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樓上的酒肉香氣飄了下來。
胡客聽到了一句“觸那娘”的罵聲,來自於把守紅色鐵門的暗紮子,那是在表達心中的羨慕和不滿。
既然酒肉飄香,說明晚宴已經開始,既然晚宴開始,說明賓客已經到齊,這意味著不會再有人來了。今晚梁有慈在天口賭台擺宴,看來請的賓客便隻有胡啟立和燭龍。
大堂裏隻剩下兩個暗紮子,潛伏許久的三人,終於等來了機會。
擺平兩個暗紮子對胡客、姻嬋和賀謙而言,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
兩個暗紮子倒下後,三人如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躥上樓梯,來到二樓洋場的入口處,躲在門邊。
洋場內,十來張輪盤賭桌被搬到了西側,留出東側一大片地方,擺置了八九桌酒席。南北幫暗紮子約合七十餘人,交互落座,極為難得地共聚一堂,開懷暢飲。
胡客朝內偷望,目光四處搜尋,沒有看見胡啟立的身影,也沒有看到梁有慈、燭龍等人。胡客不由望了一眼頭頂,賀謙也幾乎在同一時刻舉頭仰望。兩人心裏的想法一樣,主賓的酒席一定擺在三樓。
姻嬋明白兩人的心思,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你們上去,這裏交給我。”不擺平二樓這群暗紮子,上到三樓後就須顧著身後,所以要想免除後顧之憂,必須先解決二樓這幾十個暗紮子。姻嬋出自毒門,擅長用毒之道,她自有手段對付這一大撥人,並且不弄出絲毫動靜。
胡客點點頭,瞅準時機,如一道閃電從門前掠過,躥上通往三樓的樓梯。賀謙不甘落後,貓腰一縱,緊隨其後上了樓梯。
三樓擺的是主賓宴,所以廳門緊閉,門外站著兩個暗紮子負責把守。
胡客和賀謙一人對付一個,眨眼的工夫便讓兩人由豎變橫,換了姿勢躺倒在地,沒有弄出任何聲響。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宴席,尤其是梁有慈宴請胡啟立和燭龍,一定有要事商談。所以胡客和賀謙沒有立即硬闖,而是挨近廳門,透過門縫向內偷望。
胡客望見了半張擺滿碗碟的桌子,以及坐在桌邊的梁有慈和博頭,此外還能看見燭龍的背影,但視線所限,瞧不見桌子的另一邊,也就沒看見胡啟立真身,隻是隱約能聽見胡啟立的說話聲。胡客把耳朵貼在門上,足以聽清廳內的談話。
“為了請動沈杏山和黃金榮,我出讓了不少煙土利財,兩人才肯點頭。聯手對敵是你提的,現在我出錢出力,燭老大出人,你也該有所表示才對。”這是梁有慈的聲音。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那條代碼。”這是胡啟立在說話。
梁有慈道:“換了是你勞心勞力,我們也會把東西拿出來與你共享。”她把頭轉向另一邊,“燭老大,你說是不是?”
燭龍點頭說:“胡先生,賞金榜主那筆舊賬,我一直沒和你算。你如果繼續這樣推三阻四,我帶來的那幫人,恐怕就該把矛頭轉個方向了。”
“秦革四妖刃各藏有一條代碼,合在一起才管用,”胡啟立的聲音響起,“我把問天的代碼說出來也無妨,但沒有其他三件妖刃的代碼,你們知道了也是無用。”
“知道總比不知道好,”梁有慈道,“還請胡先生明言。”
胡啟立沉默了少刻,似乎是在暗自權衡。
“先生不肯說也無妨,”梁有慈說道,“到時候抓到了人,我一刀殺了便是,反正我隻為報仇,什麽刺客道的秘密,與我沒有半點幹係。”
廳內寂靜了片刻,胡啟立終於開口了,一字字地說道:“曹,沫,者,荊,軻,者。”
廳外的胡客聽到這裏,覺得耳熟無比,仔細一想,當初從杜心五口中說出的那條天道代碼——“專諸者荊軻者”——與胡啟立此時所說的六個字極為相似。
廳內的梁有慈和燭龍卻沒聽明白。
“曹沫者荊軻者。”胡啟立重複了一遍,“你們想要的東西。”
“這是問天的代碼?”梁有慈略微有些疑惑。她聽說過刺客道用代碼和腳文來傳遞刺殺任務,也知道代碼是一串數字,可胡啟立所說的六個字裏,沒有哪一個是數字。
聽到這裏,胡客不禁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問天。他以前拆開過問天的執柄,但裏麵是空的,料想藏在其中的東西,早就被問天的上一任主人胡啟立給取走了。現在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證,並且通過附耳偷聽,獲知了這條代碼的內容。
“代碼我已經說了,信與不信,全由你們。”胡啟立突然話鋒一轉,“現在是時候談一談胡客的事了。”
胡客正沉浸於如何破解問天的代碼和杜心五所說的天道代碼,突然被胡啟立提到名字,頓時心弦一緊,將神思收了回來,專心聽廳內的對話。
梁有慈咳嗽了幾聲,說道:“沈杏山和黃金榮答應出力,南北幫的人手全部聚齊,現在該想想怎麽引他前來。”她現在還想著如何引胡客前來,如果她知道此時胡客就在幾丈開外,與她隻有一門之隔,真不知會做何感想。
“胡客是衝著你來的,”燭龍對胡啟立說道,“你故意現身把他引來上海,索性就再露一回臉,把他引來這裏,我們幾家人來個四麵合圍,逼他說出鱗刺的事,然後——”說到這裏,他豎起手掌,比劃了一個切割的手勢。
“這樣做沒用,他不會說的。”胡啟立了解胡客的脾性,硬手段根本無法逼胡客開口,“派去盯梢的人說了,看到胡客和一個女人走在一起。我們隻要抓住這個女人,所有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胡客耐著性子聽完三人的對話,方才知道梁有慈、胡啟立和燭龍之所以聚集在天口賭台,竟是為了合力對付他,為此還請動了沈杏山和黃金榮出手相助,甚至他和姻嬋現身於上海,也早已被他們獲悉。胡啟立和他有深仇大恨,梁有慈、燭龍都和他結下了梁子,三人合起來對付他,倒也說得過去,但胡啟立最後那番針對姻嬋的話,卻挑起了他深埋於心底的怒火。
恰巧此時姻嬋從二樓上來,衝胡客點了點頭,示意已經解決了二樓的幾十個暗紮子。
梁有慈等人商談的事情,手底下的暗紮子還沒資格聽,所以廳內隻有她、胡啟立、燭龍和博頭四個人。這四個人當中,梁有慈年老體衰,沒有戰力,所以需要對付的隻有三個人,胡客即便孤身一人,也不會懼怕。現在姻嬋解決了二樓的問題,沒有了後顧之憂,胡客更加無所畏懼。他扯掉假胡子,右手用勁一抹,問天透入門縫削斷鎖閂,左手發力一推,廳門應聲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