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刺抽離身體的那一刻,心似被撕扯成了碎片,渾身的力氣在刹那之間流散,姻嬋緩緩地軟倒在了地上。

姻嬋感覺不到地麵的硬實,甚至感覺不到胸口的疼痛。她隻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宛若一片隨風飄擺的落葉,遊**在漫無邊際的黑暗當中。一束光忽然穿透了黑暗,她看到光影之中,好些生命裏遇到過的人,站在那裏衝她微笑。這些人如過客般一閃而逝,然後無數的場景在光影深處閃現。那都是她曾經曆過的場景。這些場景栩栩如生,仿佛在她眼前再次發生了一般。眾多場景一掠而過,唯獨一幕場景長時間停留在她眼前。她看見了皓月下的江神廟,胡客和她共髻束發,並肩而跪,於搖曳的紅燭前,叩天拜地……

眼前的光影逐漸消散,瞳孔中的光澤逐漸隱去。

姻嬋覺得好累,好想就這樣把眼睛閉上。

可是她知道就此睡去,便再也不會醒來。

她好想再看胡客一眼,隻是一眼,可是洞廳裏火光昏暗,眼前隻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動,她無法看清心裏的那個人。她好想再叫一聲胡客的名字,可是嗓子不爭氣,發不出一絲聲音,唯有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她實在太累了,無法再支撐下去。

她終於聽見心裏響起了一聲幽長的歎息,然後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就這樣永無知覺、永無夢境地睡去……

胡客本以為自己會死於背後的偷襲,可是他始終沒有感受到預想當中的疼痛。

他擋住胡啟立的攻擊,立刻轉過身來,正好看見姻嬋緩緩地倒向地麵。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扔掉火把,想將姻嬋攬住。

可是燭龍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沾染了姻嬋鮮血的鱗刺,筆直地向他刺來。

胡客被迫斜著讓開一步,用問天擋住了鱗刺。

火把掉在了地上,火光立刻變弱,洞廳裏昏暗了數倍。

胡啟立和燭龍沒有給胡客任何喘息的機會,兩人一左一右,竭盡全力地瘋狂攻擊,要將胡客置於死地,將這個心腹大患徹底除去。

胡客的心思全都聚集在姻嬋那裏。

黯淡的光影中,他看見姻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心緒急切,苦於身陷圍攻,無法靠近姻嬋。

關心則亂,胡客一不留神,後背被陰陽劃破。

陰陽是一把鐵扇,扇麵薄如刀刃,展開後如同半個環片刀,在胡客的背上割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好在胡客躲避及時,隻是被割破了皮膚,沒有傷及過深。

就在這時,天道裏亮起了火光,落在最後的賀謙終於趕到。

賀謙看清洞廳內的場景,立馬將火把往地上一扔,抽出鬆紋匕,殺入了戰局,與胡啟立捉對廝殺起來。

賀謙的到來,大大緩解了胡客的壓力。

胡客奮力殺退燭龍,撲到姻嬋的身邊。

微弱的火光下,姻嬋麵色蒼白如紙,胸前一片殷紅。

胡客捧住姻嬋的臉,冰涼的觸感,令他雙手急劇地發顫。

燭龍又從身後殺奔而至,胡客側頭讓過了鱗刺,問天反手削出,在燭龍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傷口。燭龍手背受傷,忌憚胡客趁勢反擊,急忙退開幾步,將鱗刺換到了左手。

將姻嬋輕輕地放在地上,胡客閉著雙眼,緩緩站了起來。他臉色陰沉,額頭青筋外凸,兩腮重重起伏,渾身肌肉如弓弦般緊繃在一起。他再睜開眼時,雙目已然通紅,兩道森然可怖的目光,死死在釘在燭龍的身上。

隻是兩道目光而已,燭龍卻感受到了漫天蓋地的殺氣。不知為什麽,他的心裏竟隱隱生出了一絲懼意,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反應。

火光變得更弱了,洞廳裏越發昏暗,然而胡客盯住燭龍,卻覺得越來越清晰。

此時此刻,他的眼裏隻剩下了燭龍。

胡客心頭的憤怒和仇恨,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這種程度的怒火和恨意,讓一個冷靜理智的刺客,變成了嗜血嗜殺的惡魔。以往無論陷於何種境地,胡客都能保持應有的冷靜,從未有人見過他發狂的樣子,連他自己都沒見過。沉著冷靜的他已然足夠可怕,然而當他發起狂來時,卻更加恐怖。因為這樣的他,足以摧毀世間的任何一個對手。

從胡客殺向燭龍的那一刻起,燭龍的結局便已經注定。

在胡客不知疲倦的瘋狂進攻中,燭龍感受到了不寒而栗的恐懼,並很快在這種恐懼當中丟盔棄甲。他握著鱗刺的左手被問天削斷,在他看著自己的左手從手腕脫落飛向空中時,鱗刺也已經被胡客奪去。在他還沒回過神來時,問天和鱗刺已猝然而至,同時刺入了他的胸膛。

胡客握緊刃柄,斜著狠狠一擰。

燭龍膽碎心裂,劇痛難當,裂聲慘叫。

胡客抵住刃柄,將燭龍推至青銅棺槨處,使他背抵棺槨,退無可退。

胡客倏地拔出問天和鱗刺,又倏地狠狠刺入,接著再拔出,再刺入,如此不斷地反複。

鱗刺每一次進出,都能刮下十幾片指甲蓋大小的肉片,宛若淩遲之刑,燭龍的腳邊很快落滿了肉片。

胡客不斷地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燭龍渾身是血,胸前血肉模糊,被掏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

一旁與賀謙廝殺的胡啟立,親眼目睹了燭龍的慘狀,親耳聽到了燭龍的慘叫。早已見慣了各種殺人場麵的他,此時竟不由有些心魂撼動,頭皮發麻。他知道,燭龍一死,下一個便輪到他了。

胡客拔出了問天和鱗刺,立刻轉過身來,帶著滿身滿臉的鮮血,朝胡啟立大步走去。

一個賀謙,已令胡啟立倍感吃力,胡客殺至,則讓他徹底陷入了絕望。

胡啟立沒有任何辦法,隻抵擋了數下,便被胡客殺傷手腕,陰陽掉落在了地上。

失去武器的他,又接連被問天和鱗刺殺傷了多處,渾身傷痕累累。

胡啟立知道一切已經走到盡頭,刹那間心灰意冷,徹底放棄了抵抗。他看著鱗刺和問天刺來,沒有再躲閃,胸口一寒,已被兩件妖刃刺穿了心髒。

胡啟立渾身抽搐了一下,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臉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一輩子精於算計,為了覆滅刺客道,一手將胡客培養成最為厲害的刺客,到頭來卻死在了胡客的手上。但是他絲毫不覺得後悔,也沒有任何遺憾,能憑一己之力將存活近三百年的刺客道送入地獄,報了南家的滅門之仇,付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從年少時踏入練殺山的那一刻起,胡啟立就選擇了最為艱難的道路,這一走便是三十多年,直到此時此刻,終得解脫……

接連手刃燭龍和胡啟立,胡客卻沒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感。

相反,他心裏滿是瘡痍。

胡客鬆開了雙手,任由問天和鱗刺留在胡啟立的胸口,然後踉踉蹌蹌地撲到姻嬋的身邊。

胡客癱坐在了地上,把姻嬋抱在懷裏,如石化般木然不動。

他和姻嬋雖然結為夫妻,但兩人都是刺客道的青者,生活中向來隻有殺戮,是以根本不懂得愛為何物。姻嬋不明白世人的愛情為何充滿了世俗勢利、鉤心鬥角甚至你死我活,她隻知道她愛著胡客,就希望胡客能一直平安無事。所以這些年裏,她無數次在暗處守護胡客,無數次為了胡客涉危犯險。其實她早已厭倦了殺戮不止的生活,無比向往恬靜平淡的日子,但胡客固執己見,一心要尋胡啟立複仇,作為妻子的她,唯有陪丈夫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她懷念在紹興大通學堂度過的那一年半的時光,總是暗暗地對自己說,等胡客大仇得報後,就能從此過上那樣的日子。可是她未曾想到,那記憶深處的一年半載,竟然真的永遠成為了記憶,成為了她人生中僅有的快樂時光。其實比起姻嬋來,總是一意孤行的胡客,更加不懂得什麽是愛。直到此時生離死別,他感覺心似被撕成碎片,又似根本感覺不到心的存在,才真正體會到了人世間最為獨特的感情。

靜靜凝視懷中的妻子,胡客的心緒混亂到了極點。

姻嬋的容顏模糊不堪,渾濁的淚水順著胡客的臉頰流下。自孩提時代以來,胡客從未流過眼淚,這還是第一次。

無能為力,痛不欲生,胡客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就那樣抱著死去的妻子,長時間地癱坐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