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和姻嬋是在一個秋雨迷離的下午趕到德清縣的。

德清縣東望上海,南臨杭州,西枕天目山麓,北接太湖南岸,因古人“人若德行,如水至清”的讚譽而得名。德清縣境內最有名的古刹,便是位於莫幹山雲岫峰煙霞塢中的雲岫寺,這也是胡客和姻嬋此行的目的地。

長途奔波,疲憊不堪,胡客和姻嬋沒有急著上山,先在德清縣城裏尋客棧休息了一晚。

翌日清晨,細雨依舊未停。

胡客和姻嬋裝扮成鄉民,又改易了容妝,出了德清縣城,往雲岫峰上走去。

秋天的雲岫峰遍山紅楓,丹桂飄香,又有朦朧薄霧,晨鍾回**,實在是聲色俱佳,美不勝收。

雖然是清晨,但山路上卻已有了不少香客。胡客和姻嬋隨在一撥香客的後麵,攀上雲岫峰,走進煙霞塢,來到了千年古刹雲岫寺的山門前。

“左耳垂下有黑痣,右手背上有黑疤。”在走進雲岫寺之前,胡客在心中默念。

這是胡啟立告訴他的刺客道王者身上的特征,也是他進入雲岫寺後要尋找的人。

胡客和姻嬋來的不是時候,正遇上靜戒禪師坐化後的第五天,雲岫寺要為靜戒禪師舉行火葬儀式,因此不接待香客住宿。香客們隻能在前院的香爐中燃香,在大雄寶殿中禮佛,而不能進入寺內的其他殿屋。

香客們大都來自外地,慕名前來雲岫寺禮佛,撞上靜戒禪師的葬禮,都想看一看佛家的葬禮怎麽舉行,是以禮佛儀式結束後,香客們大都不願離去。前院中的香客越聚越多,漸漸已有百餘人。

正午時分,雲岫寺的住持靜度禪師帶領八十餘位僧人入法堂焚香禮拜,舉哀上祭,隨後由喪司、維那進香,做起棺佛事,鳴鍾鼓送喪。知客僧分開前院中的百餘香客,讓出一條道路,供送喪隊伍通行。主喪帶領眾僧,排成兩行,隨在棺木之後,齊步走出山門,來到寺後的一片台地。佛號便在此時奏響,眾僧人哀而不傷,齊念往生咒,在細雨中對靜戒禪師的遺體進行了火化。火化結束後,有僧人收攏遺骨,送入塔內安放,又將牌位送入祖堂供奉,葬禮至此結束。

整個葬禮的過程中,胡客的眼睛一直沒有停止搜尋。他留意了雲岫寺中每一個僧人,甚至連禮佛的香客也沒有放過,但始終沒有發現耳下有痣且手背有疤的人。

葬禮結束後,香客們看了個究竟,回到雲岫寺中。知客僧送來了中午的粥飯,香客們吃過後,便開始成群結隊地離寺下山。胡客和姻嬋隨行下山,在山腳下的雲岫村中尋了一大戶農家租房住下。

“有沒有什麽發現?”關門掩窗之後,姻嬋問胡客。

胡客搖了搖頭。

他幾乎留意了雲岫寺中的每一個人,但都沒有找到符合特征的人,同時進不了其他殿屋,也就不知道雲岫寺的底細。胡客決定天黑之後,偷偷摸入寺中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所以他才沒有選擇回德清縣城,而是在山腳下的雲岫村裏落宿。

傍晚時候,下了一整天的秋雨依舊沒完沒了。

不等天黑,胡客和姻嬋便準備出發了。山路還要走上一段時間,等走到雲岫寺時,估計天也就黑盡了。

兩人剛一走出農院,從土路的另一頭走來的三個人,便迫使兩人退回到了院中。退回院中還不夠,因為這三人也走進了這一大戶農家,迫使兩人退回了租住的房中。

“想不到老熟人也來了。”關上門後,姻嬋衝胡客輕輕一笑。

那三個走入農家的人,的確算是老熟人了,正是受索克魯派遣南下,來雲岫寺查探的白孜墨、賀謙和曹彬。

這三人比胡客和姻嬋先抵達德清縣,已在雲岫村這戶農家中住了好幾日。

不是冤家不碰頭,世間的事就有這麽巧,胡客和姻嬋恰好住進了同一戶農家,而且房間也與禦捕門的三人正好相鄰。

農家的房屋本就沒有什麽隔音效果,所以白孜墨等三人進入鄰屋後,胡客和姻嬋便立刻附牆貼耳,足以聽清鄰屋中三人的對話。

“我滿山都尋過了,雲岫峰上除了雲岫寺和廣法寺外,其他地方都是荒山野林,沒有任何發現。”說話的人是曹彬。

“今天寺裏舉行葬禮,我趁機潛進了藏經閣,翻查了寺中僧人的記錄冊,所有僧人都沒有問題。”這是賀謙的聲音。

“我去縣衙翻看了縣誌,也是一無所獲。”最後說話的是白孜墨,他重重地歎了口氣。

“前幾天查了寺廟,這兩天該找的找,該查的查,還是沒有發現。”賀謙說道,“依我看,天層恐怕早已不在雲岫寺了。”

“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白孜墨道,“天層畢竟已隱匿了近三百年。這三百年裏不知有多少人暗查過天層,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找到,所以天層即便真的在雲岫寺,也不可能那麽輕易就能找出來。”

“既然這樣,那我們還要繼續找下去嗎?”曹彬問道。

“我們再用兩天的時間,把附近的玉屏峰和浮屠峰都找一遍,”白孜墨道,“如果還是沒有線索,我們就回上海。”

胡客和姻嬋對視了一眼,原來白孜墨等三人已圍繞雲岫寺仔細地查探了幾日,可是一直沒有尋到任何與天層相關的線索。看來即便有刺客卷軸的指示,要想找出天層,也非易事。

白孜墨等三人沒有再聊與雲岫寺相關的話題,而是說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胡客和姻嬋不再偷聽,離開了牆壁,坐回桌前。

姻嬋小聲問道:“今晚還要去嗎?”

胡客搖搖頭。他不打算夜潛雲岫寺了。白孜墨等三人身為禦捕門的禦捕,已經進行過如此細致的查找,仍然一無所獲,胡客再去,恐怕也難有什麽新發現。

胡客想了想,忽然對姻嬋說道:“卷軸。”

姻嬋從包裹裏取出兩幅刺客卷軸。胡客接過來,將卷軸鋪開在桌麵上。他手掌燭台,湊近卷軸,盯著文字看了一會兒,又伸出手指,慢慢地摩挲卷軸上的絲線。

“絲線有問題。”胡客心頭一動。他已經感受到了絲質上的細微差別,眉頭不禁微微皺起,眼神也越發深沉,仿若一泓幽潭。

胡客把水壺裏幹淨的開水倒在了盆中,又在抽屜裏翻找一番,找出了一塊墨錠,然後研磨出墨汁,倒入裝滿水的盆裏,滿盆的清水頓時變成了淡黑色。

胡客將一幅刺客卷軸拿起,慢慢地浸入盆中。浸泡片刻,胡客將刺客卷軸拿起,抖去水珠,攤開在桌上,又用幹淨的白布將卷軸上的墨漬拭去。

刺客卷軸是綾錦織品,按理說浸過墨水,應該完全被染黑才是,但有一小部分絲線卻幹淨如初。這一小部分絲線不沾水,因此絲毫沒有染上墨色。胡客又將另一幅卷軸浸過墨水,得到的狀況與前麵那幅卷軸一模一樣。

兩幅刺客卷軸原來是用兩種質地不同的絲線織成,隻不過兩種絲線顏色相同,粗細一致,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來,若非浸以有顏色的水,絕難發現這一點細微的差別。

這一小部分不沾水的絲線保持著明黃色,在墨黑色的卷軸上格外顯眼,如同用黃色的顏料在黑色的卷軸上繪出了三十幾道線條。這些線條有的橫平,有的豎直,有的歪著一撇,有的斜著一捺。但這些線條並沒有構成文字,而是雜亂無章地排布,乍一眼看去,似乎暗藏著某種規律,但仔細一瞧,卻又似三歲孩童的塗鴉一般,全無章法可循。

這在絲線上做文章的手段極為高明,試想獲得刺客卷軸的人,若想解開天層之謎,必定專注於代碼和腳文,就算懷疑卷軸上還另外暗藏有信息,最多不過水浸火烤,水浸時也必定使用清水,誰會用帶顏色的水,來汙染如此寶貴的刺客卷軸?

胡客盡管發現了絲線上的破綻,但一時之間也瞧不明白這三十幾道明黃色線條的名堂。姻嬋和胡客一樣,看了半晌,也沒有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這三十幾道線條絕不可能是隨意織成的,必定有著某種特定的含義。胡客和姻嬋深明這一點,所以盯著這三十幾道線條,並結合代碼和腳文,繼續苦思冥想。

時間緩緩地流逝,天色也逐漸黑盡。

不知過了多久,鄰屋中忽然傳來了一聲厲喝:“什麽人?”

那是白孜墨的叫喊聲。

伴隨白孜墨的聲音,鄰屋傳來了“吱呀”的聲響,緊接著一串腳步聲便衝出鄰屋,朝前院去了。

正深思冥想的胡客,被這一陣響動拉回到現實中來。

胡客猛地起身,走向房門。

“別出去。”雖然進行了易容改裝,但姻嬋還是怕胡客被白孜墨等人認出。

但她話音剛落,胡客便拉開了房門,循聲追了出去。

姻嬋急忙卷起兩幅卷軸,藏在被褥下,緊隨其後追出。

胡客和姻嬋相繼趕到前院的屋簷下,隻見前院的空地上,白孜墨、賀謙和曹彬成掎角之勢,將一個黑衣人圍了起來。

繼胡客和姻嬋之後,這戶農家的妻兒老小也聽到響動紛紛走出,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主人家拿來了一盞提燈,但光亮有限,不足以驅散黑暗,前院中依舊晦暗不明。這種昏暗的環境裏,別說辨認黑衣人是誰,就連白孜墨、賀謙和曹彬的臉,也看不太清楚。

細雨之中,白孜墨、賀謙和曹彬忽然一齊動手,向黑衣人發動了一輪迅猛的夾擊。

那黑衣人身手不弱,以一敵三,而且還是對付禦捕門的副總捕頭和兩位天地字號禦捕,竟然隻是稍落下風。

雖然看不清那黑衣人的相貌,但這一輪攻守下來,屋簷下的胡客,還是認出了這黑衣人的身手。胡客之前就有過擔心,在南下的途中,競殺青者輪番出現,可有一人始終沒有現身,那就是屠夫。

而現在,這個位居五大青者之列、一心想成為兵門新“鬼”的青者,終於出現了。

和胡客一樣,身處戰局之中的白孜墨和曹彬,也已辨認出了黑衣人的身手。這兩人都與屠夫有過交鋒。白孜墨是在漢口駛往盧溝橋的那列火車上,當時屠夫刺殺了馮則之,白孜墨與之在火車頂上交手,但兩人未分勝負;曹彬則是在紫禁城西華門外的西苑中,當時曹彬和兩個捕者負責押送姻嬋去西華門,在一條林蔭小徑上遭遇屠夫的偷襲,兩個捕者被殺,曹彬身負三處刀傷,還讓屠夫劫走了姻嬋,算是大敗於屠夫之手。

仇人照麵,自然不能放過!

白孜墨立即揮舞新打造的十字棱刺,又與賀謙和曹彬一起,向屠夫發動了第二輪圍攻。

屠夫的剔骨尖刀已在東田寺內被胡客奪走,他現在所用的兵器,雖然也是一柄剔骨尖刀,但不比先前那柄精純。麵對三位禦捕的夾攻,他身隨刀轉,與三人展開了第二輪纏鬥。

屠夫突然現身於雲岫村,並不是想尋白孜墨等人的麻煩。他事先甚至根本不知道白孜墨等三人住在此地。他是為了“奪鬼”競殺而來,他是衝著胡客而來。他在德清縣城裏盯上了胡客和姻嬋,跟蹤兩人來到雲岫村,記下了這戶農家的位置,欲趁天黑後潛入行刺。想不到他還沒挨近胡客租住的房屋,便被白孜墨等三人發現,於是陰差陽錯地動起了手。

白孜墨身手厲害,就算與屠夫單打獨鬥,勝負也很難說,賀謙的身手同樣不弱,但曹彬與兩人相比,則要差上一截。屠夫試圖突圍,所以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最弱的曹彬作為突破口。

屠夫對白孜墨和賀謙隻是一味防守,所有的攻勢都是奔曹彬而去。這使得曹彬難以招架。剔骨尖刀乍然間掠過,曹彬右臂受傷,屠夫趁機突圍而出。白孜墨追身一刺,十字棱刺刺破了屠夫的肩膀,但沒能留住屠夫,被屠夫奪門而出。白孜墨、賀謙和曹彬急忙追出農家,沿著鄉間土路越追越遠,最後相繼消失在了夜色中。

胡客和姻嬋急忙回房,從被褥下拿起卷軸,急匆匆地打整好了包袱。這戶農家已被屠夫盯上,又與白孜墨等禦捕為鄰,對胡客和姻嬋而言,這絕不是好的落腳之處。趁著白孜墨等三人追出去後還沒回來,胡客和姻嬋快速地離開了這戶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