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飛馳,到了日落時分,胡客進入了瑞州府地界。

此時已經出了湖南省,進入到江西省境內。

但胡客還是沒有追上那女人乘坐的馬車。

胡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坐騎累到極限不要緊,在途經的縣城換一匹就行,日落天黑也不要緊,踏著夜色繼續追趕便是。

越往前追,胡客越是擔心。

馬車的速度肯定會慢一些,可是他已經一口氣從清晨追到了日落,仍然不見目標。也許那女人在途中尋了某家客棧停車歇息,若真是這樣,胡客就追過了頭,反而離那女人越來越遠了。但沿途經過的客棧沒有上百,也有數十,胡客不可能每一家客棧都停下來查看。他原本就比那女人晚出發一個半時辰,不能因為這些事再多做耽擱。

胡客隻有繼續向前。

他打算再追一段路,如果仍然不見目標,便可以確定那女人的確是在途中停車休息。那時他便停下來,守在官道上,靜候那女人經過。

如此馬不停蹄,到了午夜時分,胡客已經追到了南昌城下。

此時的南昌城內燃起了一片火光,遠在城外的胡客一眼就能望見。

這一幕和昨晚十四號當鋪被焚毀的場景實在太像。胡客急忙打馬入城。

胡客的預想變成了現實,起火的建築,正是刺客道在南昌府設置的十八號當鋪。胡客趕到時,十八號當鋪的大部分建築已經被大火吞噬,不時嗶嗶啵啵地爆出火響。

這已經是遭殃的第十三家當鋪了。

胡客知道,那女人並沒有在中途休息,反而和他一樣馬不停蹄,並且已經先他一步,從南昌城裏經過了。

當鋪附近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胡客問了圍觀者,但火起時附近的居民都在睡覺,沒人知道這火是如何燃起來的,隻得知火勢被人發現時,是在一刻鍾之前。

不過一刻鍾而已,還沒有走遠。

胡客立即縱馬出城,繼續向東追趕。

一直追到了後半夜,在鄱陽湖畔,胡客終於追上了那輛馬車。

那輛馬車停在一處酒家的馬廄旁。這馬廄挨著官道而建,借助上方懸掛的燈籠,胡客可以大略看清馬廄裏的情況。純黑色的外廂,車輪包了鐵皮,車廂的背麵有“風順”二字,正是胡客要追尋的目標。馬車已經卸了套,前端支在地上,拉車的馬則在馬廄裏休息。

胡客抬頭看了看酒家的招牌,名叫幽蘭酒家。馬車出現在這裏,那女人一定是住進了幽蘭酒家。她不可能一直趕路,隻要是個人,就會有休息的時候。

胡客沒有住進幽蘭酒家。那女人雖然受了傷,可她在路過南昌城時卻**平了十八號當鋪。胡客聽陸橫說過,江西省的當鋪全都設置了埋伏,那女人能一舉**平十八號當鋪,想必與埋伏的青者大戰過一場,如此說來,她的傷勢或許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嚴重。那女人的能力太強,胡客已經吃過虧,必須謹小慎微。在不清楚對方的具體情況時,胡客不敢貿然與她攤牌。

胡客選擇了正對酒家的一戶民宅。

胡客敲開了民宅的大門,向主人家表明了來意,要在此住宿一晚。

主人家的神情頗為詫異,望了一眼對麵的幽蘭酒家,那意思是為何放著對麵舒適寬敞的酒家不住,偏要來住這普普通通的民宅,心想難不成是酒家客滿了?不過有銀子收,主人家自然樂意效勞。主人家收了宿費,帶領胡客往空置的房間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今晚真是古怪,剛來了一個,現在又來一個。”說著他輕輕一笑,不由自主地搖起了頭。

胡客進門的時候,見院子裏拴著一匹馬,本以為是主人家的,但主人家的一席話,卻讓他立即生了警惕。

“還有別的人住進來?”胡客問。

“可不是?剛住進來不久,是個老頭。”主人家舉著燈,照亮路過的一間房,“就是這兒。”

“外麵是他的馬?”胡客又問。

“是啊,我家又不養馬。”主人家回答道。

深夜不住酒家,卻來住民宅,胡客倒是找到了“誌同道合”的人。大半夜裏騎馬,說明是在趕路,可偏偏又是個老頭,並非精力充沛經得起顛簸的青壯年,這些矛盾之處,不免讓人起疑。

胡客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暗暗記住了這間房的位置。

多年來練就的警惕性,讓胡客不由自主地對住在隔壁的老頭生了戒心。但讓胡客沒想到的是,他沒去探那老頭的底細,倒是那老頭主動找上門來了。

胡客剛住進房間不久,房門便響了。敲門的人正是住在隔壁的老頭。

這老頭已經一大把胡子,頭發也白了一大片,但仍顯得很精神,尤其是一對眼睛,在燭光下格外有神。

胡客打開門後,老頭對胡客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是誰。”他說這話時,右手舉起了一張畫像。那張畫像上繪了一張人臉,所繪樣貌正是胡客。

這是天層分發到每個兵門青者手中的畫像,如此說來,眼前的這老頭,也是兵門的青者!

“黑蚓。”那老者毫不避諱,直接介紹了自己,“你應該聽說過我。”

胡客當然聽說過。

黑蚓這個名頭,在道上十分響亮,隻不過他人如其名,好似潛行在黑暗地底的蚯蚓,屬於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因此絕大部分青者都是隻聞其名而未見其人。據說黑蚓是兵門中資格最老的青者,刺齡長得令人難以想象,同時他又是兵門中最厲害的潛伏者,潛伏的本事無人能及。他和屠夫屬於兩種不同類型的刺客,但毫無疑問他和屠夫一樣,都是極難對付的硬手。胡客沒想到竟會在這裏碰到此人。

“我對‘鬼’沒有興趣。”胡客已被天層列為“奪鬼”之爭競殺的目標,黑蚓的言下之意,是他不想與胡客為敵。當主人家領胡客走過房門外時,黑蚓從門縫裏偷瞄了一眼,主人家提在手中的燈,照亮了胡客的臉。黑蚓一眼便認出胡客是畫像上的人。他見胡客扭過頭來警惕地看了一眼,便知胡客生了戒心。他不想因胡客的懷疑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主動過來拜訪。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我各行各事,互不相犯為好。”黑蚓自認為表達清楚了來意,轉過身打算離開了。

胡客卻忽然叫住了他:“你在跟蹤住進對麵酒家的女人?”

黑蚓猛地停下了腳步。他轉回頭來,並不說話,兩隻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胡客。

胡客猜得不錯,黑蚓的確是在追那女人,而且已經追了很長一段時間。

“道雖同,但不相為謀。”胡客抬手道,“請吧。”

黑蚓微微一笑。從他的笑裏,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轉過身去,離開了胡客的房間。

天亮之後,胡客被一陣馬嘶聲驚醒。

胡客急忙起床,推開一絲窗縫,望見那輛風順車行的馬車已經駛出幽蘭酒家,沿官道向東而去。

胡客當即披上衣服出門,正巧黑蚓也從隔壁房間裏走出來。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相比昨晚昏暗的燭光,胡客可以更為清楚地看清黑蚓的容貌。黑蚓的臉上有著密密麻麻的枯黃色的麵斑,身子如木柴般瘦削,顯得老相了許多。兩人相視一眼,卻如陌生人般互不理會,各自上馬,開始了追蹤。

胡客和黑蚓雖不理會,但各自心中都對對方留有戒心。這一路尾隨那女人,兩人都沒有動手,誰都不想去鷸蚌相爭,而讓對方坐收漁利。尤其是黑蚓,他故意落在了胡客的後麵,如果真有突發狀況發生,他有更充足的時間和空間來做出應對。

過了鄱陽湖,就是饒州府。

不出胡客所料,那女人夜入饒州城,殺死埋伏在十九號當鋪的幾個兵門青者,一把火將當鋪燒了個精光,然後繼續趕路。

過了饒州府,胡客忽然發現,身後不見了黑蚓的蹤跡。胡客知道黑蚓一定沒有離開。這老頭的確有真本事,不愧是兵門中最厲害的潛伏者,連自己都發現不了蹤跡,胡客暗想。

一路向東,經過婺源,進入浙江省境內。

那女人又接連搗毀了刺客道設在嚴州府、杭州府和嘉興府的三家當鋪。三家當鋪都沒有任何防備,被那女人殺盡掌櫃和夥計,一把火夷為平地。接著過鬆江府後,那女人的馬車駛入了上海地界。

那女人並沒有進入上海城。

她隻走到了上海城南的高昌廟鎮。

在夜幕下,那女人的馬車駛向了一扇鐵門,並向門衛出示了一樣東西。門衛走出門衛房,將鐵門打開了。那女人駕著馬車駛進了鐵門。那扇鐵門開在一截圍牆上,那圍牆圈裹著一大片建築。馬車駛進去後,門衛立刻將鐵門鎖了起來。

雖然是夜晚,但高昌廟鎮卻沒有一點夜晚的寧靜,反而異常熱鬧。鎮上正在修建上海南火車站,滬杭鐵路也在鋪架之中,不少工人正連夜在工地上幹活。

胡客詢問了一個工人,那工人手指圍牆圈裹起來的建築,說道:“那是機器局。”他聽胡客的口音像是外地人,怕胡客不明白,又補充道,“就是江南機器製造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