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雲岫寺中,賀謙自知抵擋不了胡客,於是棄“奎”而逃。

他逃下雲岫峰,進入雲岫村,與十五年前秘密安插他入禦捕門的王者雷山見了麵。雷山已經得知雲岫寺一戰的具體情況,知道兵毒二門的青者幾乎全軍覆沒,擺在刺客道麵臨的是前所未有的劫難。雷山命令賀謙帶領天層的人撤離雲岫村,讓刺客道不至於就此覆滅,他則獨自留下來迎戰胡啟立和胡客。

“如果我抵擋不了南家後人,”在賀謙離開之前,雷山取出了一塊片狀的白色菱形墜,交到了賀謙的手裏,“將來重振我道,就著落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了。”

賀謙原本擁有一塊黑色的菱形墜,那是他年幼之時,雷山親手掛在他脖子上的。雷家屬於天層的正脈,刺客道的每一任王者,皆從正脈雷家所出,幼年時便被選定,通過一係列艱難的考驗後,方能繼承王者之位,統率整個刺客道。雷山的獨子被韓亦儒奪走,不知生死,此後他再無子嗣,隻能從天層的偏脈中挑選繼任者,賀謙成為了百裏挑一的幸運兒。那塊黑色的菱形墜,便是王者繼任者的象征。賀謙進入禦捕門秘密潛伏,正是雷山對他的培養和考驗。現在雷山將白色的菱形墜交給賀謙,聚齊象征刺客道替天行道、黑白分明的雙色墜,意味著雷山正式將刺客道王者之位傳給了賀謙。

賀謙遵從雷山的命令,帶領天層偏脈共計二十餘人,撤離雲岫村,向東南方向轉移。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在撤離途中,胡啟立沒有衝雷山而去,反而率領眾死士追殺而來。

天層的正脈和偏脈,均是刺客道創始人的後代,但血緣關係有親疏之別,這裏麵除了王者實力強勁外,其餘人大都沒什麽武力,畢竟身居天層不用出任務,自然而然便荒廢了武力。天層偏脈雖有二十餘人,但根本不是胡啟立和眾死士的對手,很快便被屠殺殆盡,隻有賀謙負傷後逃了出來。

兵門、毒門齊滅,天層偏脈被屠,賀謙隻好又潛回雲岫村,卻發現王者雷山也已身死。整個刺客道除了串人外已全數喪命,刺客道運行了近三百年的組織構架徹底分崩瓦解,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覆滅了。

禦捕門回不去,刺客道又已瓦解,作為天字號捕頭兼王者繼任者的賀謙,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家寡人。但他知道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韓亦儒,那個現已改名為胡啟立的南家後人。在天層偏脈被屠之時,賀謙和胡啟立照了麵,他記住了胡啟立的模樣。

賀謙雖然無力重建刺客道,但他可以報仇,所以養好傷後,他開始尋找胡啟立的蹤跡。這一點倒是和胡客驚人的相似。但胡客和姻嬋以兩人之力,想盡各種辦法也找不到胡啟立,賀謙隻憑一人之力,當然無法獲得收獲,以至於後來他不得不委身於青幫,試圖依靠青幫龐大的勢力網,覓得一些關於胡啟立的蛛絲馬跡。陳其美說賀謙隻關心江湖幫會的事,對革命大業卻視若無睹,正是緣於此。

賀謙出現在這個路口轉角,是為了接應蔣誌清和王竹卿,如果兩人行刺時不小心露了馬腳,引來大批追兵,賀謙就負責斷後,掩護兩人逃離,沒想到卻因此遇到了胡客這位老熟人。

從當年清泉縣巡撫大院的緝捕開始,賀謙和胡客作為死對頭打過太多交道,彼此間十分熟悉。賀謙知道胡客是南家後人,覆滅刺客道有胡客的份,但他卻不知道雷山是胡客所殺,更不知道胡客和雷山的真實關係。在他眼裏,身為南家後人的胡客,是絕對意義上的死敵。

“就你一個人?”賀謙問道,“胡啟立呢?”賀謙知道他和胡客之間必有一戰,但在動手之前,他希望獲知胡啟立的下落。胡客和胡啟立是父子關係,胡啟立藏身何處,胡客必然知道。

“我也在找他。”胡客的回答,令賀謙頗覺詫異。

胡客一直都在尋找胡啟立,這次來到上海,正是為了此事。

不久前,在白岩峪村隱居了一年多的胡客,終於收到了杜心五捎來的消息。

杜心五作為孫文的保鏢,身在南京。他從南京發來電報,托湖南省的同盟會成員赴慈利縣白岩峪村,將電文轉交給胡客。電文中說,陶成章在上海發現了胡啟立的蹤跡。

安寧日子過了太久,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胡客與姻嬋立刻動身,趕往南京見杜心五。杜心五隻知道陶成章捎來消息說有所發現,但不清楚具體發現了什麽。南京臨時政府剛剛成立,杜心五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無法陪同胡客和姻嬋前往上海,所以他把陶成章在上海的住處告訴了胡客,讓胡客親自去找陶成章了解清楚。

胡客和姻嬋不做休整,連夜趕來上海,找到陶成章的住處,但陶成章不在,隻找到張偉文。張偉文得知兩人由杜心五介紹而來,而且是為了急事,所以不顧夜半更深,叫來一輛馬車,帶兩人趕來廣慈醫院見陶成章,誰知卻撞上陶成章遭人暗殺,這才有了接下來胡客追擊凶手、碰上賀謙的事。

但是賀謙不信胡客的話。“不用裝模作樣了,”他說,“叫胡啟立出來,他一定就在附近。”

胡客不想多做解釋。他本想將暗殺陶成章的凶手抓回去,但有賀謙阻攔,而且蔣、王二人已消融在夜色深處,所以他不打算再繼續追了。他準備返回廣慈醫院,看看陶成章現在情況如何。

賀謙搶過來一步,攔住了胡客回去的道路。

“我不想和你動手,”胡客聲音低沉,“讓開。”

“你我遲早要決一死戰,”賀謙道,“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見生死!”賀謙知道自己的能力要遜胡客一籌,但他不會因實力不濟便避而不戰。他全身緊繃,手腳蓄力,準備迎戰他一生中遇到過的最為強勁的對手。

胡客沒有動手的打算。經曆了一係列的變故,如今他已認定自己是王者雷山的後人,而賀謙是刺客道的人,所以他不想與賀謙為敵。“我與南家沒有任何關係。”他說道。

漆黑無人的大街上,這句話讓賀謙有些錯愕。

胡客舉步從賀謙的身邊走過。

賀謙不依不饒,伸手將胡客攔住。

“你把話說清楚。”賀謙道。

胡客轉頭看著賀謙,隱約能看見賀謙滿臉胡茬,盡顯滄桑之色,哪裏還有幾年前英氣逼人的瀟灑模樣。胡客不知道賀謙在道上是什麽人物,但算起來,如果不把串人計入在內,再將他本人除外,賀謙恐怕是刺客道的最後一人了。賀謙執著於南家後人一事,如果不知道真相,恐怕會一直糾纏下去。以前無論麵對何人何事,胡客從來不做解釋,他獨來獨往慣了,即便是被人冤枉遭人陷害,也覺得無所謂。但這一次麵對賀謙,他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麽。

用最簡單的語言,胡客還原了事情的脈絡,最後說道:“比起你,我更想找到胡啟立。”

這番講述顛覆了賀謙的認識。當年雷山的獨子被韓亦儒搶走,這件事賀謙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變故,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王者之位。賀謙早已接受了雷山獨子已死的事實,可現在這個曾與整個刺客道為敵的南家後人,卻自稱是王者雷山的獨子,是天層的正脈之後,賀謙如何能不震驚?

但是賀謙知道,胡客沒有理由說謊。曾經有不少人為了活命,向身為天字號捕頭的他撒謊,但胡客的實力在他之上,不用求他什麽,所以根本沒有撒謊的必要,而且他多多少少了解胡客的為人,不是那種能隨口說出如此複雜謊言的人。

“你找到他沒有?”良久,賀謙才問道。

“還沒有,”胡客應道,“不過陶成章知道他的下落。”

陶成章這三個字,讓賀謙頓時訝然。

因為暗殺陶成章這件事,賀謙今晚出現在了這裏,不僅機緣巧合遇上了胡客,而且覓得了有關胡啟立的線索,可這條線索偏偏又指向剛剛被暗殺的陶成章,世間的巧合在這個循環裏體現得淋漓盡致。

賀謙不再阻止胡客離開,反而跟著胡客一起去了廣慈醫院。此時他的想法和胡客一樣,都希望蔣誌清和王竹卿沒能得手,陶成章尚有命在。

可惜事與願違。

陶成章中槍後,沒有立刻斷氣,醫生進行緊急搶救,姻嬋也在旁邊幫忙,但最終還是無力回天。在胡客和賀謙趕回醫院病房的同時,陶成章的心髒停止了跳動,死在了病**。

陶成章被暗殺後,消息一經傳出,頓時震驚了整個南方。

陳其美是滬軍都督,上海是他的管轄範圍,所以孫文致電陳其美,要求他“嚴速究緝,務令凶徒就獲,明正其罪,以泄天下之憤”。陳其美是暗殺陶成章的幕後主使,但他不會公開承認此事,反而要做足與此案無關的樣子。案發後,他立刻大張旗鼓,一方麵重金懸賞捉拿凶手,並派出大批巡警四處偵查,另一方麵則派出暗探,秘密趕赴嘉興抓捕王竹卿。王竹卿替陳其美暗殺了陶成章,躲在嘉興避風頭,滿心以為能從陳其美那裏撈到不少好處,沒想到陳其美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掉過頭來拿他做替死鬼。案發後沒幾天,王竹卿即被抓捕歸案,押解回上海巡警總局。對王竹卿的審訊,全部由陳其美的人負責,巡警總局很快便向外界公開了審訊結果,說王竹卿和陶成章有舊怨私仇,因此“挾私複怨,擅行仇殺”,王竹卿很快被秘密處死。這一手卸磨殺驢、殺人滅口,陳其美做得可謂滴水不漏。

作為同一暗殺事件的元凶,蔣誌清的命運卻和王竹卿截然相反。

案發之後,陳其美兌現了他的諾言,沒有拿把弟蔣誌清開刀,而是送蔣誌清去日本躲避風聲。在日本,蔣誌清出任《軍聲》雜誌的編輯,並以“介石”為筆名,發表了不少議論軍事政治的文章。和汪精衛一樣,蔣誌清從此被人以筆名相稱,呼作蔣介石。數年後,避過風頭的蔣介石回到國內,投奔了孫文。當年光複會與同盟會矛盾重重,作為光複會的領袖人物,陶成章曾多次公開反對孫文,蔣介石暗殺了陶成章,不僅替陳其美出了一口惡氣,也算是為孫文除去了一個政壇上的勁敵。正因為如此,蔣介石回國後便直接投奔了孫文,孫文也似乎因為刺陶一事而對蔣介石格外信賴,從第一次見麵起,便對蔣介石賦予了絕對的信任。蔣介石從此登上曆史舞台,一步步地邁向整個國家政治權力的頂峰。

陶成章是光複會的創始人之一,一生之中極為推崇暗殺這一暴力手段,曾兩次入京謀刺慈禧太後,光複會在他的統率下,製造過多起震驚海內外的暗殺事件。這位暗殺界的鼻祖,最後卻死於暗殺,實在令人唏噓不已。光複會的會長雖然是蔡元培,但實際領導人卻是陶成章,陶成章死後,光複會也隨之瓦解,迅速地消逝於曆史長河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