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整條樹木成蔭的山溝,迎麵而來的是一座夾在兩山之間的低矮山丘。
多吉老頭把三人帶到這座山丘前,停住了腳步。他轉回身來,臉上仍然掛著那副咧開嘴的憨厚笑容。
“這就是井山?”賀謙望著眼前這座長滿了槭樹的低矮山丘。
多吉老頭樂嗬嗬地點點頭,然後背著雙手,沿著來路向村子走回。賀謙再問任何問題,他都似沒有聽見,不予理會,隻管向村子走去。
看著這個古裏古怪的老頭越走越遠,逐漸消失在山溝深處,三人的心頭漸漸聚起一團迷霧,諸多疑惑難以解開。
疑惑歸疑惑,既然多吉老頭點了頭,示意這座低矮山丘就是井山,哪怕是胡說八道或暗藏陷阱,三人也必須進山探一探。
這座長滿槭樹的山丘,看起來是一座荒山,山中沒有任何道路,全是雜草和落葉。行走其間,樹葉遮住了陽光,四周都是垂落下來的陰影,時而山風穿林而過,帶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這座山丘並不大,三人用了半個時辰,便把整座山搜尋了一遍,除了一口井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
有一口井的山,就叫作井山,如果換了其他人,一定會覺得多吉老頭是個腦子有病的人。但胡客、姻嬋和賀謙都沒有這樣想,因為他們在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口井的不同尋常之處。
這是一口幹涸的老井,從雜草叢生的井口往下望,隱約可以看見井底堆著一些散落的磚塊。這顯然是一口廢棄已久的井。然而讓人奇怪的是,井口的邊緣卻有一道明顯的痕跡。這道痕跡比較新,是摩擦造成的。賀謙在附近一顆槭樹的樹幹上,找到了一圈兩指粗的勒痕。這兩道痕跡同時出現,足以說明不久前曾有人將繩索綁在樹幹上,然後借助繩索下到井底。
三人一路打聽,沿著胡啟立和燭龍曾走過的道路,來到了水皮藏村,找到了所謂的井山。三人能找到這裏來,胡啟立和燭龍肯定也能找來,樹幹上和井口邊的兩道痕跡,很可能就是胡啟立和燭龍留下的。
“代碼裏所說的天道,會不會就藏在這口井下?”賀謙盯著井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胡客和姻嬋。
賀謙所問,正是胡客和姻嬋心頭所想。
“下去便知。”胡客說出了最為簡單直接的方法。
姻嬋卻有所擔心。如果胡啟立當真來過這裏,下到過這口井中,以他的為人,在井底動一點手腳,設下一些陷阱,也是極有可能的。
“我來!”賀謙自告奮勇。
他在井口邊堆起一些枯枝枯葉,掏出一盒火柴將其點燃,然後將燃燒的枯枝枯葉全部推落井中。這些枯枝枯葉掉下去,很快便觸了底,看起來井深約有三四丈,不算太深,借助火光,也沒看出井下有什麽不對勁。
賀謙用匕首砍來幾根樹枝,拿出包袱中的換洗衣服割成條狀,紮成幾支火把,丟入井中。他沒有借助繩索,事實上三人根本沒有帶繩索之類的東西。他把袖子一捋,直接用手腳撐住井壁,慢慢地下到井中。
賀謙手腳利索,沒多久就下到了井底。
“有一個洞。”賀謙的聲音從井底傳了上來。
井底亮起了火光,賀謙手舉火把,仰頭說道:“我進去看看。”說完,整個人便鑽入井壁,從井底消失了。
過了好一陣子,黑漆漆的井底逐漸變亮,賀謙重新現身。“下來吧,”他說,“洞裏有道上的痕跡。”
“沒有危險?”姻嬋仍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安全得很。”賀謙應道。
有了賀謙的保證,胡客和姻嬋相繼下到井底,看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小洞。小洞開在井壁上,入口處的壁磚散碎一地,看起來是不久前被人搗開的。這再次證明有人曾來過這裏,而且極有可能就是胡啟立和燭龍。
賀謙在前帶路,姻嬋位居中間,胡客走在最後,三人各舉一支火把,走進了這個小洞。
洞口狹窄逼仄,但走了幾步後就逐漸變寬,到最後可以容納三四人並行。
走了十來步,賀謙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裏原本有一道門,”賀謙將火把湊近洞壁,照亮了兩道縫隙,“不過已經被打開了。”他敲了兩下洞壁,說道,“洞壁不是石頭,是人為澆築的,極為堅硬。這個洞並非開鑿而成,而是人工修成的。”方才進出一趟,賀謙已將洞中熟悉了一遍,這時便將自己的發現一一說了出來。
“你說有道上的痕跡,在哪裏?”胡客問。
“就在前麵。”賀謙回答。
三人往前行走了十餘步,洞道忽地戛然而止。
“這是第二道門。”賀謙舉起火把,照亮身前,那是一道黑色的鐵門,截斷了整條洞道,“我說的痕跡就在這上麵。”
胡客和姻嬋湊近鐵門,借助火光仔細觀察。
鐵門上有零星的刻痕,組成了一幅簡單的圖案,大略看來,是一個女人呈橫躺的姿勢,手拿一把刀子,割開了自己的肚腹,腸子從破口處流了出來。
胡客在刺客道待了整整六年,熟悉道上的諸多東西,眼前這幅圖案雖然血腥,但看起來與刺客道沒有什麽關係。“這和道上有關?”他問。
賀謙如同念詩一般,一字字地念道:“十字毒斷腸。”
這句話立刻勾起了胡客的回憶。他想起了當初冬青子講述秦革四妖刃的來曆時,曾提及了四句詩:“圓缺分陰陽,十字毒斷腸。赤血問天地,黑鱗刺蒼茫。”這四句詩流傳於天層內部,賀謙從小便知道,冬青子則是從胡啟立處聽來的,若非冬青子的轉述,胡客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四句詩的存在。
胡客仔細觀察鐵門中的圖案,發現那女人的手中握著的不是刀子,而是一柄短劍,瞧其形狀像是十字,女人肚腹處流出來的腸子,有一截是斷開的,正印了四句詩中的第二句:“十字毒斷腸。”這足以證明,這個地方的確和刺客道有關,秦革四妖刃中暗藏的秘密,十有八九就藏在這條洞道裏,藏在這道鐵門的背後。
姻嬋聽到“十字毒斷腸”這五個字,知道這道鐵門與毒門有關。多年以來練就的警惕性,讓她把鐵門及兩側洞壁查看了一遍,仔細嗅了各處的氣味,確定沒有暗藏的毒陣,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道鐵門既堅且厚,徒手根本不可能打開。
“既然設置了鐵門,就一定有開門的法子。”如果想要封死這條洞道,直接用磚石堵死就行,沒必要設置一道鐵門。賀謙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在兩側的洞壁上仔細尋找,看看是否藏有機關。
胡客的注意力一直鎖定在鐵門的圖案上。設置鐵門是為了起到保護作用,沒必要在門上雕刻“十字毒斷腸”的圖案,提醒這裏與毒門有關。胡客隱隱有一種感覺,鐵門上的這幅斷腸圖,或者說是“十字毒斷腸”這句詩,裏麵還藏有文章。
對著鐵門佇立了片刻,胡客忽然發現,圖案上那女人握著的十字,其刃尖正好指向腸子斷開的地方。
胡客立刻意識到了什麽,把手伸向腸子斷開之處。
胡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斷開的那截腸子,朝下麵一扳,沒有扳動,再往上一推,那截腸子竟是活動的,立刻往上滑動了一寸,露出了一個扁平狀的小口。
胡客微微一笑,如何打開這道鐵門,他已了然於胸。他讓姻嬋把十字拿出來,對準腸斷處的扁平狀小口,緩緩地插入其中。
十字便是開啟鐵門的鑰匙,“十字毒斷腸”這句詩的存在,則是為了指明鑰匙孔所在的位置。
十字的刃身插入一半,前進受阻。胡客用掌心抵住柄端,用上全身力氣猛推一下,十字倏地盡沒而入。
隻聽“嗒”的一聲響,像是鎖閂彈開的聲音,鐵門出現了輕微的震動。
聲音來自於鐵門的左側,胡客知道鎖閂已開,於是握緊十字的柄端,向右側使勁拉拽。
伴隨哢哢的聲響,鐵門逐漸向右邊滑動,一點一點地退入洞壁。
胡客拔出十字,和賀謙一起用力,將已經滑開少許的鐵門推入牆壁。
鐵門打開後,一股發黴犯潮的氣味撲鼻而來。
三人在洞道裏待了片刻,待前方的穢氣流散得差不多了,這才舉起火把,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餘步,又一道鐵門橫隔在三人眼前。
無需多言,三人立刻舉起火把,觀察鐵門上是否刻有圖案。
和上一道鐵門一樣,這道鐵門上也刻有圖案,隻不過不是斷腸圖,而是大雨傾盆圖。密密麻麻的雨滴從天而降,斜著墜向地麵,仿佛將天與地連接了起來。毫無疑問,這幅大雨傾盆圖,對應的是第三句詩——“赤血問天地”。
按照上一道鐵門的開門方法,問天應該是這道鐵門的鑰匙,“赤血問天地”則暗示了鑰匙孔所在的位置。
胡客凝視全圖,很快找到了雨幕當中唯一一滴赤紅色的雨滴。他用手指將赤紅色雨滴按住,用力往上推。和之前的那截斷腸一樣,這滴赤紅色雨滴也是活動的,在胡客的推力下,向上滑動了一寸,露出了一個細長狀的孔洞。
胡客毫不猶豫地將問天插入孔洞,用相同的方法,很快便打開了這道鐵門。
“如此看來,前麵應該還有一道鐵門。”等待穢氣流散的時候,賀謙揣測著說。
秦革四妖刃是四件兵器,加以描述的詩共有四句,與此相對應,洞道裏設置的鐵門應該也是四道。第一道鐵門,在三人進來前就保持著打開的狀態,第二道和第三道鐵門,已相繼被三人打開,所以前麵應該還剩下最後一道鐵門。
等待了片刻,估計穢氣已經流散,三人舉起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
十餘步後,第四道鐵門露出了真容。
第四道鐵門上,刻著魚躍龍門的圖案。數十條魚有大有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但奇怪的是,這些魚全都沒有鱗片。
第四道鐵門對應的是第四句詩,即“黑鱗刺蒼茫”。從這句詩來看,這幅圖上應該有鱗片存在,而且是黑色的。
胡客仔細觀察,最終發現躍起最高的那條魚身上,掛著一片細小的黑色魚鱗。整幅圖上,僅有這一片魚鱗。胡客將這片魚鱗移開,橢圓狀的鑰匙孔便顯露了出來。
這道鐵門的鑰匙是鱗刺,可是鱗刺在胡啟立的手上。
胡客嚐試打開這道鐵門。
沒有鱗刺,他就用問天、十字或普通的匕首,但根本插不到底,沒辦法讓門內的鎖閂彈開。他嚐試使用蠻力,但鐵門堅如磐石,厚實無比,仿若一座大山,橫在眼前,紋絲不動。這道鐵門既然用於保護刺客道的秘密,豈能輕易被沒有鑰匙的人打開?
到了這一步,盡管離最後的秘密隻有咫尺之隔,但三人卻一籌莫展。
打不開第四道鐵門,總不能一直呆在陰冷潮濕的洞道裏,三人決定先退出洞道,再想辦法。
在退出去的過程中,經過第一道鐵門時,胡客有意停留了一下。
第一道鐵門對應的是第一句詩——“圓缺分陰陽”,所以開門的鑰匙應該是秦革四妖刃中的陰陽。關於陰陽的來曆,冬青子曾告訴胡客,這件妖刃出自三國時蜀國鑄劍師晉元之手,晉元將眉間尺鑄出的廢劍熔鑄成許多方形鐵片,經過精心打造,最終鑄成了一柄鐵扇,並為之取名陰陽。冬青子還告訴胡客,陰陽作為刺客道兵門之“鬼”的象征,已經失蹤了十幾年的時間,最後被屠夫找到,屠夫臨死前將它交給了胡啟立。
陰陽在胡啟立的手上,第一道鐵門卻被打開了,這說明胡啟立和燭龍的確來過這裏,並且看破了鐵門上所刻圖案的用意,用陰陽打開了第一道鐵門。但是兩人沒有十字,無法打開第二道鐵門,所以第二道鐵門才一直保持著未開啟的狀態,直到胡客、姻嬋和賀謙來到這裏。
要想打開第四道鐵門,必須找到持有鱗刺的胡啟立,要想報仇,也必須找到胡啟立。對胡客而言,當務之急,就是把不知去向的胡啟立和燭龍找到。
胡啟立和燭龍現身平武縣,已是大半個月前的事,兩人的蹤跡從平武縣城一路向北,最後止於這條洞道。至於兩人打開第一道鐵門後去了何處,胡客暫時還沒找到線索。
“那個藏族老頭或許知道。”回到地麵上後,姻嬋說道。
三人之所以能找到井山,找到這條洞道,完全是靠多吉老頭的指引。想來胡啟立和燭龍找來時,多半也是靠多吉老頭的幫忙,才能找到井山,畢竟一路尋來,隻有多吉老頭一個人知道井山的位置。所以最後和胡啟立、燭龍有過接觸的人,十有八九是多吉老頭。
三人有了尋找的目標,立刻循著來路,朝水皮藏村走去。
此時暮色已至,天色漸昏,山溝裏樹木參天,更顯得光線晦暗,難辨方向。
方向的確很難辨。
三人猜測胡啟立和燭龍找到井山,是靠多吉老頭的幫忙,恰是辨錯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