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長沙府之前,胡客去江神廟祭拜了姻嬋。
燭插墳頭,火苗偏偏倒倒,冥錢燃燒,輕煙隨風四散。胡客無言無語,就那樣坐於墳前,目光深沉,內心寂寂。
他選擇了在夜裏出發,像當年與姻嬋齊赴北京一樣,走水路至漢口,轉乘火車北上。
抵達北京的時候,十二月已經過了,時間來到了民國三年的一月八日。
雖然已是深夜,但胡客不想浪費任何時間。他徑直趕到李鐵拐斜街,找到了同和旅館。但是讓胡客失望的是,應桂馨沒有住在這裏。向旅館老板打聽,得知應桂馨不久前已經結賬離開。
胡客唯有從頭找起。
好在應桂馨因為“刺宋案”而變成了名人,他入京要求“平反冤獄”鬧得沸沸揚揚,北京城內各家報社都對應桂馨極為關注,對他的行蹤十分了解。胡客在翌日上午去報社打聽到了應桂馨的下落,得知應桂馨搬到了騾馬市大街的長發客棧暫住。
胡客來到長發客棧時,客棧門前等著一些報社的記者。應桂馨搬來騾馬市大街,目的是為了能離政府辦公處近一些,方便交涉各種事務,所以每天都有記者來長發客棧守候,希望能采訪到關於“平反冤獄”一事的最新進展。應桂馨一大早便外出辦事,這些記者隻好在客棧門口等候,一直等到他歸來為止。
胡客在長發客棧斜對麵的茶樓裏坐下喝茶,從上午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下午,直到天色將黑未黑時,應桂馨才返回了長發客棧。
應桂馨乘坐馬車剛抵達長發客棧,等候了一整天的記者立刻圍了上去。
按照前些日子的做法,應桂馨會非常享受成為焦點的感覺,十分樂意接受記者的采訪。他希望“平反冤獄”的事越鬧越大,最好是鬧得全國矚目,這樣才能給北京政府施加更大的壓力。
然而今天卻不同於以往。
應桂馨一下馬車,完全沒有理會擁上來的記者,在兩個貼身保鏢的護衛下,急匆匆地進了客棧,上了二樓。兩個貼身保鏢守在樓梯口,將圍上來的記者統統攔住。
沒過多久,應桂馨從樓梯上疾步走下,手裏多了兩個行李箱。隨他一起下樓的,還有他的父親和妻子。
帶著父親和妻子,應桂馨結清宿費,迅速上了馬車。馬車立刻轉動車輪,駛離了長發客棧。應桂馨一回一去,神色惶然,舉止倉促,仿若大難臨頭。
應桂馨的確已經大難臨頭。
今日應桂馨閑來無事,原本約了譚鑫培去戲園子品茗賞戲。他一直從上午玩到下午,準備返回長發客棧時,有人來到戲園子找他。應桂馨認得來人,乃是洪述祖的下屬。來人聲稱洪述祖有急事,請應桂馨移步相見。
應桂馨以為“平反冤獄”“毀宋酬勳”的事有了進展,於是跟著來人去見洪述祖。
應桂馨原本竊喜不已,哪知見到洪述祖後,洪述祖所說的事,卻令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洪述祖告訴應桂馨,他這段時間在北京鬧得太過分,激怒了袁世凱,袁世凱已密令京畿軍政執法處處長雷震春暗中解決他。“大總統親口說:‘應某狼視,不可留也,且鈍初死於其手,不可不誅!’這是我在執法處的朋友聽雷震春親口講的。聽說雷震春找了很厲害的人物對付你,你最好先尋地方躲避一段時間。”洪述祖歎了口氣,“我隻能幫你到這裏了,從今往後,你就好自為之吧。”
應桂馨沒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以前待在陳其美的身邊,知道陳其美一旦被人激怒,又不能明麵上爭鋒較量時,往往會動用暗殺手段將之秘密除去,袁世凱身為大總統,想不到竟也是一路貨色。如今袁世凱掌控全國,既然他起了殺心,國內便不能再待下去了,擺在應桂馨麵前的選擇有兩種,要麽避居海外,要麽避走租界。如果避居海外,應桂馨又有些不放心,要知道二次革命後,革命黨人的勢力退居海外,而應桂馨公開要求“平反冤獄”“毀宋酬勳”,革命黨人一定視他為眼中芒刺,欲拔之而後快。所以應桂馨的選擇隻剩下一種,那就是避走租界。
為了保住身家性命,應桂馨的動作可謂雷厲風行。
他立刻乘馬車返回長發客棧,迅速收拾好行李,帶上父親和妻子,趕往前門火車站,準備乘火車趕赴天津。隻要抵達天津,避入租界,他就可暫保無事。
應桂馨已經盡可能地行動迅速。
然而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他如此迅速地行動,卻正好落入了雷震春設下的圈套。
雷震春的確從袁世凱處收到了除掉應桂馨的密令,但他深知應桂馨住在旅館,行事極為招搖,是北京城內各方輿論關注的焦點,一旦在北京將其暗殺,一定會招惹來更多的關注,輿論上必然對袁世凱萬般不利。
雷震春追隨袁世凱近二十年,是袁世凱極為倚重的親信,懂得該如何替袁世凱分憂排難。他要暗殺應桂馨,又不能招惹來過多的關注,隻能想辦法讓應桂馨離京,在北京範圍以外的地方動手。
應桂馨死賴在北京不走,讓他離開北京的最好辦法,就是把暗殺的消息透露給他知道。這種見利忘義之人,一旦知道自己處在危亡旦夕,為求自保,一定會盡快逃離北京。
於是洪述祖粉墨登場。
洪述祖是北京政府的人,豈會為了應桂馨而壞袁世凱的事?他把暗殺的消息透露給應桂馨,並非想救應桂馨一命,而是聽從了雷震春的安排。他隻用了三言兩語,便為應桂馨搭好橋鋪好路,指引應桂馨去往陰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