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潤店鎮上的桃源客棧,姻嬋已經等候了整整四天。
這四天裏,姻嬋一刻也沒有閑著。她在休養身體的同時,也將鎮上的幾家藥鋪仔仔細細地搜刮了一遍。她弄來了不少藥材,佐以相生相克之理,配製出了五味厲害的毒藥。毒門青者一旦失去了毒,就好比老虎拔去了牙,刺蝟失去了刺。隻有掌毒在手,姻嬋心中才會覺得踏實。
在桃源客棧等候了四天,姻嬋等來的不是胡客,而是五大青者中的黑蚓、玄駒和傀儡。
就在胡客翻牆進入智化寺的時候,下午離京的黑蚓、玄駒和傀儡三人,也正跨過門檻,走入了桃源客棧。
經過那晚的激鬥,黑蚓等三人突圍脫身之後,又在總領衙門附近守了四天,但一直沒有尋找到刺殺白錦瑟的機會。三人已經在白錦瑟的身上耗費了太多時間,也不可能一直待在京城,隻好暫且放過白錦瑟,離京南下。三人趕了一段夜路,在亥時抵達了清潤店鎮。三人入住桃源客棧,隻為落宿一晚。
當三人走入客棧時,姻嬋正準備睡下。聽聞大堂裏傳來響動,姻嬋急忙拉開房門走了出來,向樓下的大堂望去。
隔著樓上樓下,姻嬋和三人對望了一眼。雙方均未照過麵,因此雖同為刺客道的青者,卻互不認識。
見來者不是胡客,姻嬋一臉失望,神情落寞地走回了房中。
明天就是約定期限的最後一天了,胡客仍然沒有出現,姻嬋不免有些擔心。在這種模模糊糊的擔心中,就著透窗而入的月光,姻嬋緩緩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天剛亮,獲知天層地點後連夜離京南下的胡客,便趕到了桃源客棧。
時間尚早,客棧大堂裏隻有兩個店夥計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擺放桌椅,二樓客房中的客人都還沒有起床。
胡客正準備向店夥計問姻嬋的房間,二樓上一扇房門便開了,姻嬋披著衣服走了出來。胡客看見了姻嬋。他走上二樓,進入了客房。
姻嬋要了清粥和饅頭,讓店夥計送來了房間。兩人一邊用早飯,一邊言談。在得知天層藏在莫幹山雲岫寺時,姻嬋不免有些質疑:“兩百多年了,恐怕天層不會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吧。”
“走一趟便知。”胡客道。
兩人快速用完早飯,便準備上路了。
“你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姻嬋問道。
胡客一宿沒睡,但精神還好,搖了搖頭,拉開了客房的門。
一頓早飯的時間,客棧內已有一部分客人起了床,黑蚓、玄駒和傀儡便在其中。這三人此刻正在大堂裏吃早飯,聽見右側的樓梯吱呀聲響起,便轉過頭去,正好與走下樓梯的胡客照了麵。
“走!”胡客壓低聲音,但語氣很急。
胡客加快腳步,出了客棧。姻嬋結完賬,也瞧了一眼黑蚓等人,快步走出了客棧。胡客已牽來坐騎,兩人共乘一騎,沿官道往南馳去。
“那三人是誰?”奔出十幾丈遠,姻嬋才問。
“還記得我曾問你五大青者的事嗎?”胡客說道。
姻嬋當然記得。她心中訝異,回頭望去,隻見黑蚓等三人已追出了客棧的大門,站在官道的路邊。
胡客的畫像發到了每一個青者的手中,但在總領衙門附近出沒時,胡客一直做了易容改裝,再加上黑蚓、玄駒和傀儡一直注意白錦瑟的動向,所以幾次看見胡客從街上走過,都隻當他是附近的居民,沒有認出他來。
當日兵門青者在豐泰典聚會的場景仍曆曆在目,三十多個青者奔東田寺而去,連帶屠夫在內,黑蚓實在沒想到胡客竟會突然現身於此。
“屠夫枉居五大青者之列,”黑蚓望著官道上一路揚起的塵土,“胡客受了那麽重的傷,他竟然還留不住胡客的性命。”
“要不要我們親自動手?”身旁的玄駒問道。
“不必了,”黑蚓說道,“屠夫一心想做兵門新‘鬼’,我們別搶他的活。”又道,“競殺的青者一定還在尋找胡客。我們正好也要南下,就一路跟著他,沿途留下記號,再通知競殺的青者趕來北方。”黑蚓望著官道,麵露冷笑。
胡客不確定黑蚓、玄駒和傀儡有沒有追來。但他不敢低估這三個青者的能力。那晚他親眼所見,黑蚓和玄駒兩人聯手,便可與白錦瑟鬥得旗鼓相當,更何況如今三大青者同時現身,他自然不敢大意。所以他一路打馬飛奔,絲毫不作停歇。
天黑之後,胡客和姻嬋沒有入住旅店,而是選擇在大運河邊乘坐客船南下。到了翌日天明,兩人又在途經的碼頭棄船上岸,改走陸路,到天黑時又換回水路。如此不斷地變化陸路和水路,逐漸地掩去行蹤,就算三大青者真的在後追蹤,也能起到混淆方向的作用。
這一晚,兩人趕到了徐州府境內的宿遷縣。宿遷縣的碼頭不算小,但兩人問遍所有的商船,竟然全都北上,沒有一艘南下,唯有一艘裝載茶葉的貨船,願意捎帶兩人一程。
兩人搭乘這艘貨船南下,在堆滿一箱箱茶葉的船艙內,伴著濃鬱的茶香緩緩入睡。
睡下不久,胡客忽然被一陣極輕的槳聲驚醒。
側耳細聽,這陣槳聲雖然輕細,但頻率十分密集,來自於貨船的後方。
船艙內堆滿了裝茶葉的箱子。胡客搬開幾口箱子,從左側艙壁的木板縫隙裏望出去,隻見月光下的河麵上,貨船的左後方駛來了三艘小船。胡客又繞到右側,發現右後方同樣有三艘小船駛來。
胡客搬動箱子的舉動很輕,但還是將姻嬋驚醒了過來。“這些是什麽人?”姻嬋挨近胡客,透過縫隙望了一眼,輕聲發問。
這六艘小船是什麽來路,胡客也不清楚。但這六艘小船越劃越近,看來是有包圍貨船的意思。如果是水匪,應該亮起火把,大聲呼喝艄公“停船”才是,可是這六艘小船偏偏來得不做聲響,盡管離貨船已經很近了,仍然悄無聲息,看樣子不像是要打劫財物。
不管怎樣,胡客深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道理。他緊盯著六艘小船的動靜,同時將問天握在手中,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突**況。
當與貨船隻剩下兩丈多的距離時,六艘小船便不再靠近,而是與貨船保持著一樣的速度行進。右側一艘小船上站出來一人,衝著貨船的船頭,在月光下賣力地揮舞手臂,似乎是在比劃著什麽。
貨船很快在河的中心地帶泊停,船頭上響起了“吱呀”聲,有人正在甲板上行走。
貨船的船頭隻有艄公和夥計兩個人。胡客悄悄地靠近艙門,想瞧瞧這兩人到底在忙活什麽。可他輕輕挑起艙簾的一角,入眼處卻是幾大口堆疊在一起的箱子,已將艙門徹底堵死。
船頭上突然傳來兩下撲通的響聲,艄公和夥計堵住艙門後,飛快地跳入了水中。
與此同時,在貨船的兩旁,六艘小船已悄無聲息地散開,結成了包圍圈,將貨船圍在了垓心。六艘小船各有一支火把舉了起來。
隻聽嗖的一響,緊接著又是咄的一聲,一支火箭穿透黑夜,朝貨船射來,釘在了貨船的船壁上。姻嬋猛地縮回了身子,因為火箭就釘在她眼前的木板縫隙旁。
胡客和姻嬋身處船艙內,隻聽四周咄咄之聲不絕於耳。幾十支火箭從四麵八方紛至遝來,頃刻之間,艙頭艙尾和兩側艙壁,便全都釘滿了火箭,貨船儼然成了一隻帶火的刺蝟。
伴隨依然沒有停止射來的火箭,六艘小船上又猛地拋來幾隻罐子,嘩啦砸碎在貨船的船身上。這些罐子裏裝滿了煤油,煤油一流出,整艘貨船頓時轟地燃起大火,再加上風助火勢,大火轉眼間便蔓延開來,如一頭饑餓無比的野獸,瞬間將整艘貨船吞噬。
這番劇變來得太快,身在艙內的胡客和姻嬋,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大火便已在四周燃燒起來。船艙內裝滿了茶葉箱子,這些幹貨遇火就燃,船艙內也很快燃起了大火。
正麵的艙門是唯一的出口,但此時艙門已被幾口箱子堵住,同樣已被大火吞噬,唯一的出路已被截斷。
這六艘小船上的人顯然知道胡客的厲害,不敢和胡客短兵相接,於是隔空射來火箭,拋來煤油罐子,打算將胡客和姻嬋活活燒死在船艙裏。
火勢越來越猛,船艙內濃煙滾滾,熱浪逼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嗆得姻嬋連連咳嗽。胡客知道,再不想辦法脫身,兩人將必死無疑。但四麵八方都已燃起熊熊大火,稍一靠近便是引火自焚,如何有脫身之法?
胡客決不會坐以待斃。越是身陷險境,他越能絕處逢生。
四麵八方乃至頭頂都已被大火包圍,唯一的出路,便是腳底。
胡客猛地舉起問天,照著船艙的底板就是一陣猛戳猛刺。片刻之間,底板上便多了數十個洞,河水頓時洶湧地倒灌而入。
姻嬋頓時明白胡客要做什麽。她急忙從衣服內側的兜裏掏出幾個紙包,取出裏麵的黑色藥丸,分出五粒讓胡客服下,自己也取了五粒吞下。她隨即飛快地脫掉外衣,又脫下裏麵的衫子,身上隻留下一件貼身的無袖月牙色小衣。她將裏衫扔進了大火中,隨即屏住了呼吸。
河水洶湧灌入,很快便淹沒了兩人的身子。
船艙進水,貨船逐漸沉入了水下,大火也逐漸熄滅。
貨船隻不過是四周燃起大火,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下沉。眼見貨船沉入水下,六艘小船上的帶頭人頓時猜到胡客和姻嬋想潛水逃遁,當即大聲叫道:“魚梭子趕緊下水,別讓兩人跑了!”
一聲令下,六艘小船上各有兩個魚梭子口叼匕首,躍入水中,向貨船沉沒的地方潛去。小船上有人舉火照明,方便弓弩手緊盯著河麵,隨時準備對冒頭的胡客和姻嬋射出奪命一箭。
貨船沉入水下後,胡客和姻嬋從燒穿的艙頂快速地潛出。
就在這時,十二道晃悠悠的黑影出現在四麵八方,向兩人快速地遊來。從奇快無比的速度來看,這十二個魚梭子水性極好,在水下應該都是硬手。
練殺山中的兩年“練刺”,胡客雖然練就了一番水下的本事,但畢竟是二對十二,而且水下動作會遲緩不少,因此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但令胡客意外的是,他和姻嬋解決十二個魚梭子的過程竟然異常輕鬆。
十二個魚梭子遊近之後,並沒有對胡客和姻嬋下殺手,而是在兩人的身邊手舞足蹈起來,如同在水中跳起了神秘難解的舞蹈。一番異常的舉動之後,十二個魚梭子很快沒有了動靜,仿佛被抽去了靈魂,如同一根根沉在水中的木頭。
這一番奇變實在詭異,但胡客來不及多想。他急忙出手,宰豬屠狗一般,用問天解決了十個魚梭子。姻嬋也奪來一把匕首,殺了另外兩個。
解決完了魚梭子,胡客和姻嬋也已經憋不住氣。胡客衝姻嬋比劃手勢,打算提醒姻嬋冒出水麵後小心有箭射來。可姻嬋沒等他比劃完,便向水麵浮去。胡客急忙雙臂一兜,趕在姻嬋的前麵浮出了水麵,即便有箭射來,也是先衝他而來。
但出乎胡客的意料,六艘小船上沒有任何動靜,不僅沒有射來一支箭,而且六艘小船上的火把也已經全部熄滅。
“放心吧,沒事了。”姻嬋隨即浮出水麵,說了這話,便向一艘小船遊去。她爬上那艘小船,回頭向胡客遞來右手,微笑道:“上來吧。”
胡客拉住姻嬋的手,爬上了小船。
伴隨小船的搖晃,船頭上一根木棍滾來滾去,那是熄滅的火把。在火把的旁邊,躺著三人,已不見動彈,不知是死是活。
“想不到我新配的毒藥還真管用。”姻嬋探了探三人的鼻息,笑吟吟地說道。
胡客猛地想起了入水前的一幕。在河水灌入貨船的時候,姻嬋讓他服下了五粒黑色的藥丸,姻嬋自己也服下了五粒,然後脫下裏衫扔入火中。當時胡客沒明白姻嬋此舉是何意,情勢緊急之下也無暇顧及,此時目睹小船上的三人倒在地上沒了動彈,這才明白過來。
姻嬋在桃源客棧配了五種劇毒,一直放在裏衫的貼身口袋裏。她將裏衫扔入火中,大火在燃燒裏衫的同時,也將幾種劇毒轉化成了毒氣,毒氣隨著熱浪和夜風而走,向四周飄散。六艘小船上的人全都吸入了毒氣,因此中毒而死,十二個魚梭子在水下的那番手舞足蹈,自然是吸入體內的毒氣在水下毒發時的反應。胡客和姻嬋在貨船沉沒前服下的那五粒黑色藥丸,正是五種劇毒的解藥,因此兩人平安無事。
胡客想明白此事,不禁向姻嬋看去。姻嬋正探完三人的鼻息,站起身來。她隻剩一件無袖的月牙色小衣穿在身上,濕透後又完全貼住了肌膚,月光之下,倍顯曼妙玲瓏的身段。她長發濕透,尚在滴落水珠,被月光一潤,更顯得動人心魄,美豔不可方物。
“你做了什麽壞事?這麽多人跑來追殺你。”劫後餘生,姻嬋心情不錯,笑著問胡客。她這幾個月裏都被禦捕門關起來,因此不可能在外麵招惹是非,這些人必定是衝著胡客而來。
胡客回過神來。他俯身搜了三具屍體的身,發現除了兩副弓箭外,三人還帶有其他兵刃,不過都是鋒利的短刃類兵刃。
短刃類兵刃最適合刺殺,這些人極有可能是同行。胡客想到了兵門的“奪鬼”競殺。但道上的青者習慣獨來獨往,就算聚在一起,也是各自為戰,絕不可能如此設局,所以不太可能是道上的青者。
“也許是暗紮子。”胡客揣測道。
為了驗證這個猜測,胡客點燃火把,親自掌槳,劃近其他五艘小船,檢查了別的屍體。在其中一艘小船上,胡客發現了一具穿灰色外袍的屍體,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胡客認得這具屍體。當初他在北方接連刺殺多位朝廷命官後,北幫暗紮子曾揭下賞金榜,千裏追殺他,而眼前的這具屍體,正是後來在“新銘號”上那夥暗紮子的領頭,那個曾經為了抓他而生擒過賀謙的客商。
“果然是暗紮子。”胡客點了點頭。
這夥暗紮子,原本控製了整個宿遷碼頭,準備截殺一位乘船南下的士紳,沒想到卻遇上胡客和姻嬋前來詢船。那客商曾在千裏追擊胡客的途中,與胡客有過幾次照麵,他見到胡客出現在碼頭後,便立即躲入了一艘商船,並給其他暗紮子傳達了命令,讓所有客船都拒絕胡客和姻嬋的問詢,隻留下一艘裝載茶葉的貨船供兩人乘坐。他知道胡客的厲害,因此不敢貿然短兵相接,於是在夜裏設下陷阱,讓暗紮子假扮的艄公和夥計堵死艙門,然後隔空射來火箭,配以煤油,意圖將胡客和姻嬋燒死在貨船上,沒想到最終卻中了姻嬋的毒,和一眾暗紮子死在了大運河上。
確定這些人的身份是北幫暗紮子後,胡客不禁鬆了一口氣。
現在已經進入了安徽省地界,胡客不可避免地多了一層擔憂,那就是兵門的“奪鬼”競殺。當日胡客從東田寺脫身後,參加競殺的青者勢必以泗涇鎮為中心,往四麵八方搜尋他的行蹤。因此離南方越近,遭遇這些兵門青者的幾率就越大,胡客的擔心也就越重。所幸這幫人不是兵門的青者,胡客知道自己和姻嬋的行蹤沒有暴露,還沒有被參加競殺的青者發現。
兩人渾身已經濕透,隻好棄船上岸,在就近的仰化集上尋了一家客棧,落宿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姻嬋便離開客棧,前往集鎮上的藥鋪。仰化集規模小,比不上清潤店那等京南大鎮,藥鋪隻有一家,且藥材有限,充其量隻夠配製幾味普通的毒藥。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昨晚若不是那五味毒藥,兩人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脫身。
姻嬋買好了藥材,往客棧走回去。她在行經客棧的外牆時,忽然站住了腳步。外牆牆腳處有一個不顯眼的圖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蹲下身子,盯著圖案看了幾眼,隨即加快腳步,神色匆匆地趕回客房,飛快地將房門掩好。
姻嬋正要向胡客說出自己的發現,沒想到胡客卻先開口了:“你也發現了?”
“你是說扇形圖?”姻嬋脫口而出。
胡客點了點頭。
方才姻嬋去藥鋪時,胡客也沒有在客房裏閑著,而是去客棧的周圍轉了一圈。他本意是想看看有沒有北幫暗紮子在附近盯梢,以免再遭遇昨晚那種突**況,沒想到卻在客棧的外牆上發現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個框在三角形中的扇形圖,繪痕很新,應該剛繪上去不久。這圖案代表的是扇形鬼金葉,乃是兵門“奪鬼”之爭所特有的標誌!
這個圖案突然出現在此,讓胡客的擔心變成了現實。毫無疑問,他已經被參加競殺的青者盯上了。
姻嬋還不知道胡客成為競殺目標的事,她隻是奇怪兵門的“奪鬼”標誌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裏。
“他們是衝我來的。”胡客知道接下來將會危險重重,他不想再隱瞞姻嬋。
姻嬋大吃一驚。“衝你來?”她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胡客說出了自己已成為競殺目標的事。
這讓姻嬋極為震驚,也極為不滿。她記得在安徽會館時,胡客向她講述了三個月裏的經曆,並沒有提到競殺這件事。
“你之前為什麽要瞞我?”姻嬋直視著胡客。
“你是怕我擔心,還是把我當外人?”姻嬋撅著嘴問。
“你為什麽不說話?”姻嬋怒氣衝衝地看著胡客。
但胡客的一句話,便讓姻嬋的百般情緒瞬間如煙消,似雲散。
“我是南家的後人。”胡客終於對姻嬋說出了這句話。
姻嬋呆住了。她的腳底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兩步,猛地一下坐在了凳子上。
瞬間,姻嬋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為什麽天層會在頭號當鋪設局誅殺胡客,為什麽胡客要追查刺客卷軸中的信息,為什麽“奪鬼”競殺會以胡客為目標,為什麽胡客要一直隱瞞自己……
“韓亦儒……他是你什麽人?”姻嬋問這話時,雙目無神地盯著桌布上的印花。
“他是我父親。”胡客回答道。
“那你娶我是真心的嗎?”姻嬋轉過臉來,無比深情地望著胡客。
胡客沒有說話,但是點了一下頭。
隻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對於姻嬋而言,便意味著一切。
“這就足夠了,”姻嬋淡淡一笑,“你是南家後人也好,是別的什麽也罷,我嫁了你,就不會在乎。”
“你不後悔?”胡客詫異地看著姻嬋。
“如果你一直瞞著我,我想我一定會後悔。但你肯把心裏的事告訴我,我還有什麽可後悔的?”姻嬋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掛著笑容,“道上的青者不能嫁娶,除非刺齡滿四十年後‘隱刺’,所以注定要終老一生。但是我不願意。從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終有一天會與道上為敵。我曾說過,大不了與你躲到天涯海角,就算兵門毒門的青者一齊找來,我們拚死一搏罷了,敵他們不過,死在一起也不枉此生。我是你妻子,你是南家的人,我也就是南家的人,南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要找天層尋仇,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走!”她凝視著胡客,目光中流露出堅毅之色。
這一番真情流露,即便一向冷漠的胡客也情難自禁。
他攬住姻嬋的腰,將姻嬋擁入了懷中。
古往今來的刺客,皆是孤獨的人,刺客道的青者更是如此。情愛容易讓人遲鈍,能得一人心,便意味著牽掛,意味著情念,曆來是刺客的大戒。可試問世間哪一個孤獨的人,他的內心深處,不渴望得到另一個人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