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桂馨驚恐萬分。

在他驚恐萬分的同時,站在殘疾商人身邊的兩個夥計,抽出了藏在衣服下的砍刀,向他迎頭砍落。

應桂馨的右手腕被殘疾商人抓住,無法掙脫。他急忙彎腰,在躲避砍刀的同時,用左手拔出了防身用的小刀,刺向殘疾商人的右手。殘疾商人鬆開應桂馨的手腕,縮手避過了刀鋒。應桂馨終於逃脫了殘疾商人的抓握,趕緊跳開兩步,豎起小刀,警惕左右。

站在過道上,應桂馨的左右兩側都是敵人,一側是殘疾商人和兩個夥計,另一側是那個殺死保鏢的男人。兩個夥計手拿砍刀緩緩靠近,殺死保鏢的男人揮舞匕首步步逼近,應桂馨被夾在中間,無路可逃。自知今日難逃一死,應桂馨心裏懼怕,握著小刀的手開始急劇地顫抖。

“你們是雷震春派來的?”應桂馨的聲音同樣在發顫。

沒有人理會他的問話,隻有不斷逼近的殺意。

兩個夥計率先發難,揮刀砍向應桂馨。應桂馨躲避兩人的砍殺,不斷地後退,後背完全暴露給了另一側那個殺死保鏢的男人。殺死保鏢的男人看準時機,舉起匕首,瞄準應桂馨的後背迅猛地刺去。

但他這一刺沒能刺中應桂馨,因為他的後頸被人一把抓住了。他整個人忽然飛了起來,像斷線的風箏般飛向一旁,嘩啦一聲,將窗玻璃撞了個七零八落。在他站立過的位置,一道魁梧的人影赫然立在過道中央。

潛伏了大半夜的胡客,直到此時終於現身。

胡客將殺死保鏢的男人扔到一邊,隨即搶上兩步,奪過應桂馨手裏的小刀,橫著一抹。這看似簡單的一抹,卻將兩個夥計持刀的右手同時割傷,逼得兩個夥計向後退開。

兩個夥計倒也勇猛,立刻把砍刀換到左手,作勢又要撲上去。

“住手!”一聲低喝忽然在車廂深處響起。

兩個夥計急忙回頭,不解地看著殘疾商人。

殘疾商人卻直勾勾地盯著胡客,神色十分奇怪。

車廂內光線雖然昏暗,但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胡客。

曾經的禦捕門總捕頭索克魯,當然不會忘記刺客道第一青者的模樣。

看著胡客,索克魯的眼神極為複雜,充斥著驚訝、疑惑、迷茫和不解,此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懼色。

“你要救他?”索克魯皺起了眉頭。

胡客沒有回答索克魯的問話,隻是冷淡地說道:“全都出去。”

索克魯冷冷地笑了一下。

索克魯此行是為了替袁世凱暗殺應桂馨,兩個跟班夥計及那個殺死保鏢的男人,均是京畿軍政執法處的秘密軍警。眼看即將得手,馬上就能置應桂馨於死地,胡客卻突然半道殺出。雖有三個秘密軍警協助,但索克魯深知無法與胡客抗衡。他不得不選擇屈從。他點了點頭,讓兩個軍警攙扶著他,又把撞碎車窗的軍警扶起,退出了頭等車廂。

退出頭等車廂隻是暫時性的,索克魯不會就此放棄暗殺行動。他和三個軍警守在車廂連接處,靜靜地等待機會。

索克魯等人退出頭等車廂後,胡客又掃了幾個乘客一眼。

幾個乘客十分知趣,趕緊拿起行李,逃命似的跑出了頭等車廂。

應桂馨的父親和妻子踟躕在原地,被應桂馨好說歹勸,相繼退出了車廂。

應桂馨將死之際,沒想到竟有人出手相救,對他而言,胡客就是救命恩人。幾個殺手雖然退出了車廂,但火車還在行駛,殺手不可能下車,所以他的危險尚未解除,他想要活命,還得指望胡客。正因為如此,胡客的吩咐,他絲毫不敢違逆,這才勸父親和妻子暫且退出車廂。

等到車廂內的人都走光了,應桂馨才仔細地打量胡客,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他的確見過,在天口賭台被燒毀那一夜,胡客殺光了他帶來的二十幾個便衣巡警,逼得他灰溜溜地抱頭鼠竄。但可惜的是,此時的他並沒有想起來。

胡客是為刺殺應桂馨而來,當然不會救應桂馨的性命。他暫時留應桂馨不死,隻是為了問清楚一個問題。他沒有忘記杜心五的叮囑,要從應桂馨的嘴裏問出刺殺宋教仁的幕後主使。應桂馨不會當著旁人的麵吐露這個秘密,所以胡客才把車廂內的人全部支開。車廂內的乘客一旦退出去,總有人會去車尾通知司警,所以胡客必須盡快了結這件事。

“問你事情,”胡客冷然說道,“如實回答。”

應桂馨忙道:“恩公想知道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殺宋教仁是受何人指使?”胡客直接拋出了這個問題。

應桂馨猝然一愣。他沒想到胡客竟會問出和宋教仁有關的問題。他混跡市井多年,善於察言觀色,見胡客板著一張臉,刹那間明白過來胡客很可能是為了替宋教仁報仇,剛才救他一命,多半隻是為了問出刺殺宋教仁的幕後主使是誰,一旦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可能會立刻對他下殺手。

“恩公想知道此事?”應桂馨不動聲色。

“說。”胡客隻回應了一個字。

應桂馨點點頭,說道:“我應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恩公救我一命,我定當回報。既然恩公想知道此事,那我說就是了。”他回頭看了看,像是在觀察車廂內是否還有其他人。

“殺宋先生不是我的本意,”應桂馨歎了一聲氣,“南北都想他死,就算我不去,也會有別人……”應桂馨口稱宋教仁為“先生”,又不斷唉聲歎氣,顯得極為痛惜。他說話的同時,腳底下往後挪了一步,坐在旁邊的座位上,顯得垂頭喪氣。他挪步坐下的真實目的,是為了接近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槍。

應桂馨又道:“北邊怕他奪權,想要除掉他,南邊恨他奪權,也要除掉他,他如果不死,南北都沒有安生日子……”應桂馨再一次搖頭歎息。搖頭的同時,他已經看準了手槍的位置。

應桂馨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斜撲躥出,想抓起地上的手槍。

應桂馨的手剛要觸碰到手槍,胡客的腳卻後發先至,將手槍踢出老遠。應桂馨尚未回過神來,小刀的刀尖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戳破了他的皮膚。

“坐回去。”胡客冰冷的聲音響起。

應桂馨的額頭直冒冷汗,僵直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上。

“接著說。”胡客的語氣很是平淡,但暗含著一股令人不敢抗拒的威嚴。

應桂馨的性命掌控在胡客的手裏,不敢再耍什麽花招。他咽了一口唾沫,顫聲說道:“先是陳其美找到我,後來洪述祖也找到我,南北兩邊都想除掉宋先生……我知道了他們的事,如果不答應,就隻有死路一條……我……我實在沒得選……

“陳其美對我有再造之恩,他保證事成之後,讓我平安無事,得享榮華富貴,所以我到底還是站在他這一邊。”

應桂馨垂頭喪氣地說道,“我依陳其美的安排,派武士英刺殺了宋先生,故意把武士英留在府上,又保留了與洪述祖通電的證據,一來讓武士英做替死鬼,二來把禍水潑到北京那邊……”

應桂馨接下來又說了一大通,大意是南北雙方都不滿意當前的現狀,袁世凱想滅掉革命黨獨攬大權,孫文看不慣袁世凱坐享革命成果,既然一國不容二主,南北之間就必有一戰,隻是一直沒有找到開戰的借口而已。“刺宋案”一發生,南北兩邊都覺得這是一個吞滅對方的大好機會,所以根本沒打算清查此案,都在努力地發動民間輿論,往對方身上潑髒水,以爭取民心。與此同時,雙方積極備戰,袁世凱通過善後大借款擴充軍備,孫文則四處開會籌備討袁,都想畢其功於一役,一舉吞滅對方。

二次革命爆發後,應桂馨從六十一團兵營監獄裏越獄,逃到青島躲避。他之所以選擇暫避青島,而不是避居海外,是因為青島地處南北之間,方便他觀望形勢,如果南方贏了,他就立刻南下,如果北方獲勝,他就即刻北上,總之無論哪一方獲勝,他都有利可圖。後來北方獲勝,應桂馨立即望風轉舵,投靠了袁世凱。隻不過他去北京後鬧得太狠,既要酬勞又要勳位,還要求所謂的“平反冤獄”,袁世凱忍了他幾個月,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密令雷震春派人刺殺他。至於陳其美要除掉應桂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殺人滅口。當年陳其美暗殺陶成章後,推王竹卿做了替死鬼,放了親信蔣誌清一馬,蔣誌清立即遠避海外,守口如瓶,陳其美非但沒有動殺人滅口之心,反而準備等蔣誌清回國之後,便委以重用。在“刺宋案”上,陳其美的做法幾乎完全相同,推武士英做了替死鬼,放了親信應桂馨一馬,隻是沒想到應桂馨竟然投奔了袁世凱,而且根本不守秘密,四處拿“刺宋案”說事,實在令他怒不可遏,便起了殺人滅口之心,於是發電報托身在國內的杜心五代為懲治。

應桂馨為求活命,事無巨細地說了一大通,胡客卻不想再聽下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瞬之間,胡客竟對暗殺產生了厭惡之感。他行刺殺之事已有多年,手下的亡魂不計其數,卻始終沒有對這種替天行道的手段產生過一絲反感。可是現在他卻心生厭惡了,他厭惡刺殺之事,也厭惡刺殺之人。

他甚至在心裏暗暗地厭惡自己。

胡客不想再聽應桂馨的長篇大論,也不打算把應桂馨的回複帶給杜心五。

刀鋒斜掠,劃過應桂馨的左腳踝,胡客沒有取應桂馨的性命,隻是割斷了他的足筋。當年姻嬋的左腳踝被槍彈擊中,如今胡客以牙還牙,分毫不差地報還在應桂馨的身上。

胡客把小刀丟在應桂馨的腳邊,大步走出了頭等車廂。

經過車廂連接處時,胡客看見了守在這裏的索克魯。

索克魯已經老了,眼窩深陷,頭發和胡須均已花白。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一時的禦捕門總捕頭,一生與刺客和殺手為敵,沒想到年老之際,竟然做起了曾經最為痛恨的事情。

對視一眼,錯身而過,胡客不再理會索克魯。

索克魯聽見了應桂馨因足筋斷裂而發出的慘叫聲。他知道應桂馨沒死,於是衝身邊的兩個秘密軍警使了個眼色。兩個秘密軍警站了起來,摸出砍刀,嗖地一下鑽進了頭等車廂。

越來越多的人朝頭等車廂聚集,車內是萬般喧嘩,車外則是夜色深沉。

胡客微微一笑。

穿行於人潮之中,他大步向前走去,再不回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