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從舒高第處獲知了想知道的一切。他準備離開東南辦事衙門了。
舒高第看出了胡客的去意。在胡客轉身之時,他說道:“你受的傷不輕,如果要往北追,最好坐船,對你的傷有好處。”舒高第從醫多年,又在翻譯館翻譯了不少西方的醫學類書籍,可以說是中西結合,有很深的醫術造詣。早在胡客進門的時候,他就看出胡客有傷在身。
胡客走出了房門。
守在遠處的捕者,飛快地趕了過來,試圖阻攔胡客離開。
“都站住!”很少聽到舒高第厲聲說話,但這次他用上了異常嚴厲的口吻。
胡客與禦捕門、刺客道的瓜葛,舒高第不想牽扯進去,胡客要走便走,他也沒想過阻攔,至於胡客追上白錦瑟後會發生什麽,已與他無關。對於一個遲暮老人來說,他所在乎的隻是眼前。他不想看到這幾個捕者,在自己眼前白白送命。
連夜離開上海後,胡客北渡長江,沿官道騎馬北行。
進入揚州府地界後,胡客不得不停了下來。
長途顛簸,雖然快,但他渾身的傷勢卻在逐漸加重。這樣下去,就算追上白錦瑟和賀謙等人,他也拿對方沒有辦法。白錦瑟的目的地是禦捕門京師總領衙門,胡客無須心急,隻要到了北京,按圖索驥,總能找到白錦瑟。
胡客想起了舒高第最後所說的那番話。的確,現在他最好的選擇,就是走水路。坐船北上,不用勞心勞力,等他抵達北京時,身上的傷也該好得差不多了,那時候再與白錦瑟打交道,自然有利得多。
正好大運河流經揚州府,胡客便棄馬坐船,沿運河北上。
大運河乃春秋時期吳國為伐齊而開鑿,隋朝擴修時貫通洛陽連接涿郡,元朝翻修時棄洛陽而直至大都。大運河通航以來,船隻北上南下,一直是帆影重疊,往來繁華。但這些年鐵路和海航發展十分迅速,再加上四年前清廷實行“停漕改折”,所以大運河早已不複當年的繁華之景,反倒多了一份以往所不曾有過的清靜。
胡客乘船北上,一路上河湖交織,千裏沃野,風景秀麗,可謂既養傷又養心。途中恰逢中秋佳節,艄公上岸買了些月餅,又打了幾角桂花酒,炒了幾個小菜,與船上幾位乘客共飲賞月。胡客謝絕了艄公的邀請,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望著河麵。河麵上漂來了燈船,後麵隨著大片花燈,如繁星點點,與天上明月相映成趣。如此良辰美景,胡客卻暗自感慨。這六年來,他從未如此心緒寧靜地度過一個中秋節。去年的八月十五,他甚至還在福建省延平府刺殺了一個為富不仁的富商。在他之前,有兵門青者接受了這項任務,但被那富商僥幸逃脫,那富商從此隱匿行蹤,始終不肯露麵,猶如人間蒸發。胡客接下任務後,隱匿十多天,最終在八月十五,秘密跟蹤那富商的父母妻兒,尋到了躲起來準備與一家人偷偷團圓的富商,最終使那富商節日變成了祭日。
度過了六年來最為平靜的一個中秋節後,胡客繼續隨船北行。
十天後,在漢曆的八月二十五日,在一個陰沉沉的早晨,胡客終於抵達了北京城。
北方已經是入秋的天氣,北京城愈發顯得蕭索。在簡單的易容改裝後,胡客穿過了朝陽門,進入北京城內。
這一次進京,胡客的目標十分明確。入城之後,他便直奔禦捕門京師總領衙門。
比起以往,總領衙門的守備更加森嚴了。單是看門的守衛,便從平時的四人增添至了八人,大白天裏也能透過大門,看見衙門內往來巡邏的四人方陣。往常夜裏才會出現的“十方八麵”,如今在白天就有了。胡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硬闖。他裝作來往匆匆的路人之一,從總領衙門的街對麵走過。
到了夜裏,天色黑盡之後,胡客從落宿的客棧出門了。他換上了禦捕門的外袍。這件黑色的捕者外袍,是他在東南辦事衙門奪來的,他從上海一直帶到了北京。
胡客在客棧裏隨意牽了一匹馬,也沒管馬主人是誰。他騎著馬,以一副急匆匆的姿態趕到了總領衙門。他下馬時動作匆忙,舉手投足間,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無比急切。他把馬韁扔給一個守衛,出示了那塊從曹彬處奪來的圓形銅腰牌,然後飛步跑進了大門。
禦捕門有數百捕者,平時進出都是匆匆忙忙,看門的守衛雖然有八個,但也認不全所有的捕者,更何況偶爾還會有駐守上海東南辦事衙門和西安西北辦事衙門的捕者趕來辦事。八個守衛都沒有懷疑胡客的身份,手持馬韁的守衛,還老老實實地將馬牽去馬棚拴好,並記錄在冊。
胡客進入大門之後,迎麵而來的就是一個巡邏的四人方陣。胡客沒有躲避,而是直接奔那四人方陣而去,開口就問道:“總捕頭在哪兒?我有急事稟報!”胡客要想找到白錦瑟,隻有從索克魯找起,白錦瑟回了總領衙門,作為禦捕門的總捕頭,索克魯自然知道她身在何處,甚至也可能知道姻嬋的下落。胡客問這話時,語氣急切得異常逼真。
那方陣中的四人呈菱形站位,便於留意前後左右四個方向有無異常動靜,乃是八麵巡邏的十個方陣之一。總領衙門這幾日突然加緊了守備,十個方陣接到了總捕頭的命令,連白天都要交替巡邏,十個方陣的捕者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料想必有大事發生。這幾日不時有捕者匆忙趕來稟報,所以這方陣中的四個捕者對胡客同樣沒有懷疑。站在菱形最前端的捕者應道:“總捕頭去總督府了。”
“還有誰在?”胡客又問。
那捕者伸手朝西側一指,道:“幾位禦捕大人都在西廳。”
夜裏本是休息的時間,胡客原以為索克魯、白孜墨等人都已休息,想不到所有人都還在忙碌。瞧總領衙門這架勢,最近必定發生了什麽事。胡客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朝西側走去。
西廳的四周都有捕者把守,呈間隔站位,將西廳鐵桶陣般地圍了起來。
西廳門窗緊閉,但從窗戶可以看出,廳內仍然燈火通明。
西廳的門外有兩個捕者把守。這回胡客不再上前打招呼,否則守門的捕者就該打開廳門,放他進去了。
胡客繞道來到了西廳的後側,後側同樣站有捕者把守。胡客假裝路過西廳,從廳外的石板路上走過。這時,門窗緊閉的廳內,忽然傳出了一個洪亮的說話聲:“中午就接到電報,說已經到了天津,大鵬立刻就去接人,可現在還沒回來,定然出了岔子!”
胡客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黑暗處才暗伏起來,等待時機。
就在胡客暗伏起來的時候,有捕者衝入了總領衙門,一路飛奔來進了西廳。
“我有急事稟報!”那捕者沒理會看守的反應,直接推開了西廳的廳門,衝入了廳內。
轉瞬間,西廳內走出了八九個人,皆為禦捕門的天地字號禦捕。禦捕們急匆匆地朝總領衙門的大門方向趕去。
在大門口,一些捕者圍在一起,守著兩個昏迷不醒的人。
“我們是在廊坊找到的。”見幾位禦捕趕到,有捕者立即稟報說,“找到的時候,就隻有老捕頭和苦次捕還有氣息,其他人都已經……”
“別多說了,趕緊抬進去!”白孜墨說道,“速去回春堂,請顧大夫來!”
昏迷不醒的老捕頭和苦大鵬,被捕者們抬入了西廳。幾位禦捕讓捕者們出去,隨即關上了西廳的廳門。
幾位禦捕圍在了老捕頭和苦大鵬的周圍。從兩人的臉色來看,顯而易見是中了毒。
“是毒門的青者幹的。”每個禦捕的腦海裏都冒出了同樣的念頭。
但能同時給老捕頭和苦大鵬種毒成功,毒門除了多年未露麵的“奎”,恐怕就隻有一個青者可以做到。
“虞美人。”每個禦捕的心頭,都閃過了同一個名字。
不久後,顧大夫便帶著藥童趕到了。他急忙給老捕頭和苦大鵬把脈。初步診斷完後,顧大夫說道:“中毒雖深,但毒性不致命,還有得救。”
幾位禦捕都鬆了口氣。
顧大夫忙著救治老捕頭和苦大鵬時,白孜墨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久前,東南辦事衙門發來了電報,簡述沐人白中毒但被舒高第救治過來的事。沐人白中毒一事,應該也是毒門的青者所為。但奇怪的是,毒門青者為何不直接種致命的劇毒,反而給禦捕門留了救治的回旋餘地呢?白孜墨思慮片刻,不得其解。
“刺客道到底想幹什麽?”白孜墨看了一眼白錦瑟和賀謙,“先是在路上偷襲你們,如今又接連種毒,莫非是想宣戰不成?”
賀謙和白錦瑟北歸的路上,被黑蚓、玄駒和傀儡盯上,接連遭遇偷襲,多位隨行的捕者被刺殺,賀謙和白錦瑟也數度遇險。好在索克魯擔心出事,派捕頭李東泰和兩位次捕苦大鵬、張畢賢率領一批捕者南下接應,這才穩住了局勢,沒讓黑蚓等人攪出太大的亂子。
回到禦捕門京師總領衙門,索克魯立刻加強了總領衙門的守備工作,日夜防備黑蚓等青者潛入行刺,於是才有了白天黑夜無差別巡邏的場景。哪知白錦瑟和賀謙這邊穩住了,老捕頭金石開那邊卻出了事。
早在離開上海之前,白錦瑟就讓賀謙給總領衙門發了封電報,說已找齊兩幅刺客卷軸,但需要最擅長破解刺客道代碼和腳文的捕者。在禦捕門之中,最擅長此道的,莫過於前任四大天字號捕頭之一的金石開。金石開被索克魯麵請出山,率捕者前往日本東京抓捕逆犯孫文,一直未歸。索克魯電令金石開盡快回國。金石開立即動身,在這一天中午抵達天津,次捕苦大鵬帶一隊捕者前去接應,想不到兩人卻在廊坊遭了道兒,被人種毒,以至於現在昏迷不醒。
“金老捕頭昏迷不醒,如今就隻有等林鼎寒趕來了。”白孜墨向白錦瑟說道。
禦捕門的四大天字號捕頭之中,除了賀謙、沐人白和李東泰外,剩下的一位,便是林鼎寒了。林鼎寒是禦捕門中有名的書呆子。他早年是秀才出身,但科考屢試不中,後來偶然進入禦捕門,卻屢立大功,數年內便晉升為天字號捕頭。但林鼎寒素來好文厭武,所以索克魯派他常年駐守在西北辦事衙門。京師總領衙門事務繁忙,東南辦事衙門事情也不少,唯有西北辦事衙門最是清閑,索克魯此舉,也算是投了林鼎寒所好。此次索克魯電令金石開歸國的同時,也通知遠在西安的林鼎寒趕來京城。林鼎寒是除金石開外,禦捕門內最擅長破解刺客道代碼和腳文的人。
說曹操,曹操到。
白孜墨這話剛說完不久,廳門就被猛地推開,一股寒風倒灌而入。伴隨寒風而至的,是一個身材清瘦五官深沉的男人。
這便是林鼎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