思來想去,他最後想到了自己的結拜兄弟蔣誌清,於是把蔣誌清叫來府上密會商談。

了解陳其美的意思後,蔣誌清立刻拍著胸脯攬下了這件事,並承諾數日內一定辦成。

“王竹卿可以幫你。”陳其美對蔣誌清說出了這句話。王竹卿是光複會成員,暗中投靠了陳其美,現在陳其美要除掉光複會的副會長,熟悉光複會內部情況的王竹卿自然有用武之地。

蔣誌清知道王竹卿可以幫到他,同時也聽明白了這個“幫”字的深層次含義。暗殺本是隱秘手段,加上目標又是陶成章,所以務必要做得密不透風,按理說由他一個人行事最好,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分走漏風聲的危險。但多一個人也有多一個人的好處,那就是多出了一個背黑鍋的替死鬼。暗殺陶成章之後,把王竹卿推出來做替死鬼,蔣誌清則可以趁機脫身,置身事外。陳其美的這句話,其實是在告訴蔣誌清,事成之後不會對他卸磨殺驢,讓他免去後顧之憂。

有了把兄的這句話,蔣誌清大可以放開手去做。

但他還有一個請求:“我想請賀先生相助。”

“姓賀的隻對江湖幫會的事感興趣,他多半不肯參與此事。”陳其美搖頭道,“再說他這人城府很深,做事又由著性子來,讓他動手行刺,我反而不放心。”

“他無須動手,”蔣誌清說道,“隻需負責接應我就成。”

陳其美知道蔣誌清是在為自己的後路做考慮,有賀先生做接應,無論他最終暗殺成功與否,至少可以保證他活著脫身。

想到這裏,陳其美點了點頭,同意了蔣誌清的要求。

接下了這項棘手的暗殺任務,蔣誌清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陶成章身在何處。

這就要靠王竹卿了。

王竹卿雖然隻是光複會的基層成員,不知道陶成章的行蹤,但他通過會內的逐層關係,打聽到光複會成員張偉文與陶成章聯係密切,因此引薦蔣誌清前往拜會張偉文。蔣誌清見到張偉文後,表達了來意,聲稱自己是代表陳其美前來,希望能拜會陶成章,雙方開誠布公,捐棄前嫌。張偉文暗自琢磨,覺得能借此機會化解雙方的矛盾,不失為一件好事,於是告訴蔣誌清,陶成章患了病,住在上海廣慈醫院,並將醫院地址和病房號告訴了蔣誌清。

就這樣,蔣誌清順利完成了第一步。

緊接著的第二步,就是熟悉廣慈醫院周圍的環境和內部的路徑情況,以製定相應的暗殺計劃。

按照張偉文告知的地址,蔣誌清攜帶禮品,孤身一人來到位於上海法租界金神父路的廣慈醫院,走進了陶成章所在的病房。

兩人相見,滿臉堆笑,相互說的都是客套話,一個表達作為後生的仰慕之情,並代表陳其美為此前推選滬軍都督一事致歉;另一個則表示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希望將來能精誠合作共圖大業,接著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當前南北形勢的話題,這次會麵便在和睦融洽的氛圍當中結束了。蔣誌清表示以後還會再來探望,然後向陶成章告辭,離開了醫院。

蔣誌清沒有說場麵話,他的確還會再來探望,隻是探望的方式,是陶成章決不會料想到的。

蔣誌清的這次探望,一來給陶成章製造了假象,讓陶成章放鬆了警惕,原本陶成章對陳其美留了個心眼,但現在這個心眼徹底打消了;二來以探望的名義,蔣誌清名正言順地進出醫院,趁機勘察了醫院內的路徑和周圍的環境,回去後便製定了具體的暗殺計劃,順利地完成了第二步。

最後一步,就是將製定好的暗殺計劃付諸實施。

西曆一月十四日淩晨,漆黑的夜幕下,兩道黑影出現在了廣慈醫院的大門外。

蔣誌清和王竹卿按照製定好的計劃,偷偷來到了廣慈醫院。

廣慈醫院的大門是柵欄式的鐵門,從裏麵上了鎖。兩人望了望鐵門裏麵,又望了望四周,確定四下裏無人,便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工具,迅速地撬開了門鎖。兩人溜進大門,穿過一片草坪,躥入醫院大樓,悄無聲息地走上二樓,來到過道中段一間病房的門外。

為了方便醫生進出,房門是虛掩著的,這倒省去了撬鎖破門的工夫。

蔣誌清輕輕地推開房門,與王竹卿魚貫而入。

病房內陰晦昏暗,彌漫著一股藥味。陶成章躺在病**,呼吸均勻平順,想必是在做著某個安穩的夢。

蔣誌清衝王竹卿打了個手勢,讓王竹卿守在門邊把風,然後躡手躡腳,一步步地靠近病床。

熟睡中的陶成章毫無反應,墮入夢鄉的他,哪裏能察覺到正在逼近的危機?

走到床邊,蔣誌清將手槍拔了出來,對準了陶成章的頭部。

閉眼側頭,深吸一口氣,蔣誌清最終心膽一橫,扣動了扳機。

子彈躥出槍口,從左額射入,斜穿胸部,陶成章腦袋一歪,當場沒了動彈。

一舉得手,趁著槍聲還沒吸引來人,蔣誌清和王竹卿急忙躥出房門,奔下樓梯,倉皇地逃出了醫院大樓。

剛出大樓,醫院大門外便出現了亮光,一輛掛著燈籠的馬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深夜有馬車趕來醫院,多半是有突發疾病的病人,這大大出乎蔣誌清的意料。他暗呼僥幸,幸好下手及時,如果慢上片刻,就一定會被發現。他和王竹卿放棄了從大門出逃的打算,奔到另一邊的圍牆,麻利地翻牆逃出。

幾乎在同一時刻,醫院的大門被推開,三個人走了進來。

借助燈籠的亮光,三個人發現門鎖有被撬開的痕跡,接著又朝遠處的圍牆望了一眼。兩道黑影越牆而出,正好被這三人瞧在眼裏。

三人以為是夜裏入醫院行竊的小偷,沒有過多在意,走入醫院大樓,來到二樓陶成章所住的病房外。

無巧不巧,這三人正好是來找陶成章的。

過道裏其他幾間病房打開了門,幾個被槍聲驚醒的病人探出頭朝這邊望,一個值班的醫生被吵醒,一邊披衣服一邊朝這邊走來。這些人都聽到了響聲,但以為是什麽東西碰撞發出的聲音,根本沒想到那是槍聲。

來找陶成章的三人,和值班醫生幾乎同時抵達病房門口。

值班醫生看了三人一眼,見房門沒有掩好,於是直接走進病房,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弄亮了電燈。

燈光一亮,滿床的鮮紅色立刻刺入眼簾。

值班醫生當場嚇呆了,剛打完哈欠的嘴巴,保持著張開的狀態。全身僵硬的值班醫生被推向了一邊,一個人從他的身後衝過,大聲喊著“陶先生”,撲向床邊。

這人正是光複會成員張偉文,隨他而來的另外兩個人,卻是胡客和姻嬋。

站在門口,胡客望見陶成章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這說明陶成章中槍隻是頃刻之間的事。胡客立刻想起進醫院大門之時,曾看見遠處有兩道人影越牆而過。

“你看看他還有沒有救。”胡客對姻嬋說道,“我去去就回。”也不管姻嬋答應與否,他撂下這句話,立刻奔下樓去。

胡客追到兩道人影翻牆的地方,越牆而出。

牆外是一條寬闊的街道,一端通向醫院的大門,另一端則通向法租界深處。馬車停在醫院的大門口,那兩道人影翻出圍牆後,不可能朝大門方向逃,所以隻可能逃往租界深處。

胡客向租界深處追去。他當初在法務部監獄和保定幫暗紮子處受的傷,得到姻嬋的悉心治療,早已痊愈,雙腿奔走無礙。他一口氣追出老遠,在一個路口看見三個人聚在街對麵的轉角,其中兩個人弓彎著腰,看樣子似乎在大口地喘氣。

胡客沒有佯裝路人經過,而是直接朝三人走去。

兩個彎腰喘氣的人正是蔣誌清和王竹卿。兩人發現有人直衝衝地走來,意識到不對勁,立刻連氣也不喘了,沿著街道就往遠處跑,另一個人則留在原地。留下來的這個人非但不逃,反而手一抖,向胡客迎麵走來。

手一抖,武器已在手。這人以為蔣誌清和王竹卿做事不利落,引來了追兵,他向胡客走來,是打算截斷胡客這條尾巴。

胡客以前來過上海,知道這裏幫會橫行,還是南幫暗紮子的老巢,稱得上是藏龍臥虎之地。眼前這人不打招呼就直接動手,可謂強橫之極。胡客不敢大意,他的右手從腰間抹過,問天一出,兩人便動起了手。

夜色漆黑,互不視麵,但剛一交手,兩個人便錯身分開,對峙而立。

隻是眨眼間的一招半式,胡客已經猜到眼前這個人是誰了。

曾經的禦捕門天字號捕頭賀謙,與胡客有過多次交手,那種交手的感覺胡客永遠也忘不了。

這位蔣誌清口中的“賀先生”,似乎也洞悉了對手的身份。他知道對手的能力,因此暫時選擇了對峙。

雲岫寺一別,已近七年,如今在這樣的場合偶然重逢,胡客和賀謙都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