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在天口賭台的大火之中,胡啟立和燭龍逃到了三樓大廳,準備跳窗逃生。

可是兩人從窗口望下去,卻看見胡客和賀謙擊潰了黑衣人,不偏不移地守在窗戶的正下方。

胡客和賀謙搶占了先機,占據了要衝之地,胡啟立和燭龍如果跳窗,那就是自尋死路。

大火逐漸向三樓蔓延,燭龍的臉上不見絲毫焦急,反而愈發堅毅。如果別無選擇,那就決死一戰,他在數十年的暗紮子生涯中,經曆過各種生死險境,對死亡早已沒有了恐懼。

抱著必死的決心,燭龍準備叫上胡啟立,一左一右跳窗突圍,大殺一場。

但他轉過頭去,卻發現胡啟立早已沒有關注窗外,而是背對著窗戶,眉頭微皺,目光在整個大廳裏遊移。

胡啟立突然置大火和敵人於不顧,轉過身來環視大廳,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梁有慈不見了。”胡啟立說道。

經胡啟立這樣一說,燭龍才反應過來。他急忙尋遍大廳的每個角落,果然不見了梁有慈的蹤影。

黃公館的幾十個人衝進三樓大廳時,梁有慈分明還在廳內,拄著拐杖躲在靠牆的角落。大騷亂發生後,天口賭台燃起大火,眾人衝下三樓,在一樓大堂和二樓洋場發生了各種紛爭,其間胡啟立和燭龍一直沒有看到梁有慈走下來,所以她一定待在三樓大廳裏。以梁有慈老態龍鍾的身體,連走路都要靠博頭攙扶,彼時博頭已經死在了屏風後,南幫暗紮子全都昏迷於洋場內,她在三樓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如何會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蹤影?

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插翅飛走。“多半有其他逃生的辦法!”胡啟立斷然說道。狡兔有三窟,是個人都會留後路,何況是南幫暗紮子的領頭人梁有慈?

“四處仔細找找,”胡啟立說道,“說不定有暗道。”

胡啟立和燭龍立刻分頭尋找,大廳的每一處都不放過,尤其是靠牆的地方。

胡啟立尋到了屏風的後麵,注意力落在了博頭的屍體上。

博頭的屍體橫在案桌旁,他是被十字刺穿心髒而死,所以地上淌了一大攤血。這一大攤血不僅圍住了屍體,而且拖出了一道半尺寬的血痕,延伸進案桌底下。

屍體是不會移動的,這道血痕的出現,說明另有人爬入了案桌底下,在爬行的過程中,不小心從這一攤血上爬過,因而留下了這道血痕。

胡啟立挪開供奉靈牌的案桌,果然在牆根處發現了一扇小門,隻比常見的蒲團大一點點。掛鎖已經打開,小門呈虛掩狀態。胡啟立拉開小門,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洞出現在眼前。胡啟立心下了然,梁有慈一定是從這個小洞逃出了天口賭台。

火勢已經蔓延到三樓,大廳內燥熱無比,這扇小門的出現,如同一場救命的及時雨。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況是如此危險的境地,胡啟立和燭龍當即一前一後,迅速地鑽入了小洞。

洞內是一條藏於牆壁內的暗道,那是天口賭台修築內部樓層時,梁有慈刻意命工匠加厚牆壁,在牆壁中留出了一條暗道,以備不時之需。天口賭台原本隻有一道門,當初在圍殺胡客時,被胡客封住了唯一的出口,上百個暗紮子便作繭自縛,無法對胡客進行攻擊。梁有慈修這條暗道,就是因此事而起。她考慮到南幫暗紮子行刺殺之事,這些年來結下了不少仇家,萬一哪天南幫勢力衰落,被仇家殺上門來,好歹能有一條暗道供逃生之用,以免所有人被屠殺殆盡。沒想到這條暗道修成後短短幾年,便派上了用場。

暗道呈階梯狀,延伸向下,又陡又窄。胡啟立身形清瘦,尚能通行無礙,燭龍體格魁梧,必須側著身子才能往下走。

大火隔牆燃燒,暗道內熱氣蒸騰,越往下走,溫度越高,隻走了一半,兩人已然大汗淋漓。

在即將走完全部台階的地方,走在前麵的胡啟立發現了梁有慈。

梁有慈呈折疊狀,身體扭曲如麻花,卡在暗道裏,一動不動,已經折成兩截的拐杖,歪斜著搭在她的腰間。

如此狹窄的暗道,梁有慈僅憑拐杖,想走完全部台階,幾乎沒有做到的可能。她已經盡可能地小心謹慎,但暗道內過高的溫度令她頭暈目眩,最終失足跌倒,沿著台階滾了下去,全身多處骨折,最終還是沒能逃出,死在了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天口賭台內。

胡啟立和燭龍跨過梁有慈的屍體,走完全部台階,來到了地底下。

暗道轉為水平方向,繼續向前延伸,最終通向天口賭台隔壁的一幢舊房子。那是梁有慈買下來的民房,專門用於堆放販運的煙土。

舊房子就在晝錦路上,胡啟立和燭龍知道胡賀二人仍守在街上,所以沒有現身。兩人在房子裏藏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夜裏,確定外麵沒有危險後,才偷偷現身,迅速地逃離了上海城。

兩人灰頭土臉地逃到上海城南的周浦鎮,在鎮上躲起來養傷。

在兩人養傷的過程中,胡客和賀謙會合於東田寺,破解了藏在秦革四妖刃中的四條代碼,然後一邊等待姻嬋傷愈,一邊輪流搜尋上海及周邊鄉鎮,周浦鎮自然也包括在內。

搜尋周浦鎮的人是賀謙。

賀謙來到周浦鎮上時,胡啟立和燭龍已經在這裏躲藏了一個月,身上的傷已經基本痊愈。

賀謙是一個人來的,胡啟立和燭龍完全有能力將他除去,但是兩人沒有這樣做。

賀謙不是首要目標,擁有鱗刺的代碼並奪走了十字的胡客才是,所以兩人尾隨賀謙,悄悄來到了泗涇鎮,找到了暫居於東田寺的胡客和姻嬋。

兩人在泗涇鎮潛伏了兩天,終於等到賀謙再次外出搜尋。

待賀謙離開後,懷揣著一包毒藥的燭龍,以香客的身份走進寺內,然後溜到一個角落,將早已準備好的僧袍換上。他本來就是禿頭,穿上僧袍後,雙手於胸前合十,倒還真有幾分和尚的模樣。

此時姻嬋的槍傷已好了大半,每天堅持外出走動,以便左腳踝盡快恢複。正是趁著胡客扶姻嬋去放生池散步的機會,燭龍偷偷溜進了胡客和姻嬋的廂房,準備往茶水裏投毒。毒不是那種致命的毒,但能讓人半死不活,在沒拿到鱗刺的代碼和十字之前,必須留住胡客和姻嬋的性命。

燭龍是為下毒而來,所以直奔桌上的茶壺而去。但他在桌上看到了一張紙,紙上羅列著四件妖刃所對應的代碼。

這個意外的發現令燭龍驚訝不已,下毒的事立刻被拋到了腦後。他不敢公然取走這張紙,於是拿起桌上的筆,抄錄在裏衣上,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廂房。

胡啟立一直想從胡客那裏得到鱗刺的代碼,沒想到燭龍這一去一回,竟然把四條代碼全都帶了回來。胡啟立不知道胡客如何得到了陰陽的代碼,就像他不知道屠夫如何得到了陰陽一樣,但他根本不在乎過程,在乎的隻是結果,是這些東西最終落入了他的手中。

燭龍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代碼,連破解之後的六字提示,即“平武井山天道”,也一字不漏地抄錄了下來。這省去了胡啟立破解代碼的時間。事實上他看到四條代碼的時候,立刻聯想到了《刺客列傳》,這種程度的代碼和腳文,根本難不倒這位曾經的刺客道謀門之“心”。

胡啟立知道,胡客等人既然破解了秦革四妖刃的代碼,就一定會去尋找刺客道的秘密,所以他必須趕在胡客等人的前麵,搶先一步將這個秘密找到。

按照“平武井山天道”的提示,胡啟立和燭龍遠赴四川,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平武縣。

兩人在縣城裏停留了兩天,四處打聽井山的下落,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連一些見多識廣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極為肯定地搖頭,表示平武縣境內根本沒有什麽井山。

這給胡啟立出了一個難題,但他自有解題的辦法。

打聽線索這條路走不通,他另有其他辦法來尋找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