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上海,胡客的目的地是禦捕門設在上海城內的東南辦事衙門。
胡客遲早要重回上海。為了姻嬋的下落,也為了那幅卷軸的事,胡客始終要去找那個女人。如果兵門的青者沒有尋來東田寺,他會多休養幾天,待身體恢複得更好些,再走這一趟。現在,他隻不過將原定的計劃提前了幾天而已。
禦捕門東南辦事衙門,名頭聽起來響亮,規模卻不大,甚至不如尋常的縣衙。
規模不大,看守也就不嚴,遠遠比不上有“十方八麵”之說的禦捕門京師總領衙門。胡客隻需打暈兩個看守外門的守衛,再打暈兩個看守內門的捕者,便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東南辦事衙門。
此時已是後半夜。四下裏萬籟俱寂,衙門內更是寂靜無聲。
胡客將被打暈的四人拖到暗處,脫下其中一個捕者的外袍和裏衣,換在了自己的身上。胡客先前的衣服滿是口子,又已被鮮血浸透,實在無法再穿,如今換上捕者的衣服,在衙門內行走,總好過滿身是血的陌生人。
正打算摸入東南辦事衙門的腹地,但胡客剛走出幾步,衙門外便傳來了說話聲。
“說過多少次了,這些看門的,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到夜裏就偷奸躲懶!”一個粗厚嗓門說道,“舒大人,您看著腳下,小心門檻。”
胡客急忙尋暗處躲藏了起來。
一隻白色的燈籠穿過了外門,緩緩向內門移來。燈籠的亮光照出了兩道人影,一個是黑袍捕者的裝扮,另一個腳步顫顫巍巍,卻是供職於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的舒高第。
胡客正奇怪這舒大人為何深夜來東南辦事衙門時,那捕者的粗厚嗓門又道:“舒大人,您走慢一些,可別摔著了。”
“我不要緊,”舒高第說道,“沐捕頭的傷可不等人。”
那捕者攙扶著舒高第穿過內門,向衙門的深處走去。
胡客想看個究竟,悄步跟上,尾隨其後。
來到衙門的後側,那捕者敲開了一間屋子的房門,扶舒高第走入屋內。
那是一間寬敞的臥室,臥室裏等候著幾個焦急的捕者,一見舒高第到來,急忙讓開一條直通臥床的路。在臥**,躺著雙目俱瞎的沐人白。此時沐人白的臉色呈現出淡淡的青黑色,已不見任何動彈。
舒高第在凳子上坐下,把過沐人白的脈,眉頭逐漸擰起。他檢查了沐人白雙眼的傷勢,又掰開嘴唇檢查了口腔,緊接著將手緊貼軟枕摸入,摸了摸沐人白的後腦和頸部。他神色忽然一緊,回頭問道:“除了你們,還有誰進來過?”
屋內的捕者麵麵相覷。在聽到沐人白的呻吟聲後,睡在其他屋子裏的捕者紛紛起床,趕來這間臥室,隻發現沐人白渾身抽搐,除此之外,並未見有別人出入過臥室。所有捕者都搖頭,表示並不清楚。
“不是我下藥有誤,是有人進來動過手腳。”舒高第說道,“你們幫我把他翻過來。”
當沐人白翻了個身,呈俯臥狀時,舒高第取來了燭台,湊近沐人白的後頸。在沐人白的後頸窩上,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小黑點。這黑點既不是斑,也不是痣,倒像是被針紮刺後留下的痕跡。
“取我的藥箱來。”舒高第伸出手,接過捕者遞來的藥箱,取出一個黑色的布囊。布囊裏插滿了式樣不同、長短不一的銀針。舒高第拈起數枚銀針,在沐人白的腦部和後背下針,“沐捕頭中毒很深,從脈象來看,已是將死之態。”舒高第走路時腳步遲緩,可此時一邊說話一邊下針,卻眼疾手快,一針一位,準確無誤。
捕者們幫不上任何忙,隻能老老實實地候在一旁,看著舒高第忙活。聽到舒高第說沐人白已是將死之態,捕者們不禁內心惶恐。當日賀謙離開上海北返京師之時,曾叮囑過這些留守的捕者,務必要照看好受傷的沐人白。想不到這位禦捕門的天字號捕頭,竟然在兩天後的深夜裏,便在東南辦事衙門的臥室裏被人種了毒。
“你們為什麽沒有留人看守?”舒高第下完了針,取來紙筆,一邊書寫藥方,一邊責問。
“沐捕頭這幾日傷勢見好,是他說想好好休息,不要我們在屋裏留人的。”有捕者回答道。
說起看守,方才趕去舒高第在上海城內的住宅,將舒高第請來的那位黑袍捕者,忽然間想起了一事。他扭頭掃視臥室裏的每一位捕者,問道:“老張和老劉呢?”
“他倆不是守在外麵嗎?”有捕者問道,“你和舒大人進來的時候,沒看到他倆?”
那黑袍捕者一拍腦門,抓起燈籠便衝出了房門。很快,緊急的嗚鳴聲從衙門的前側傳來,屋內的其他捕者紛紛循聲趕了過去。舒高第叫住一個跑到門口的捕者,將藥方交給了他,命他速去就近的藥鋪抓藥。那捕者接過藥方,匆忙去了。
在衙門的前側,幾位捕者聚集在一處角落裏。
四個昏迷的人已被發現,那黑袍捕者叫喊著“老劉”,弄醒了其中一人,問他出了什麽事。
老劉按著前額,那裏受了重擊,腫痛未消。他迷糊了片刻,一片空白的頭腦裏才回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說道:“我被人打暈了。啊喲,真他娘的痛!”
“誰幹的?”
“那人快得跟風一樣,我還沒看清,就著了道兒。”老劉緊了緊身子。他光著上身,又在地上躺了許久,渾身冷得發抖。
“他扮成了捕者!”那黑袍捕者見老劉身子**,頓時猜到了胡客的手段,“趕緊分頭搜,別讓賊人跑了!”幾個捕者轟然稱是,立刻分散開去,在東南辦事衙門內仔細地搜查。
就在捕者們聽到嗚鳴聲,飛快趕去衙門前側的時候,胡客從黑暗裏現身,跨過門檻,走入了臥室。
舒高第正在撚轉銀針,腳步聲讓他回過頭來。
舒高第在翻譯館內與胡客有過一麵之緣,所以盡管胡客穿著捕者的外袍,人老眼不花的舒高第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走進臥室的人是誰。但他絲毫不見緊張。他這一生經曆過諸多風浪,此時已是風燭殘年,早已看淡生死.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懼怕什麽?再說,他用銀針控製住沐人白的血脈,這時候最需要冷靜,絕對慌張不得。
“是你種的毒?”舒高第隻看了胡客一眼,便扭回頭去繼續忙活,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道。他撚轉了一根銀針,又拈住另一根,輕輕地提插。
胡客搖了一下頭。
舒高第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胡客的答複。“那就是了,”他說道,“你不是毒門的青者,如果要下手,一刀一劍的事,不會種這麽狠的毒。”舒高第接連擺弄完了三根銀針,又問,“你這麽晚來此,所為何事?”
“那晚和你說話的女人是誰?”胡客開門見山地問道。
舒高第反問胡客:“她是你傷的?”
“是又如何?”
舒高第微感好奇,扭頭過來,上下打量胡客,難以置信地搖頭:“想不到你這麽年輕。”
“她到底是誰?”胡客喝問。
舒高第沒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他忽然歎道:“你為什麽死追著她不放?我看你如此年輕,該不至於和她結怨才是。”
“你無須多管。”
“說得也是,我早過了管閑事的年齡。”舒高第說道,“說與你聽也無妨,她姓白,名錦瑟,是禦捕門最後一位秘捕。”
白錦瑟這個名字乍然入耳,帶給胡客的是無與倫比的驚訝和疑惑。他想起了杜心五得到天道代碼的往事。十六年前,杜心五受托將一節蠟封的竹筒送去禦捕門,交予的對象正是白錦瑟,但他尋遍北京城也找不到此人。十六年後,在禦捕門的東南辦事衙門,胡客竟意外獲知了白錦瑟的下落,更加想不到的是,白錦瑟竟然就是這幾年頻頻與刺客道作對的刺客獵人!
舒高第瞥見了胡客的反應,問道:“你這麽年輕,也知道禦捕門秘捕的事?”
胡客沒有回應。他隻知道禦捕門有四大天字號捕頭和八大地字號次捕,至於秘捕,他聞所未聞。但他對此絲毫不感興趣。“她現在人在何處?”胡客隻關心那女人的下落。那女人既然是白錦瑟,必然與天道代碼一事有關,胡客要想解開那條從杜心五處得來的天道代碼,恐怕也要從白錦瑟的身上找線索。
“回北京去了,”舒高第說道,“她和賀謙一起,兩天前走的。”
“刺客卷軸又是怎麽回事?”胡客繼續往下追問。那晚在翻譯館,他曾隔牆附耳,偷聽到白錦瑟向舒高第提及了兩幅刺客卷軸,並且還說天層藏在何處,她很快就能查出來。似乎那兩幅卷軸,也與刺客道的天層有關。
舒高第微覺奇怪。“你問刺客卷軸?”他扭過頭來,頗為不解地看著胡客,“你追住白錦瑟不放,就是為了刺客卷軸?可你是刺客道的人,卻暗查刺客卷軸,莫非……”他忽然間想明白了一些東西,收住了話語,沒有再往下說。
胡客正打算繼續追問,臥室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有捕者聽見臥室裏的對話聲,趕了過來,正好撞見胡客這個假捕者,急忙呼來其他捕者,堵住了房門。
“你們都退下。”這些捕者遠不是胡客的對手,舒高第不想看到他們枉自送命。
捕者們關心舒高第和沐人白的安危,雖聽到舒高第的話,卻仍然僵在原地猶豫不決。
“都退遠點,我沒叫你們,都不許靠近。”舒高第提高了說話的音量,“還不快退?”
捕者們隻知道舒高第是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的口譯,卻不知他的真實身份,但他們都曾見到賀謙在舒高第的麵前恭謹無比,因此多少能猜到舒高第在禦捕門裏的地位。舒高第連說了兩遍,捕者們不敢不從,隻能緩緩地退遠。
“如果我沒記錯,刺客道最早出現,是在前朝的萬曆年間,算起來,已快三百年了。”待捕者們退遠,舒高第又撚轉了一遍銀針,才緩緩地說起刺客卷軸的來曆,“你們刺客道一直與朝廷作對,所以在粘杆處被廢除後,朝廷特設了禦捕門。禦捕門的曆任總捕頭,都以剿滅刺客道為己任,可剿殺了一批青者,又會有另一批青者冒出來,長此以往,如春風野草,始終不絕。曆任總捕頭都知道,唯有挖出根源,找出天層,才能徹底剿滅刺客道,可天層隱藏得太深,禦捕門想盡辦法,始終找尋不到,那些被抓的青者,無論名氣多大、能耐多強,均不知天層所在。這個問題困擾了禦捕門數十年,一直沒有解決的辦法,直到江寧城內那批古籍的發現。
“那是明亡後,明朝一些宗室殘存南方,留在南方的一批書典,其中有一冊與錦衣衛有關,裏麵記載了刺客道的事。原來前朝的錦衣衛也曾試圖剿滅刺客道。錦衣衛倒有些能耐,也或許那時刺客道遠不如現在這般強大,所以竟讓錦衣衛奪走了刺客道的刺客卷軸,據說天層的藏匿地,就記載在兩幅刺客卷軸上。錦衣衛將兩幅刺客卷軸帶回京城,上呈禦覽,可那時明朝亡國在即,連流賊都對付不過來,哪還有工夫去清剿刺客道?明亡後,兩幅卷軸命途各異。原本錦衣衛要帶兩幅卷軸南下,但行經山東時,遭到刺客道毒門青者的偷襲,被搶去了一幅,隻有一幅被帶到了南方。那冊古籍上隻記載了這些事,至於兩幅卷軸最終流落何處,卻沒有記載。
“好不容易有了天層的線索,雖說年代已久,希望渺茫,但禦捕門還是多方查找,這一查找就是十多年。流落南方的那幅卷軸始終沒能找到,但被刺客道毒門青者搶去的那幅卷軸,卻有了眉目。雖然沒查到確切的所在,但那幅卷軸很可能是藏在瀛台。原來當年毒門青者搶去卷軸後,有一部分錦衣衛奉命追回,一路追殺那毒門青者到了京城,又追入了皇城,終於在瀛台將那毒門青者擊殺,可搜遍那毒門青者全身,卻沒找到刺客卷軸。當時皇城已被流賊占領,錦衣衛不便久留,於是匆匆撤走。那毒門青者最後出現在瀛台,所以卷軸也很可能是藏在瀛台的某處。但今時不同往日,瀛台已成為皇城重地,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所以禦捕門雖然查到那幅卷軸的下落,卻又等於沒有查到。”說到這裏,舒高第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我早已離開禦捕門,刺客卷軸的事,是我從禦捕門的朋友處聽來的。”舒高第繼續往下說,“白錦瑟是禦捕門最後一位秘捕,當年刺客道五大青者追殺她,都讓她全身而退,所以她能耐非凡。但我還是沒想到,她竟然找齊了兩幅刺客卷軸。她告訴我,兩幅卷軸裏寫有代碼和腳文,她雖解過,但解不出來,所以她要去京師總領衙門,找禦捕門中精通此道的人來解。她臉上的傷雖然用了我的藥,但還需要後續的治療,我勸她留下,她卻不肯。我看她的樣子,似乎除破解卷軸外,還另有急事,所以不得不返京,我隻好任她去了。”
舒高第說完這番話,意味深長地看著胡客。他心中暗想,白錦瑟乃禦捕門的秘捕,又與刺客道有深仇大恨,查找刺客卷軸的下落,自然不難理解,可是在刺客道,青者試圖追查天層的所在,就是大逆不道的罪行,眼前這人是刺客道的青者,卻追查刺客卷軸的下落,必定暗懷不可告人的目的。舒高第不知道胡客早已脫離刺客道,更加不知道天層欲誅殺胡客,胡客也是此時方知刺客卷軸的來曆。舒高第雖然猜的過程不對,但結果卻相差無幾,胡客的確暗懷不可告人的目的。
胡客之所以潛入東南辦事衙門,隻為追查那女人的動向,想不到卻意外獲得了這麽多信息。這一下,他最初的一些疑惑解開了。閻老頭留下的信,自然是讓他尋找藏在日月莊的刺客卷軸,最終想辦法找到天層的藏匿地,這是擔心他萬一“奪鬼”不成,留下的另一條可以完成家族使命的後路。禦捕門尋找刺客卷軸十多年,如此勞師動眾,刺客道自然能聞知一二,很可能也在暗查刺客卷軸的下落,並最終查到了另一幅卷軸的線索,因此才接連派出四位毒門青者,潛入日月莊偷盜卷軸。不過雖然解開了一些疑惑,但胡客的頭腦裏又增加了一些新的疑團,比如關於白錦瑟的一些事,尤其是那條從杜心五處得到的天道代碼,很可能不是他最初所想象的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