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馬車來到前門火車站,應桂馨購買了下一班次去往天津的頭等座火車票。

發車時間是夜裏九點四十五分,尚有一個多鍾頭。應桂馨在休息室裏候車,讓兩個保鏢留意四周,他自己也不時左顧右盼,生怕雷震春派來的殺手已經追趕上來。

好不容易挨到檢票時間,應桂馨在兩個保鏢的護衛下,急不可耐地登上火車,在頭等車廂裏快速尋座位坐下。

應桂馨是第一個進入頭等車廂的乘客。他一坐下後,兩隻眼睛就一直盯著車門方向,打量走入車廂的每一個乘客。

夜裏乘車的人不多,購買頭等座票的人更是寥寥無幾。從應桂馨坐下開始,一直到火車開動,前前後後隻有八個人登上頭等車廂,其中有一個腿腳殘疾的商人及其兩個跟班夥計、一對洋人夫妻、一對父子和一個青年學生。

殘疾商人登車之後,在兩個夥計的攙扶下,走到應桂馨的斜對麵,衝應桂馨極有禮貌地微微一笑,然後慢慢落座。殺手須具有敏捷的行動力,絕不可能是殘疾人,應桂馨將殘疾商人排除了。但是他憂心忡忡,根本笑不出來,隻是衝殘疾商人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乘客身上。

那對洋人夫妻登車之後,用洋話小聲地交流,時不時麵露笑容,顯得相談甚歡。那對父子則不言不語,父親麵色鐵青,兒子看起來很不耐煩,兩人之間多半鬧了不愉快的矛盾。那個青年學生找到座位坐下後,從包裏拿出一本書,在昏暗的燈光下專心閱讀,根本不理會周圍的其他乘客。

應桂馨觀察一番,覺得這些人都不像是殺手。他盯著車門方向,時不時又瞅瞅窗外,看看還會有什麽樣的乘客登上頭等車廂。不過直到火車開動,再沒有別的乘客登車。

火車駛離前門火車站時,應桂馨又把注意力轉到車廂內的八個乘客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還是覺得這些人不像殺手。

按理說,應桂馨應該覺得放心了。

可不知為什麽,他心裏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車廂內氣氛不對,總覺得今晚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火車駛離北京後,夜已經很深了。

頭等車廂內的乘客,都靠著座位在睡覺,連應桂馨的父親和妻子,此時也已沉沉入睡。應桂馨沒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訴父親和妻子,隻說天津有一位朋友邀請他一家人前去做客,所以他的父親和妻子才能心無旁騖地安睡。

在一片細微的呼嚕聲中,應桂馨始終保持著清醒。

不好的感覺一直縈繞在心頭,應桂馨不能也不敢入睡。

他擔心殺手潛伏在其他車廂,會在半夜潛入頭等車廂行刺,於是讓兩個保鏢交替去車廂入口處值守,一個守上半夜,一個守下半夜,一旦有人要進入頭等車廂,務必攔住,盤問清楚。

時間緩慢流逝,到了後半夜,應桂馨漸漸有了一些困意。

已經高度緊張了數個小時,精神多少有些吃不消,而火車上除了不斷重複的鐵軌碾軋聲外,沒有任何動靜,平淡無趣得令人困乏,再加上頭等車廂內供暖,更是令人昏昏欲睡。應桂馨原本打算通宵不眠,但實在抵不過越發濃厚的睡意,於是去廁間方便了一下,回到座位上,準備眯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著的車廂入口處,忽然有了動靜。

相鄰車廂有個男人來到車廂連接處,要進入頭等車廂,被守在那裏的保鏢攔住。男人聲稱他夜裏起夜,憋得急,可車廂的廁間被人占著,所以來到相鄰的頭等車廂,想用一下廁間。他沒想到方便一下還被人攔住,一張臉憋得通紅,心裏一急,連推帶撞,要衝開保鏢的攔擋。

應桂馨的座位在車廂的最深處,離車廂入口處比較遠,隻聽到那邊傳來吵鬧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看看周圍,見頭等車廂內的乘客全都被吵醒,那個殘疾商人的兩個夥計甚至站了起來,朝吵鬧處張望。這令應桂馨更加慌張。他現在已是驚弓之鳥,認定入口處突然吵鬧起來,必是追殺他的殺手現身了。他生怕一個保鏢擋不住,於是叫另一個保鏢趕緊過去幫忙。他把手伸向腰間,摸住了手槍的槍托,心神才算略微定了定。

在車廂入口處,應桂馨的保鏢和急欲方便的男人使勁地推搡。借用廁間可以是借口,那男人進入車廂的真實目的並不明確,保鏢必須防患於未然,讓一切潛在的危險遠離應桂馨。但那男人的手勁很大,一個保鏢有些吃不消,幸虧另一個保鏢及時趕到,兩人合力,才將那男人擋在車廂外。

那男人衝不過兩個保鏢的攔堵,臉色漲紅仿若豬肝。他氣急敗壞地大罵了一聲,放棄了進入頭等車廂的打算,轉過身準備離開。兩個保鏢見此情形,不禁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略微一鬆。可就在這時,那男人卻猛地把身子轉了回來,手中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已經捅進了一個保鏢的肚子。

那男人轉過身佯裝離開,既是為了讓兩個保鏢放鬆警惕,也是為了背對兩個保鏢,偷偷把藏在腰間的匕首抽出來。他聲東擊西,突然施襲,果然一舉得手。

剩下的那個保鏢眼見同伴被殺,頓時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拔出刀子防禦,匕首已經刺到胸前。他反應神速,錯身一讓,避開了要害部位,被匕首刺傷了手臂。他腳底急退,逃回車廂內,大聲叫喊起來。

應桂馨的擔憂果然應驗,眼見保鏢捂著流血不止的手臂,踉踉蹌蹌地奔回車廂內,身後一個男人正舉著匕首追殺,於是急忙站起來,掏出了手槍。

頭等車廂內的其他乘客見此情形,刹那間睡意全無,全都朝車廂深處退。這些乘客擋住了應桂馨的視線,令他無法瞄準開槍。

洋人夫妻、青年學生和那對父子相繼從應桂馨的身邊跑過,躲到車廂的最深處,但殘疾商人腿腳不便,由兩個夥計攙扶著,行走較慢,還擋在過道裏。應桂馨雖有手槍在手,苦於眼前人影晃動,無法瞄準目標,不由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扣動扳機,將擋住視線的殘疾商人及兩個夥計一並殺了。

兩個夥計扶著殘疾商人,從應桂馨的身邊走過,應桂馨的視線終於不再受阻擋,卻看見保鏢已被那男人追上,被匕首一下子捅死。應桂馨急忙舉起手槍,瞄準了那殺死保鏢的男人。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從斜刺裏伸出,一把抓住了應桂馨的右手腕。

應桂馨的手腕劇痛,骨頭似要被捏碎一般,手掌頓時沒了力氣,手槍掉落在了地上。

他急忙回頭,看見這隻手的主人,竟是那連走路都需要夥計攙扶的殘疾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