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刺宋案”發生,到武士英離奇死亡,前後共計一個月的時間。

在這一個月裏,一件凶手被緝、證據確鑿的並不複雜的刺殺案,卻越審越亂,始終沒有審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雖然庭審沒有得出確切結論,但國民黨方麵卻抓住這段時間,通過真假難辨的輿論宣傳,將“刺宋案”的幕後主使指向袁世凱。

袁世凱的確有刺殺宋教仁的動機。

宋教仁組建國民黨,主張政黨內閣,矛頭直指袁世凱,袁世凱自然是知道的。第一次國會選舉結束後,選舉的結果是國民黨大獲全勝,這對袁世凱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國民黨若以合法手段取得政權,將會極大地限製他的總統權力。為了收買宋教仁,袁世凱曾托人贈五十萬元給宋教仁,但宋教仁卻全數退回。收買不成,繼而采用極端的暗殺手段,將政壇勁敵除去,這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除了動機,袁世凱被懷疑為“刺宋案”的幕後主使,還有相關的實物證據。

應桂馨與洪述祖的往來電報從應桂馨的家裏被搜出,也在上海電報局找到了底稿。電報上的內容每一條都與刺殺宋教仁有關,而洪述祖則是內務部秘書,是國務總理趙秉鈞的人,也即是袁世凱的人。在應桂馨發給洪述祖的電報中,多處出現“乞轉呈”“望轉呈”等詞,顯然洪述祖不是此案的幕後主使,在他的背後還有人,而站在洪述祖背後的人,便是趙秉鈞和袁世凱。

既有動機又有證據,上海各界輿論,自然把矛頭直指袁世凱。

不過此案卻有諸多顯而易見的疑點。

譬如說,武士英刺殺宋教仁之後,為何不逃之夭夭,反而躲進應桂馨家裏?他為何不扔掉行刺用的六響手槍,反而一直留在身邊,甚至連剩餘的三顆子彈都沒有取出?應桂馨明知武士英是凶手,為何不將武士英送走,反而將武士英留在自己家裏?他與洪述祖的往來電報,是證明他乃幕後凶手的唯一證據,為何不直接銷毀,反而一直保留?舉報第一條線索的六野旅館的旅客,為何不向巡警總局或地方檢察廳舉報線索,反而直接向國民黨方麵舉報?他在舉報線索之後,為何不去領取各方懸賞的賞金,反而就此消失,沒了蹤影?

這些太過明顯的疑點,讓當時的輿論出現了另外一種截然相反的猜測,認為“刺宋案”的幕後主使絕非袁世凱。

應桂馨曾是陳其美的親信,跟隨陳其美多年,又替孫文做過事,換句話說,應桂馨長時間是革命黨的人,袁世凱如果要刺殺宋教仁,豈會把如此秘密而重要的事交給應桂馨來做,另尋更為值得信任的殺手豈不是更好?“刺宋案”是在陳其美嚴密控製下的上海地界內發生的,袁世凱如果要刺殺宋教仁,為什麽不等宋教仁去往北京的半路上下手?如果在去往北京的半路上動手,不僅更容易成功,而且得手之後,“刺宋案”的審理權因為案件發生地的緣故,便會落入北京政府的手中,而不是一直由國民黨方麵進行操控。

持這種觀點的輿論認為,“刺宋案”有可能是國民黨方麵故意設的局,以圖栽贓嫁禍給袁世凱,至於背後的主使人,便是上海的實際掌權人陳其美。

和袁世凱一樣,陳其美也有刺殺宋教仁的動機。

陳其美一直是孫文的左膀右臂,而孫文與宋教仁素有矛盾,尤其是國民黨成立之後,孫文在黨內的影響力大減,可以說宋教仁已經取孫文而代之,成為了黨內的實際領袖。在宋教仁為國民黨參加國會選舉而四處奔走時,孫文卻不聞不問,遠赴日本,足見他對宋教仁持何種態度。主動下手,替孫文除去政敵,陳其美擁有刺殺宋教仁的動機。

在暗殺方麵,陳其美是精於此道的高手,陶成章被刺就是先例。“刺宋案”的間接凶手應桂馨曾是陳其美的親信,陳其美對其有知遇之恩,應桂馨雖然表麵上投靠了北京政府,但他很可能暗中仍在替陳其美賣命。該案的直接凶手武士英,在預審的前一天暴斃於六十一團兵營裏,而六十一團處於陳其美的絕對控製之下,陳其美殺人滅口,以免武士英在地方檢察廳的預審上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也是有可能的。

兩種猜測,各有各的道理。

但後來發生的事,似乎更傾向於後一種猜測。

宋教仁死後,孫文返回國內,成為了國民黨的實際領導人。國民黨方麵一直操控著“刺宋案”的審理,按理說此時領袖回國,有了主心骨,應該不顧一切地查清真相才對,可國民黨方麵卻偏偏有意遮掩,使得這件原本線索明確的刺殺案變得撲朔迷離。黃興主張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刺宋案”,孫文卻堅持訴諸武力,最終發動了二次革命,致使南北之間重新開戰。

在戰爭打響的同時,“刺宋案”的間接凶手應桂馨,卻趁著戰亂的機會,從六十一團兵營的監獄裏越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