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步,我便讓它化為灰燼!”胡客厲聲說道。

“原來這卷軸在你的手裏,”在距離胡客兩丈遠的地方,那女人停下了腳步,“把它給我,我可以饒你不死。”

“告訴我姻嬋的下落。”胡客道。

“你說毒門那個女人?”那女人微微冷笑。

胡客右手一伸,卷軸又向火焰挨近了一分:“她現在何處?”

“城東如歸客棧,天字一號房。”那女人倒是痛快,不在言語上做任何磨蹭,直接就說出了姻嬋的下落。

“當真?”胡客不敢輕信。

“信與不信,那是你的事。”

胡客又問:“你可有傷害她?”

“我要從她嘴裏逼問卷軸的下落,你說呢?”那女人冷笑道。

這陣冷笑猶如冰冷的刀子,在胡客的心上寸寸割過。“若她有三長兩短,”胡客冷言道,“我定叫你十倍償還!”

胡客能讓那女人停下來,完全是因為身旁有一堆火,一旦他離開火堆,那女人立刻便會動手硬奪卷軸,所以他不敢親自前往如歸客棧。更何況,他也不確定那女人的話是真是假,不確定姻嬋是否真的在如歸客棧。

城東的如歸客棧,與十四號當鋪隻相隔了不到兩條街,不算太遠。胡客扭頭看著陸橫,問道:“你還能走嗎?”

陸橫的兩條腿均受了傷,但他卻強撐著站了起來,應道:“腿又沒斷,如何不能走?”

“幫我做件事。”

陸橫知道胡客要說什麽。“如歸客棧,天字一號房。”他說道,“你放心,你剛才又救我一次,我替你走這一趟。如果她在如歸客棧,我就救她出來,勸她到安全處暫避,我也不回來了。如果她不在那裏,我就回頭來找你。”說罷,他忍痛邁腳,向正門走去。

“如果你救到了她,讓她去老地方等我。”胡客道。

陸橫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光照的範圍,消失在了黑暗裏。

“現在可以給我了吧?”那女人說道。

胡客不會輕易讓步:“等證明你沒騙我,我自然會給你。”

那女人忌憚胡客真會燒毀卷軸,不敢逼得太急,所以站在原地不敢往前。她看了一眼正在逐漸變弱的火焰,心中冷笑。

胡客自然也知道這一點。被褥已經燒了大半,火焰已開始有變弱的趨勢。一旦火焰小到一定程度,不足以瞬間燒毀卷軸時,這女人便會動手搶奪。

胡客緊盯著那女人,尤其是她把持鎖鏈的右手,以便隨時作出應對,同時眼角的餘光瞥向火焰,留意火焰的變化。

這般僵持了一盞茶的工夫,仍然不見陸橫返回。陸橫即便腿上受傷,也早應該走到如歸客棧了。如果陸橫返回,說明沒有找到姻嬋,如今不見他返回,想必那女人沒有說謊,姻嬋的確是在如歸客棧的天字一號房。

火焰越發弱小,再等下去,那女人就要動手了。

胡客腳底下開始挪動了。他往後退了幾步,忽然說道:“拿去!”右手一拋,卷軸在空中打了兩個旋,不偏不倚地落向火堆。

那女人一直緊盯著胡客。她見胡客往後挪步,知道胡客是要退到鎖鏈刀的攻擊範圍之外。待見胡客拋出卷軸時,她本想搶上兩步,用鎖鏈刀攻擊胡客,不料胡客卻將卷軸拋向了火堆。她當即右手一擺,鎖鏈刀向卷軸飛去,趕在卷軸觸碰到火焰之前,用鎖鏈掃中卷軸,使卷軸偏離火焰。

胡客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佯裝後退,給那女人他準備要逃離的假象,讓那女人做出錯誤的判斷,然後拋出卷軸,誘使那女人掃出鎖鏈刀去救。在鎖鏈刀即將掃到卷軸的瞬間,胡客腳踝忽然一扭,不退反進,趁勢衝過火堆,搶到那女人的身前,問天如暴風驟雨般攻向那女人的周身要害。

鎖鏈刀在外,根本來不及回救。麵對胡客的突然襲殺,那女人用極快的反應速度,腳底連退,避開胡客的前麵幾擊。但問天一旦近身,威力劇增,胡客更是遇強則強,問天越攻越快。那女人雖然連續避開數次攻擊,但最終未能幸免,右腿、腰側和左肩接連被刺中,隨即麵部一涼,問天從她的眼角斜著劃過!

那女人飛起一腳,踢中了胡客的腹部,隨即貼地滾出丈遠,鎖鏈刀已經將卷軸掃到地上,隨即裹挾著厲風,朝胡客迎麵擊來!

胡客架起問天抵擋,錚地一聲爆響,火星四濺!

此時那女人鎖鏈刀回手,已無法再近身。胡客牽掛姻嬋,見好就收,趁機退走。

那女人想要追趕,但右腿的刺傷足有兩寸深,傷及到了筋骨,追出三四步後,右腿劇痛難當,便知追趕不上了。她左眼的視線逐漸模糊,臉上多了一道三寸長的傷口,整個左半邊臉已然鮮血淋漓。

她怒從心起,瞥見旁邊一間房裏有人,當即進入那間房,將當鋪的掌櫃和三個夥計一並殺了,接著放了一把大火,將十四號當鋪燒毀。

站在火勢滔天的當鋪外,她左手拿著卷軸,右手握著鎖鏈刀,披頭散發,滿身是血,如魔似鬼,仿佛剛從十八層地獄裏走出。

在她的心中,仇恨的火焰,正如她身前十四號當鋪燃起的衝天大火一般,正越燒越烈!

胡客趕到如歸客棧,衝上了二樓。

天字一號房的房門敞開著,胡客當即衝了進去。

胡客看見了三個人,兩個是客棧的夥計,正圍在床邊,另有一人躺在**,卻是陸橫。

陸橫的雙腿被鎖鏈刀所傷,傷勢十分嚴重。他沒給傷口止血,便強撐著走到了如歸客棧,不顧客棧夥計的阻攔,闖進了天字一號房,哪知房內卻空無一人。

他知道那女人說了謊,本想即刻趕回十四號當鋪通知胡客。但是他一路流著血走到如歸客棧,已經失血過多,加上見客房內空無一人,心裏頓時起急,當即頭腦一暈,倒在了客房裏。客棧的夥計怕出人命,趕緊跑去叫大夫,另有兩個夥計留下來看著陸橫,就怕陸橫死在了房內。隨後,胡客便闖了進來。

“這間房之前誰住過?”胡客喝問兩個夥計。

沒見到姻嬋,使得胡客臉色凶狠,語氣咄咄逼人。兩個夥計見到胡客的樣子,心裏不由自主地發怵,不敢不答。一個夥計說道:“沒有人住,這……這是間空房。”另一個夥計指著**的陸橫道:“這……這不是我們幹的……這男的不曉得是誰,他是受了傷衝進來的,我們……我們攔都攔不住。”

胡客知道上了那女人的當,姻嬋不在如歸客棧!

那女人很可能立馬便會追來。胡客沒有做任何的停留,背起昏迷不醒的陸橫,快速離開了如歸客棧。

當他走出如歸客棧時,十四號當鋪的方向已經出現了火光。

胡客將陸橫背到了一家偏僻的醫館,敲開了醫館的大門。大夫是個有醫德的人,大半夜被人吵醒,原本心情不爽,但一見到陸橫的傷勢,趕緊幫忙將陸橫抬到桌子上,打來一盆清水,給陸橫清洗傷口,然後上藥止血。

趁大夫忙著治傷,胡客悄悄地離開了醫館。

姻嬋依舊下落不明,胡客不得不再去尋那刺客獵人,盡管他並不想與那女人再打一回交道。

沿著原路返回,趕到十四號當鋪時,當鋪已經燒成了灰燼,街上圍滿了救火和看熱鬧的人。

胡客尋了幾個圍觀者打聽,都說沒見過那樣一個女人。

胡客又在附近幾條街轉了轉,也沒有發現那女人的蹤跡。

等到胡客返回醫館時,陸橫已經從昏迷狀態中醒過來。隻不過他失血過多,臉上一片蒼白,加上渾身無力,隻能躺著靜養。

胡客迫切地想找到姻嬋,所以他不管陸橫精神委頓,便直接問陸橫如歸客棧的事。陸橫搖頭,說客房是空的,沒見到任何人。胡客又問設下埋伏對付那刺客獵人的事。陸橫強打起精神,將一個月來十一家當鋪接連被毀的事說了。

“莫非她沒有抓住姻嬋,所以不知道卷軸存放在哪一號當鋪,這才自北向南,挨家挨號地搜尋?”胡客聽了陸橫的講述,暗暗猜測,“又或是姻嬋雖被她抓住,卻死活不肯透露卷軸的下落,她才不得不如此?”

盡管擊傷了那女人,但胡客既沒有找到姻嬋,也沒有保住卷軸,可以說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反觀那女人,算上十四號當鋪,她花去一個月的時間,從北往南總共搗毀了十二家當鋪,盡管最終被胡客所傷,甚至毀去了半邊麵容,但終究得到了自己苦苦尋找的東西。這樣細算起來,當鋪裏的那一場爭鬥,到底還是胡客輸了。

胡客想找到姻嬋,必須從那女人的身上下手,除此之外,他還要想辦法奪回那幅卷軸。姑且不說那幅卷軸是姻嬋差點丟掉性命才盜來的東西,就是對胡客個人而言,他也必須要弄明白那幅卷軸裏到底暗藏了什麽信息。當初閻老頭的信中,用匿尾的“知及天地,善達裏表”八個字,指引胡客去袁州府的日月莊。胡客本打算守殺一結束,便走一趟袁州府,如今也沒這個必要了。胡客幾乎可以斷定,閻老頭指引他去日月莊的目的,就是要他奪取這幅卷軸。一來這幅卷軸用鬼頭鎖鎖住,鎖麵上刻有“知及天地”四個字,暗合閻老頭信中的匿尾八字;二來卷軸上寫有一串代碼,那是刺客道隱匿信息的方法,說明這幅卷軸與刺客道有著某些關聯;三來刺客道天層和那刺客獵人千方百計要得到這幅卷軸,想必它裏麵暗藏的信息,一定極為重要。胡客實在想不出,除這幅卷軸外,日月莊還能有什麽東西,值得閻老頭在信中留下暗語,讓他去尋找。閻老頭在信裏提及了鱗刺,如若這幅卷軸真的與千百年來下落不明的鱗刺有關,那引起多方的爭奪,也就想得通了。總之無論如何,胡客必須要找到那女人。

但那女人行蹤詭秘,她在一個月內連續搗毀十一家當鋪,刺客道竟然沒能掌握她的行蹤,最終不得不采取最笨的法子,在湖南省和江西省境內的七家當鋪全都布下埋伏。如今那女人不知去向,恐怕難以再尋到她。

不過胡客自有辦法。

第二天天剛亮,將陸橫留在醫館養傷後,胡客便一個人來到了湘江碼頭。

胡客已經思慮周全。

毀掉十四號當鋪後,那女人無非隻有兩種選擇:一是留在長沙城內治傷,二是即刻離開長沙城。

胡客相信那女人會選擇後者。

十四號當鋪被大火焚盡,這消息一旦傳出去,埋伏在其他幾家當鋪的兵門青者,必定會火速趕來長沙。那女人有傷在身,肯定不想被眾多兵門青者纏上,再加上她已經得到另外一幅卷軸,目的已經達到,所以她一定會盡快離開長沙城。

胡客判斷出那女人的動向,接下來就是判斷那女人離開長沙城的方式。

那女人的右腿被問天重傷,絕不可能步行,麵容被毀,也不大可能騎馬招搖過市,而且渾身的傷勢也經不起顛簸。為了避免傷勢加重,那女人隻有選擇坐船或者乘坐馬車。長沙城內隻有一處碼頭,所以胡客一大早便趕來了這裏。上次胡客和姻嬋從長沙府趕去漢口時,便是在湘江碼頭上包的船。

在湘江碼頭,胡客打聽到了想要的消息。

有船家說,天還沒亮的時候,的確有人來叫過船。

“是個女的,裹了黑色的麵紗,腿腳也不大靈便。”那船家一邊回想,一邊說道,“我記得清楚,她一開口就說要去上海,把我給嚇住了。”

“上海?”胡客略微愣了愣。這船家所描述的,應該就是那刺客獵人。隻不過她從北方而來,如今得了卷軸,不回北方去,為何要去上海?

“水路生意都是劃了地界的,我們長沙的船最遠隻能跑到荊州和漢口,上不能到重慶,那是袍哥的地盤,下不能過九江,否則就是跟青幫搶生意,更別提上海了。”那船家說道,“所以那女的一說要去上海,我們這裏沒人肯接這活兒,也沒人敢接。”

“然後呢?”胡客問。

“然後啊?然後那女的就走了啊。”

“她沒有坐船?”

“沒有。”船家搖頭道。

胡客離開了湘江碼頭,往位於城北的風順車行趕去。

長沙城內的車行隻此一家。在這裏,胡客同樣打聽到了那女人的消息。

“是有這麽個女的來過,”車行的工人回憶道,“那時候我們還沒有開門,她把門叫開,說要去上海,可我們風順車行的車沒跑過那麽遠,所以不肯租。她就直接掏錢買了一輛馬車,自己駕著走了。”

“走了多久?”

“天快亮的時候走的,”工人說道,“算起來,快有一個半時辰了吧。”

“她買了哪種車?”

“跑遠途的上等車,就是那種!”工人指著不遠處停放的一排馬車,說道,“這是我們風順車行最好的馬車,外廂上了黑漆,輪子也包了鐵皮,裏麵坐著也舒適,車廂的背麵還有我們風順車行的標記,如果出了問題,隨時可以來退換。”

胡客並不購買馬車。他在風順車行買了一匹馬,騎馬出了長沙城的東門。

走陸路去上海,須沿著正東方向的官道走。胡客沿著這條官道一路打聽,終於在一家路邊茶鋪打聽到確實有這樣一輛馬車經過。

證實沒有追錯方向後,胡客當即快馬加鞭,縱馬向東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