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以來,黃金榮還是第一次造訪天口賭台。

如果不是為了商談合作煙土生意的事,他不會來到這裏。

以前黃金榮在煙土方麵做的是“搶土”生意,但自從在水老蟲手裏栽了大跟頭後,黃金榮便逐漸意識到搶土的人力成本太高,時不時就折損一兩個手下,運氣不好的時候,損兵折將還沒收獲,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搶土”雖然來錢快,但終究不是一條穩定的路子。

思來想去,黃金榮決定反其道而行,不再“搶土”,而是“護土”。他親自出麵和土商們挑明,進入法租界的煙土十成抽一作為“保護費”,他統領的巡捕房及手下的流氓打手,負責保護煙土運輸過程中的安全。土商們捫心一算,與花錢請人護送煙土、還要提心吊膽怕被搶比起來,這個建議實在強得多,於是紛紛與黃金榮簽訂了密約。這樣一來,土商們運土不再擔驚受怕,黃金榮則不用勞心費力,便能坐收錢財。

見黃金榮這樣做,其他幾大幫會勢力紛紛有樣學樣,也做起了“護土”生意。

坐著收錢,黃金榮仍覺得不夠,僅僅法租界的煙土生意,哪裏能填飽他的大肚子,於是乎打起了其他幾大勢力的主意。

黃金榮派杜月生去見其他幾大勢力的老大,比如公共租界的華捕探長沈杏山、華界的暗紮子領頭人梁有慈等,希望能在對方的勢力範圍裏做“護土”生意,但這種虎口分食的要求,對方豈能接受?

黃金榮是先禮後兵,軟的行不通,那就來硬的。

黃金榮先把矛頭對準了沈杏山。

他招兵買馬,收羅了一大批地痞流氓,組織了一支精幹的搶土隊,專門潛進公共租界搶土。沈杏山是公共租界的華捕探長,又是八大股黨的頭目,手底下人手眾多,組織可謂嚴密。即便如此,因煙土運輸通常路途較遠,而黃金榮的搶土隊大都是一搶就跑,所以八大股黨往往顧此失彼,防不勝防。久而久之,八大股黨無法保護運土安全,公共租界的土商們為求順利運土,不得不向黃金榮送錢買平安,這樣一來,公共租界的一部分煙土財源,便流進了黃金榮的腰包。

黃金榮初戰告捷,接下來便把目標轉移到了華界。

黃金榮打算依樣畫葫蘆,但他的搶土隊還沒來得及一展身手,南幫暗紮子卻派人來告訴他,說梁有慈願意同他分享煙土財源,並邀請他移步天口賭台,當麵共商煙土生意的合作事宜。

黃金榮身為一幫老大,如果不答應,就顯得他怯了,如果答應,又怕南幫暗紮子不安好心,故意設下圈套引他上鉤。

經過一番仔細考慮,黃金榮還是覺得丟不起這個麵子,於是答應了邀約。因為擔心南幫暗紮子不懷好意,所以他帶了包括杜月生在內的幾十個精幹手下一同前往,以防不測。

在此之前,黃金榮從沒有來過天口賭台,這還是頭一次。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卻讓應桂馨給撞上了,正應了那句老話:不是冤家不碰頭。

應桂馨的臉色僵硬了片刻,逐漸恢複了鎮定。

他心裏暗想,自己再怎麽說也是滬軍都督的親信,是即將上任的南京總統府庶務科長,是有官職的人,而且官職還不小,拿舊話來說,是如假包換的朝廷命官,黃金榮再怎麽橫,總不至於在大白天擅殺朝廷命官吧。

應桂馨佯作鎮定地走進廳內,身後的巡警魚貫而入,站在他的左右待命。

“還愣著幹什麽?”應桂馨朝左右瞥了一眼。

應桂馨有意要顯顯威風,聲音裏滿是傲慢。巡警們立刻散開來,走向廳內的各個角落,搜查是否藏有可疑之人。

黃公館的幾十個手下劍拔弩張,一個個蠢蠢欲動。黃金榮雖然臉上掛著冷笑,但始終穩坐如泰山。杜月生明白黃金榮的意思,小聲吩咐身邊人傳令下去,讓所有人不可輕舉妄動。

在黃公館眾人的注視下,巡警們草草搜了一遍大廳,相繼聚攏到應桂馨的身邊。

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應桂馨大聲說道:“收隊!”

兩個字一出,他轉過身便走出廳門,沿樓梯走下,從始至終沒有和黃金榮對上隻言片語。黃金榮也沒有任何表示,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任由應桂馨帶著巡警隊離開。黃金榮心裏清楚,應桂馨現在攀上了高枝,麻雀變了鳳凰,已是今非昔比,這裏又是革命黨人的地盤,不是他能胡作非為的法租界,因此能忍則忍,不與應桂馨進行正麵交鋒。

應桂馨帶領巡警隊快速回到了一樓。

梁有慈仍舊坐在軟麵椅子上。“應警長,”她故意問,“可有搜到凶犯?”

應桂馨笑道:“老主母還算實誠,三樓沒有髒東西。”

梁有慈微微一笑:“那就好。”

“不過嘛,這賭可是抓了個現成。”應桂馨話鋒一轉,“老主母,你看該怎麽辦?”

梁有慈道:“一切全聽應警長處置。”

應桂馨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今天就當我來重申禁令。下次再敢走台開賭,可就不是我來管了,而是劉福彪劉巡長。劉巡長的手段如何,老主母應該是知道的。”說完這話,應桂馨命令巡警們將抓起來的荷官和賭客放了,然後大搖大擺地撤離了天口賭台。

在離開之前,應桂馨扭頭衝著西側牆角,輕微擺了一下頭。

擺頭是提前約定好的暗號,暗號的傳遞對象,則是混在賭客當中的賀謙。

看見應桂馨輕輕擺頭,賀謙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失望的神情。

應桂馨一走,博頭小聲地問梁有慈:“老主母,要不要把台子收了?”

“小小一個警長,就把你給嚇住了?”梁有慈白了博頭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把下午場做完。”

博頭點頭稱是,走到賭台中央,宣布下午場繼續進行,天黑後收檔歇業。他吩咐荷官們開桌走台,招呼賭客們繼續入局。

賭客們原本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聽博頭這樣一說,再加上荷官們的招呼聲,一個個立馬心癢難耐,腿腳不受控製地走回賭桌前。

轉眼之間,天口賭台內恢複了天昏地暗、熱鬧喧嘩的場麵,似乎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梁有慈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博頭急忙伸手攙扶,扶著梁有慈,慢慢地走回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