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泗涇鎮的東田寺裏,胡客已經躲了六天五夜。
對胡客而言,東田寺算得上是老地方了。
過去出刺的兩年間,胡客曾在蘇州和嘉定受過兩次傷,這兩次養傷期間,他都是在東田寺裏度過的。這一回也不例外。從江南製造局成功脫身後,胡客便雇了馬車,第三次來到了泗涇鎮的東田寺。
胡客的傷口是用火藥止的血,雖然不到一天的時間,感染卻已十分嚴重,傷口附近的皮肉已有壞死潰爛的跡象。東田寺的明斷法師,親自用藥草熬水,替胡客洗淨傷口,然後寫下藥方子,讓小和尚慧可去鎮上的藥鋪按方抓藥,給胡客內服外敷。一番治療後,胡客的傷勢才停止惡化,得以好轉。
到了第六天的下午,胡客該換第三次藥了。
他的傷已好了許多,這一次無需明斷法師幫忙,他對著鏡子自己動起手來。
脫去上衣後,拆下了纏繞在肋部的白布,胡客**的上身在鏡子裏顯現出來。他膀闊腰圓,隆起的肌肉如一塊塊堅硬的石頭,在這些石頭的表麵,布滿了一道道猙獰的痕跡,尤其是橫在胸前的那一道六極刑留下的刀疤,最是觸目驚心。
胡客接過明斷法師手中的藥膏,塗抹在已經愈合的傷口上,重新裹上了幹淨的白布,穿回上衣。
明斷法師已吩咐寺內的夥夫在殿後西側的大悲亭裏備好了清茶。胡客換好藥後,兩人一同走出廂房。明斷法師腿腳不靈便,微有些瘸,行走很慢。兩人緩步來到大悲亭,在石凳上閑坐飲茶。
下午陽光晴好,樹影婆娑。
胡客的目光越過了放生池,落在東北側的兩株銀杏上。這兩株銀杏皆是古樹,一株在寺內根植了四百年有餘,另一株比東田寺的年齡還要大上三百多歲。東田寺建於宋朝真宗年間,算起來,這株古銀杏已在此處屹立了一千二百餘年。
望著這兩株真氣真骨、幹霄蔽日的銀杏,胡客恍然間若有所思。古樹在此屹立不動,能獲得千年壽命,世人忙碌奔波,卻隻有短暫的數十年光陰。世事如斯,在日月不老、樹木千年的同時,也有蛾蟲半月、蜉蝣一朝。說到底,人不過隻是萬物之一,生老病死注定無法更改。這些道理胡客都明白,但人活一世,匆匆短短,他卻不甘心平庸碌碌。他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明斷法師,心想若如他這般歸隱廟宇,這一生的確寧靜安好。隻不過他始終放不下家族的使命,無數次命懸一線,亦無法改變他深植於心的念頭。
在天際泛紅,晚霞傾瀉之際,小和尚慧可步履匆匆地穿過解脫門,跑過放生池旁的回廊,進入了大悲亭。他張開了嘴,劇烈的奔跑使他累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有話卻說不出來。
“慧可,你跑得這麽急,是不是今天與往日有所不同?”明斷法師問道。
慧可點點頭。“來了……”他喘了好幾口氣,總算平緩過來了氣息,“這位施主料得真準,剛才鎮上來了好多陌生人。”
胡客和明斷法師對視了一眼,心裏均想:“該來的終於來了。”
“這些人沒有來寺裏?”明斷法師又問。
慧可搖頭道:“沒朝寺裏來,大部分都住進了客棧。”
胡客和明斷法師又對視了一眼,心裏都有了底。
來東田寺之初,胡客便擔心留下痕跡,會有人追來,於是讓慧可每日都在鎮口守著,看有無大批陌生人前來。這種擔心終於在第六日應驗了。胡客清楚,這些人若是禦捕門的捕者,肯定會直接衝入東田寺抓人,如今情況並非如此,隻能說明,這些人並非來自禦捕門。胡客聽陸橫說過,他已被列為“奪鬼”之爭競殺的目標,這讓他自然而然地猜想這些陌生人是道上的青者。隻有刺客才會在不清楚目標的真實情況時,先選擇按兵不動。
胡客看了看天色,離天黑隻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入夜之後,這些青者一定會有所行動。胡客不想給東田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也不想讓明斷法師為難。他喝完最後一口清茶,站起身來,說道:“我該走了。”
“你的傷還沒有痊愈,現在就走,恐怕難以脫身,會被他們盯上的。”明斷法師也跟著站了起來。
“那又怎樣?想要殺我,沒那麽容易。”胡客拂衣而去,出了大悲亭,大步走向解脫門。
明斷法師猶豫了一下,叫住了胡客:“你就這樣走,太過冒險。我雖然不能再為你做什麽,但據我所知,寺裏有一處十分安全的避難之所,你可以在那裏暫避一下。”
胡客不予理睬,繼續邁步。
明斷法師向慧可使了個眼色。慧可會意,一路小跑追上胡客,在解脫門前拉住了胡客,死活不讓胡客走。
“你就算不願意,去看一看也無妨,”明斷法師道,“那是一條地道,叫做往生路。你看過後覺得不行,再走不遲。”
胡客原本要走,卻被慧可無賴般地死死抱住了腰。慧可尚未成年,個頭不及胡客的肩膀,胡客低下頭去,隻能看到一個光溜圓滑的腦袋。
胡客轉回身來,看著明斷法師,說道:“那好,我看過再走。”
明斷法師將胡客引入了供奉觀音菩薩的圓通寶殿,來到殿後一尊兩人高的鍍金佛像前。
天時已晚,寺裏已經沒有香客出入,但明斷法師還是讓慧可去看住殿門,以防有旁人闖入。
明斷法師取來了木梯。他先衝佛像合十拜禮,然後將木梯搭在佛像的身上,爬到與佛像齊高的位置,將佛像頭頂的肉髻按了下去。他退下梯子來,伸手去推佛像。佛像的蓮花底座可以旋轉,轉動半圈後,地上露出了一個可供三四人出入的圓形洞口。
明斷法師又衝露出的洞口合十一拜,說道:“當年小刀會在上海一帶鬧事,見引法師為了避禍,帶領僧眾在寺裏挖出一口地窖,在地窖裏躲過了戰禍。後來太平賊殺來,沿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鎮上不少百姓都躲進寺裏。太平賊信洋教,不信佛,作惡之時,往往連寺廟也不放過,是以見引法師又帶領僧眾和百姓,將原本的地窖挖成了一條又深又長的地道,躲藏在其中。後來太平賊果然在寺廟裏搶掠一番而去,連這尊佛像的腦袋也被砍掉了一小半,好在未發現蓮花座下的地道入口。後來太平賊被鎮壓下去後,鎮上百姓捐了不少錢財,供東田寺重新修繕。這條地道兩次救急,救了數百人性命,見引法師怕將來還要用上,於是用修繕寺廟後剩餘的錢,在地道裏架了支架,以免坍塌,又給這尊佛像補首鍍金,以感激佛祖的再造之德。從那以後,寺裏便將這條地道叫做往生路。幾十年過去了,知道此事的人大都已不在,寺裏傳了兩代僧人,現在除了我以外,已沒人知道這條地道的事。你可以放心地躲在裏麵,不會有人知道的。”
胡客看著往生路的入口,短暫思考了片刻,吐出了一個字:“火。”
明斷法師取來了一盞提燈。胡客下到往生路中,一股潮濕之氣頓時撲鼻而來。他接過明斷法師遞下來的提燈,照亮了路麵,朝往生路的深處走去。
夜幕降臨,對於東田寺而言,這注定將是一個不太平的夜晚。
在東田寺的大雄寶殿內,晚課從黃昏延長到了夜間。晚飯過後,寺內所有僧人褡衣上殿,結跏趺坐,課誦梵唄,修持懺悔。僧人們誦念彌陀經和懺悔文,又進行了蒙山施食,接著誦淨土文和三皈依,最後唱伽藍讚。
在伽藍讚唱到快結束時,所有僧人忽然相繼閉上了嘴,一致地轉過頭去,看向殿門。
殿門外漆黑的夜色中,出現了一個戴臉譜的人,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這些臉譜人快步走入了大雄寶殿。後門處,另有一群臉譜人湧了進來。這些臉譜人總共三十來個,在釋迦牟尼的佛像前,將正在做昨晚課的僧人們包圍了起來。
“誰是住持?”一個聲音問道。這些人站在一起,因戴著臉譜而看不見嘴唇,眾僧人隻知道聲音來自某處,卻不知是站在那裏的哪個臉譜人。
眾僧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上首的明斷法師。明斷法師站了起來,合了一十。
“你寺裏前幾日收留了一個傷者,他現在在何處?”那聲音又問。這些青者為競殺而來,本來夜入東田寺,是打算秘密行事,但將寺內各殿各房摸尋了一遍,並未找到胡客,這才顯露行跡,聚於正殿詢問住持。
“那位施主今晨已離開本寺。”明斷法師語氣平靜地回答。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身為一寺住持,在佛祖跟前,竟也造謊。”右首一個青者手一提,將一個瘦小漢子丟到明斷法師的身前。那瘦小漢子低垂著頭,不敢抬頭看明斷法師。
那瘦小漢子是寺裏的夥夫,下午在大悲亭收拾茶具時,曾親眼看見明斷法師和胡客一起走出大悲亭。這些青者夜入東田寺時,寺中僧人全都聚集在大雄寶殿,其他地方都沒有人,唯有偏房裏住著幾個夥夫。有青者抓了夥夫詢問,得知下午時胡客還和住持在一起,於是拉了這夥夫來大雄寶殿質問住持。明斷法師說胡客在早晨就已離開,顯然是在撒謊。
“那人到底在何處?”右首那青者問了這話,手中亮出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阿彌陀佛,”明斷法師一如既往地淡然,“那位施主確已離開,你若不信,可在寺中各處尋找。”
那青者不再多說,右手一揮,手起刀落。那夥夫後頸上頓時開了一道口子,身子翻倒在了地上,雙目圓鼓,正對著做晚課的僧人。眾僧人驚恐萬狀,一齊站起身來,坐在最前麵的一個僧人,滿臉濺上鮮血,嚇得奪路而走,被一個青者伸手抓住,動彈不得。
那青者喝道:“坐下!”所有僧人心中懼怕,不敢不從,戰戰兢兢地重新坐下,但要麽低垂了頭,要麽側過臉去,嘴裏輕輕念著佛偈,不敢再看那夥夫的死相。
血濺佛殿,明斷法師心頭震動。但他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抬起頭看著那握刀的青者,語氣仍舊保持著一貫的平靜:“施主在佛祖眼前殺人,罪孽深重,死後將墮阿鼻地獄。還望施主迷途知返,放下屠刀,減輕身前罪孽。”
那青者舉起短刀,架在逃跑僧人的脖子上,問道:“你說是不說?”
明斷法師垂首合十,仍是方才那句話:“那位施主確已離寺,不知何往。”
那青者發出了冷笑聲。下午到泗涇鎮後,一部分青者住進了客棧,在高處盯著東田寺,另一部分青者則在東田寺周圍埋伏下來,以防止胡客離寺逃跑,一直守到夜晚,並未見胡客走出過寺廟。
冷笑聲戛然而止時,那青者微微抬起右手,刀刃已經蓄勢待發。
那逃跑僧人知道行將就死,渾身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竟連掙紮都忘了。一些僧人閉上了眼睛不敢看,一些僧人則扭頭看向明斷法師。明斷法師仍舊保持著合十的姿勢,閉上了雙眼,無動於衷。
眼見那逃跑僧人即將赴那夥夫的後塵,一個尖細的聲音忽然叫了起來:“別……別殺我師兄!那位施主在……在觀音殿裏!那位施主藏在觀音殿裏!”
明斷法師猛地睜開雙眼,怒視說話之人,喝道:“慧可!”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得知了胡客的下落,眾青者立即擒了小和尚慧可,快步往供奉觀音菩薩的圓通寶殿趕去。
“你等立即離開泗涇鎮,走得越遠越好,過一段時日再回來。”明斷法師對嚇傻了的眾僧人說了這話,急忙向圓通寶殿走去。
明斷法師上了年紀,腿腳又有些瘸,等到他追入圓通寶殿時,已經有青者爬上了那尊鍍金佛像的頭頂,按下了佛頂上的肉髻。這打開往生路的法子,是傍晚時候慧可偷瞧到的。明斷法師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佛像被推開,往生路的入口露了出來。
“有掌印。”
有青者注意到,被灰塵覆蓋的洞口邊緣,有兩個清晰可見的手掌印,應該是不久前有人下洞時,用手撐過洞口的邊緣,因而留下的痕跡。這兩個掌印的出現,更加印證了胡客就躲在往生路裏的事實。眾青者的內心也終於踏實,胡客如此秘密地躲起來,不敢直麵競殺的青者,足以說明他確實受了傷,並且傷得不輕。
“這條地道有沒有其他出口?”有青者喝問慧可。
慧可點了點頭。
眾青者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有的轉頭望向明斷法師,心想這老和尚果然沒打誑語,胡客確已離開東田寺,隻不過他走的不是地麵上的明路,而是地底下的暗道。
地道的出口不知在何處,喝問慧可,也隻得到搖頭的答複。青者們耗不起時間,唯恐追丟了胡客的行蹤,當即製作了幾支簡易的火把,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道裏。
眼見青者們相繼下到了往生路裏,明斷法師內心稍安。他看了慧可一眼,目光中透出些許讚許,對於慧可方才的那番表演,他心中十分滿意。
然而明斷法師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並不是所有的青者都進入了往生路。最後一個青者無動於衷地站在鍍金佛像前,似乎沒有進入往生路的打算。
往生路沒有其他的出口,按照最初的計劃,當所有青者進入往生路後,明斷法師便將佛像推回原位,將青者關在地下。然而意外情況出現了,最後一個青者並沒有上當。這使得明斷法師愣在了當場,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一個青者緩緩地摘下了臉譜,露出了本相,竟是屠夫。
在摘下臉譜的同時,屠夫用不屑的語氣說道:“如果當真躲進了地道,以胡客的本事,豈會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跡?”屠夫和胡客交過手,他知道以胡客的頭腦和能力,絕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欲蓋彌彰,弄巧成拙,往生路的把戲就此被屠夫一眼識破。然而他等其他青者都上當後才戳破把戲,顯然是私心作祟,如今地麵上隻剩下他一個青者,自然沒有了其他競爭對手,至少短時間內是如此。
屠夫不打算逼問明斷法師,他知道逼問了也沒用。
但他知道該如何讓胡客現身。
“胡客,你出不出來?”屠夫問完這話,忽然抽出剔骨尖刀,用閃電般的速度,向慧可的頭頂劈了下去。
“住手!”一個厚重敦實的嗓音在偏門後響起,一道魁梧的黑影自黑暗深處走出。
屠夫沒有收手的意思。如果殺人時收手,他就配不上“屠夫”的稱號了。他不僅沒有收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慧可尚未明白是怎麽回事,他的頭腦就再也不能思考了。
“枉你入道六年,竟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和尚也放不下。”屠夫麵無表情地拔出了嵌入慧可頭顱的剔骨尖刀。慧可顱開腦裂,立時氣絕,“嘭”地倒在了地上。屠夫抬眼看向走來的胡客,冷言道:“就憑你,也想傾覆刺客道?”
胡客大步向屠夫走來,右臂一展,問天從袖口裏掉出,已握在了掌心。
剔骨尖刀翻轉了鋒口,屠夫跨過慧可的屍體,亦向胡客大步走去。
兩人的腳步同時加快,最後幾步幾乎是飛奔了起來。
在觀音像的背麵,問天與剔骨尖刀正麵碰撞,胡客和屠夫第二次交上了手!
與第一次在火車車頂交手時相似,兩人一對上,立刻以快對快,問天和剔骨尖刀都以潮鳴電掣的速度向對方攻去。擺開了躡影追風的架勢,兩個人都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潰對方。
與第一次在火車車頂交手時不同,上次隻是論較輸贏的對決,而這次卻是有如深仇大恨般的決鬥,絕不可能再出現一刀分出勝負點到即止的情況。兩人早已不是守殺的競爭對手。胡客已成為屠夫競殺的目標,屠夫同樣是胡客必須跨過去的障礙。從暴露身份的那一天起,胡客就必須與整個刺客道為敵。
趁著屠夫與胡客激鬥無暇他顧之際,明斷法師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到鍍金佛像前。他將佛像往原位推回,以壓住往生路的入口,從而將參加競殺的三十多個青者困在地道裏。如此一來,胡客隻需對付地麵上的一個屠夫,壓力會小很多。
就在佛像即將完全壓住往生路的入口時,兩根鐵刺忽然伸了出來。
那是一對峨眉刺,卡在了最後的一絲縫隙裏。青者們已經走到往生路的盡頭,沒有發現其他出口,知道上了當,紛紛折返回來,正好趕上佛像徐徐推攏。
明斷法師將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雖然仍推不動佛像,但兩根峨眉刺已出現輕微的彎折。
眼看峨眉刺即將被碾斷,地道裏響起了急切的呼喊聲!很快,十幾樣刀劍類的扁薄武器,紛紛從那道縫隙裏刺了出來。
往常殺人的武器,被青者們用作了杠杆,試圖將佛像撬開;明斷法師則用盡全力,加上佛像本身的重量,欲要將洞口封住。地麵上下的博弈,開始呈現出僵持的態勢。隻不過明斷法師年老力衰,長久僵持下去,將對他不利。
將近一刻鍾了,胡客和屠夫還沒有分出生死。
此番交手,因胡客傷未痊愈,所以屠夫占據了絕對上風。但屠夫想短時間內擊殺胡客,也非易事。
激鬥的同時,胡客用餘光瞥見了明斷法師的情況。明斷法師已經快支撐不住了,洞口的縫隙從最初的手指粗細,逐漸變成了半個手掌的寬度。
肋部的傷勢讓胡客多少有些勉為其難,他知道自己今天難以擊敗屠夫。決鬥再這樣持續下去,終將以他死在屠夫的刀下而結束。
事到如今,再一味蠻鬥,對胡客沒有任何好處。
胡客又看了一眼明斷法師那邊,心裏有了計策。
他猛攻數下逼開屠夫,忽然棄了戰局,朝明斷法師飛奔而去。
“讓開!”胡客大聲喝道。
這一聲大喝極具威嚴,明斷法師不知道胡客要做什麽,但卻下意識地鬆了手。
地道裏的青者已經撬了許久,好不容易等到上麵鬆了勁,頓時一起用力,佛像又轉離開去,洞口露出了大半。
這時胡客已經衝到佛像前。他手中的問天橫著一掃,十幾樣伸出地麵的兵器頓時劈裏啪啦折斷了一大半。兵器的碎片紛紛落回地道裏,青者們紛紛避讓,洞口正下方頓時空了一片地出來。胡客趁勢一躍,躍進了地道。
屠夫飛步追來,就遲了那麽一點點。他探頭下望,地道裏火光忽明忽暗,人聲驚惶,局勢因胡客的忽然躍入而變得異常混亂。
地道裏隻有幾支火把,光線昏暗,因此敵我難分。屠夫自然不會跳下去趟渾水,他守在地麵上,便是一夫當關的態勢。他一瞥眼,看見了牆腳處正在喘氣的明斷法師。剔骨尖刀微微轉了個麵,屠夫麵無表情地朝明斷法師走去。
鍍金佛像的正下方,是一個空間開闊的地窖,那是小刀會起義時期寺中僧人挖出來避禍用的。在地窖的西北側,是後來太平天國起義時期寺中僧人和鎮上百姓共同挖出來的地道。二者相合,便是東田寺內總計救過數百人性命的往生路。
現在三十多個青者,正聚集在開闊的地窖裏。胡客的忽然躍入,猶如魚目混珠,青者們頓時如無頭蒼蠅般亂了起來。
但這些青者都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混亂的局麵很快穩定下來。有青者大聲叫喊:“看看誰沒戴臉譜!”火把左右晃動,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經過一通辨認,果然有一人未戴臉譜。可奇怪的是,那人並非胡客。那人憤怒不已,方才混亂之中,他的臉譜不知被誰摘了去。
“把臉譜都摘掉!啊——”有青者大聲說話,可話音將落時,卻轉變成了一聲臨死前的慘叫。
摘了臉譜,胡客就會現形。胡客當然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所以他動手了。
胡客一出手就是殺招,轉眼間便連殺三個青者。三十多個青者頓時亂了,火光亂晃,青者們紛紛亮出兵器,警戒四周。
這些青者原本個個身手出眾,若單對單正大光明地論較,雖說不太可能是胡客的對手,但絕不會一招之內就被胡客擊殺。隻不過身處這等昏暗的環境,不知胡客身在何處,縱使身懷絕技也是毫無用處。
轉眼間,胡客連續偷襲得手,又有三個青者倒下。眾青者頓時亂了,有的甚至和自己人動起了手。另有青者為了避禍,跳起來攀住洞口的邊緣,快速爬上了地麵。
一個青者爬上地麵,其他青者立刻紛紛效仿。誰都知道,留在敵我不辨的地窖中,很可能下一個被刺殺的人就是自己。
地麵上的屠夫吃了一驚。一下子爬上來這麽多青者,全都戴著臉譜,因不知胡客是誰,屠夫再怎麽一夫當關也沒用。
置身於光明的環境中,眾青者無須誰來提醒,便紛紛摘下了臉譜。此時為了找出胡客,青者們管不了相互不照麵的忌諱。一時之間,一張張老幼不同、美醜各異的臉出現在光亮下。此情此景,倒讓近三十個青者覺得異常新鮮。
所有人都露出了本相,仍然不見胡客。
屠夫不由分說,奪過一個青者手中的火把,猛地躍進了往生路的洞口。
落入地窖後,屠夫右手高舉火把,左手反握剔骨尖刀,凝目環視四周。
火光照亮了方圓數丈內的範圍,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東西。
地上躺了七具屍體。屠夫蹲下身來,提刀刺入一具屍體的胸口。屍體並無反應,確已死透,並非胡客假裝。當初在漢口開往盧溝橋的火車上,屠夫正是假裝成死屍,一舉刺殺了禦捕門最為年輕的地字號次捕馮則之。他擔心胡客複製他曾用過的方法,於是接連將七具屍體刺了個遍,但都未遇到異樣。
屠夫警惕地站起來。他猛地回頭,盯住地窖的黑暗處。他方才明顯感覺到,有人從背後不遠處跑過。緊接著,他向左轉身,又向右轉身,前後左右連轉了七八次。
“出來。”屠夫沉聲說道。他的眼睛左右睨視,左手將剔骨尖刀握得更緊了。
忽然間,他拔足向右側躥去,剔骨尖刀刺入了黑暗。迎麵一陣疾風掠來,屠夫沒有收刀,繼續進擊,欲要和胡客來個硬碰硬,哪知卻刺了個空。他雙眼一迷,原來迎麵撲來的竟是一團塵土,胡客還在塵土之後。
屠夫強行睜開雙眼,但塵土入眼,淚水便不受控製地流出,視線模糊了許多,眼前變得昏暗不清。忽然又一團塵土撲來,火把頓時滅了,除了洞口投下來的光柱,地窖裏已一團漆黑。
屠夫沒想到胡客會用如此卑鄙的方法來偷襲自己。但身為刺客,行走世間原非正大光明,再加上此刻麵對生死大敵,胡客又有傷在身,不想將性命丟在這裏,唯有無所不用其極。屠夫中了偷襲,當即瘋狂地揮舞剔骨尖刀,護住周身要害,一邊往洞口正下方退去。
他剛退兩步,便察覺到側方有異。在轉身的過程中,他先橫揮一刀護住自身,以防胡客偷襲,隨即看見了一道隱隱約約的黑影。屠夫自然不會放過此等機會,立即追風逐電地刺出一刀!這一刀太快,黑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被刀尖刺透了胸膛。然而刀尖入肉的那一刻,屠夫的心頭卻一震,知道自己上當了。
那黑影並非胡客,而是青者的屍體,胡客還在黑影的背後!
但是屠夫察覺得太遲了。
胡客從那黑影的身後閃出,問天掠過,劃傷屠夫的左手,剔骨尖刀旋即被胡客奪去。胡客順勢一送,剔骨尖刀紮進了屠夫的右腿。
胡客沒有取屠夫的性命。方才在地麵上對決時,胡客的確擺出了決一生死的姿態,但現在用這種方式殺死這個兵門現階段最為厲害的青者,不僅屠夫死不甘心,連胡客自己也不會服。胡客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在沒傷沒病的情況下,以最好的狀態,與屠夫來一場真正的生死較量。到那時,他將用令雙方都心服口服的方式,取走屠夫的性命。
胡客傷了屠夫的手腳,讓他在一段時間內無法以慣用手握刀,也無法自如地行動。屠夫是競殺的所有青者中胡客最為忌憚的對象,隻要解除了屠夫的威脅,他便有足夠的把握來擺脫這場競殺。
胡客拔出剔骨尖刀,屠夫連退數步,坐倒在了地上。
胡客不再理會屠夫,大步走到了洞口下方。
洞口上方聚集著探頭觀望的青者,都在等待著這場地窖對決的結果。忽然見走出黑暗的是胡客,所有青者都吃了一驚,心中均想:“他不是身受重傷了嗎?為何連屠夫都不是他的對手?”
胡客左手一拋,剔骨尖刀飛上了洞口。
所有青者急忙退讓。
剔骨尖刀帶著血光,在空中呼呼地旋轉,嗆啷一聲釘在了石板地上。胡客隨即攀上地麵,拔起剔骨尖刀,冷眼看著身前的這群青者。
所有青者都被胡客的氣勢所懾,紛紛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敢輕舉妄動。
胡客轉過頭去,就在不遠處的牆腳,明斷法師斜坐而死。
胡客走了幾步,來到明斷法師的身前。
明斷法師被一刀貫穿了心髒,除此之外,右臂上還開了一道口子,顯然是抬手擋刀所致。在其右臂的傷口附近,因僧袍的破裂而露出了大片皮膚,而在被鮮血染紅的皮膚上,赫然有一個略微向左傾斜的十字黑疤。胡客的臉上,肌肉輕微**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撫過明斷法師的雙眼,讓其可以瞑目而死。
胡客轉過身來,盯著這群青者的目光更為森然可怖。
他邁步向前,朝近三十個青者走去。
他雙刃在手,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殺向這群青者。他忽然向左躥出幾步,剔骨尖刀橫向掃出,一排蠟燭頓時滅了,殿中光亮暗了幾分。
猛然間明白了胡客的意圖,近三十個青者一起向胡客撲殺過去。青者們都清楚,若被胡客滅盡光源,在黑暗的環境中,莫說取胡客的性命,就是想將他留下,也是難上加難。
麵對眾青者的剿殺,胡客沒有一味死鬥。他聲東擊西,左晃右突,很快將手持火把的三個青者解決了,殿中又暗了幾分。
近半數青者的兵器,早在撬佛像時便被問天削斷,此時是空手上陣,麵對的卻是手持問天和剔骨尖刀的胡客。青者們不再藏有私心,不管誰最終成為兵門的新“鬼”,總之此時眼中隻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取下胡客的性命,讓他走不出這圓通寶殿。青者們仗著人多勢眾,意圖圍殺胡客,然而胡客卻不買賬,他專挑包圍圈的薄弱之處攻擊,專挑那些失去了兵器的青者下手。青者數度形成包圍圈,雖然也有人傷了胡客,但始終無法給胡客致命一擊。
在你來我往的纏鬥過程中,胡客抓住機會,先後將大殿上剩餘的三排蠟燭也悉數滅盡。這樣一來,火把皆滅,蠟燭全熄,圓通寶殿內陷入一片漆黑。
有光亮時,青者們看得見胡客身在何處,拚盡全力,車輪圍攻,胡客終有傷重力竭之時,最終是能將胡客殺死在圓通寶殿內的。胡客也深明此理,所以他左右衝突,將殿中的蠟燭悉數滅盡。突然而至的黑暗,湮沒了胡客的位置。胡客趁機幾個奔走折返,讓眾青者徹底失去了目標。
當青者們再次點燃火把時,殿中已經沒有了胡客的身影。
眾青者立刻分散行事,從正門、後門和側門紛紛追出,還有青者不忘重新進入往生路檢查一番,生怕胡客假意逃脫,實則躲回了地道之中,畢竟這種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躲藏在危險處的辦法,不少青者都曾在刺殺後用於脫身,不過最終隻在往生路中發現了身受重傷的屠夫。
換在以往,胡客或許會重新藏回地道裏,但這一次麵對的是近三十個兵門青者,他絕不會冒這種險。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的確最為安全,但有些時候,卻會讓人作繭自縛。所以胡客毫不猶豫地選擇趁黑溜出側門。
側門外過了廂房,便是寺中養馬的地方。在一根柱子旁,拴著一匹胡客事先挑選出來的良駒。
胡客騎馬出了東田寺,縱馬東行,望上海而去。
直到遠離了險地,胡客才有工夫來細數身上的傷口。
七處,胡客的身上添了七處新傷,肋部的傷口也已撕裂,但好在都是皮外傷。對於這種程度的傷,胡客已經司空見慣了。他甚至沒覺得有多疼。他絲毫不在意,隻是在馬背上簡單處理了一下,便繼續打馬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