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克魯的腳邊,躺著一具捕者的屍體,屍體的臉部有一道小傷口,但整個臉卻發紫發黑,顯然是中毒而死。

索克魯抬起頭來,凝視戰局,很快發現,戰局中的一些捕者,雖然穿著黑色的捕者外袍,但右臂上卻拴了一圈白線。這些臂拴白線之人,根本不是禦捕門的捕者,而是假扮的。

禦捕門此番是有備而來,刺客道同樣做好了應對。百餘青者深夜裏不睡覺,穿著捕者外袍,深藏於寺內,靜候禦捕門的到來。李東泰和羅向率領的兩個方陣一踏足金剛殿,便被刺客道這一手魚目混珠殺得措手不及,折損了大半,接連吹響緊急嗚鳴。其餘各處的方陣均循聲趕來增援,但眼見廝殺的都是捕者,一時間分辨不出你我。百餘青者趁勢擴大戰局,殺得禦捕門一陣丟盔卸甲。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索克魯一眼便瞧出端倪。他急忙吩咐身邊的方陣,方陣中的二十多個捕者頓時一齊大喊:“臂拴白線者,格殺勿論!臂拴白線者,格殺勿論!”連喊數遍,隻留下四個捕者保護索克魯,其餘捕者均亮出兵器,撲入了戰局。

這一陣大喊聲,讓剩餘的如無頭蒼蠅般的兩百多捕者頓時醍醐灌頂。找到了辨別敵我的方法,捕者們仗著人多的優勢,逐漸穩住了潰敗的局勢。

捕者在人數上多出了青者一倍,但論單個的能力,青者又要勝出捕者許多,雙方可謂勢均力敵,這一場交戰,暫時陷入了膠著的狀態。

擒賊先擒王,有青者看見了置身戰局之外的索克魯,立刻朝索克魯殺來。留守的四個捕者一擁而上,付出兩死兩傷的代價,方才阻止了這個青者的前進。但立即又有兩個青者騰出手殺奔而來。剩餘兩個捕者不是對手,很快倒下,索克魯徹底暴露在對方的刀口下。

眼見總捕頭遇險,次捕張畢賢和巫馬衡急忙殺出人群,飛撲過來救急,與這兩個青者殺成一團。一支冷箭忽然射來,正中巫馬衡的右腿,巫馬衡誓死不退,在原地死戰,護衛索克魯。這支冷箭來自於金剛殿的瓦頂,那裏埋伏著兩個使快弩的青者,已經成功偷襲了好幾個捕者。這兩個青者正準備再用快弩偷襲巫馬衡和索克魯時,一道人影忽然勾住簷角,躍上了瓦頂,與兩個青者鬥在一起,卻是天字號捕頭林鼎寒。

索克魯身為禦捕門的總捕頭,如同禦捕門中最為明亮的那團火,越來越多的青者好似飛蛾一般,輪番朝這團火撲來,要先殺索克魯,亂禦捕門的陣腳。捕者們則紛紛朝索克魯所在的位置聚集,裏三層外三層地護衛索克魯,阻截這些青者。戰局也從金剛殿的附近,逐漸轉移到索克魯的四周。

刺客道的青者實在厲害,不知疲倦地輪番衝擊,護衛索克魯的捕者圈開始出現鬆動,最終被撕開了一個缺口,兩個兵門青者透入重圍,一個使蝴蝶刀,一個使羊角劍,兩記殺招朝索克魯的麵門奔來。

索克魯急忙滑動輪椅退後三尺,避開了兩個青者的第一擊。兩個青者繼續進擊,誓要取索克魯的性命。

斜刺裏忽然出現一人,刀影過處,兩個青者頓時齊赴黃泉。

索克魯看清救自己的人竟是白錦瑟,心裏不由一熱。白錦瑟手持鎖鏈刀,守在索克魯的身前,有她護衛,再無青者可以靠近。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滅了,天邊一點又一點地亮起。

戰局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禦捕門和刺客道都已傷亡過半,可廝殺仍在繼續,不殺盡最後一人,這場雲岫寺中的大戰就不會結束。

黑夜已逝,白晝將臨,遠方山脊蜿蜒,秋陽初起,朝霞吐丹,已經染透天際。

辰時終於到了。

索克魯看了看天色,心中暗道:“應該來了。”

他這樣想的時候,山門外忽然傳來了極大的響動,大批人馬衝入了煙霞塢,闖進雲岫寺來。

這批人馬,正是撥給禦捕門調度的四千新軍。

得到慈禧的準奏後,袁世凱對此事同樣顯現出了極為重視的態度。他自然希望能一舉**平刺客道,一來可以賣索克魯一個人情,二來自己也可以居一部分功勞。所以他調用了北洋六鎮中駐屯於山東濟南府的第五鎮新軍,撥出其中兩協,由統製吳長純率領南下,協助禦捕門行事。北洋六鎮是袁世凱剛剛編練完成的新建陸軍,他此番調度,也是為了讓自己親手編練的新軍出一出風頭。

禦捕門三百多捕者抵達德清縣後,吳長純所率領的兩協新軍還須兩日方可抵達。索克魯手書一封,約定了行動的日期和時辰,派探捕趕去見吳長純,並將信函轉交。索克魯聽說過吳長純的事跡,此人早年駐防旅順,甲午年中日戰事打響,旅順失利,吳長純率後部為先鋒,扼小平島、半南山各隘,七戰皆捷,此後他與日軍激戰兩月有餘,每次接仗都是身先士卒,屢瀕於危,坐騎被打死,衣服被射穿,仍不忘收複失地,可謂一員悍將。後來他在地方上練兵有方,被袁世凱看中,逐級提拔,升任第五鎮統製。正因為如此,索克魯才斷定吳長純收到信函後,必定會依從約定,準時準點趕到雲岫寺。

吳長純所率領的第五鎮新軍,來得正是時候。

這四千新軍先將雲岫寺團團包圍,以防止有人逃走,隨即分出數百人,衝入雲岫寺內,很快控製了局勢。刺客道的青者已經傷亡過半,隻剩下三四十人,天亮後又無處遁形,立刻便被包圍起來。

這些青者都是從練殺山走出來的冷血刺客,無論前方是刀山劍池,或是槍林彈雨,他們都無所畏懼。自知今日必死無疑,這些青者舉起兵器,向周圍荷槍實彈的軍人撲去。

槍聲響起,硝煙過處,刺客道的青者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縱使如此,在臨死之前,這些青者還是製造了一陣騷亂。在這陣騷亂中,訓練有素的第五鎮新軍,也有三十餘人的傷亡。

大戰結束之後,太陽也已經升起。陽光傾瀉而下,普照著血流成河的雲岫寺。

這一場血戰,禦捕門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普通捕者傷亡超過三分之二,天地字號禦捕也有六人受傷,可謂大傷元氣。不過好在吳長純率領的第五鎮新軍及時趕到,若非如此,傷亡還會更加嚴重。

索克魯一麵派捕者將寺中的八十餘僧人集中到大雄寶殿,盤查僧人們的來曆,並查問天層之事,一麵派捕者搜查整座寺院,尋找與刺客道有關的任何東西。

大約半個時辰後,搜查寺院的捕者完成了任務,回來向索克魯稟報,沒有發現任何與刺客道相關的東西。與此同時,在大雄寶殿盤問僧人的捕者也趕來向索克魯匯報,八十餘僧人全部來曆幹淨,與刺客道沒有任何瓜葛,甚至根本沒有聽說過刺客道的名頭。據僧人們交代,這百餘青者是入寺禮佛的香客,卻在寺內逗留不走,幾天前忽然發難,將僧人們通統關入戒堂,直到剛才禦捕門的捕者將他們放出。

聽了這些匯報,索克魯開始有了一絲緊張感,暗暗生出了一絲擔憂。

偏偏在這時候,白孜墨趕來向他匯報了一個情況,讓索克魯的心情頓時差到了極點。

白孜墨和其他幾位禦捕檢查了死去的百餘青者,每一具屍體都沒有放過,但始終沒有發現黑蚓、玄駒、傀儡、屠夫、虞美人等名頭響亮的青者,至於天層的人和刺客道的王者,更是連影子都沒有瞧見。

索克魯知道自己上當了。

但他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再重新搜過!”索克魯語氣發狠,“天層必定在雲岫寺,再給我仔細地搜!”

捕者們急忙遵照總捕頭的命令,又花去大半個時辰,將雲岫寺裏裏外外搜查了一通。和之前一樣,結果仍是一無所獲,別說什麽隱秘的暗道、地窖了,就是與刺客道稍有關聯的東西,也沒找到一樣。

索克魯親自到大雄寶殿,反複地審問雲岫寺的住持靜度禪師及其他僧人,最終確定,雲岫寺的這些僧人,確實沒有說謊,是真的對刺客道一無所知。索克魯揮了揮手,放了這些僧人。僧人們不敢在此逗留,在靜度禪師的帶領下,匆忙收拾東西,去同在雲岫峰上的廣法寺暫避。

如此看來,天層不在雲岫寺。索克魯徹底心冷了。禦捕門如此勞師動眾,付出這般慘重的代價,到頭來竟然還是和二十一年前一樣,徒勞了一場。

但索克魯始終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刺客道的天層既然不在雲岫寺,為何還要派出百餘青者來雲岫寺應戰。刺客道是輕視禦捕門,覺得派出這百餘青者便穩操勝券,還是暗懷計策,另有所圖?

無論如何,禦捕門眾多捕者的血算是白流了。調用四千新軍仍剿滅不了刺客道,禦捕門難逃被裁撤的命運,而刺客道雖然失去了上百名青者,但天層毫發無損,五大青者仍在,數年後必定又會重新崛起。

索克魯的心頭五味雜陳。

斜射而入的陽光照在索克魯的身上,讓他有些睜不開眼睛,難以看清周遭的場景。索克魯覺得如此晴好的天氣實在是一個莫大的諷刺,那明豔無比地掛在空中的秋陽,似在對他投來肆無忌憚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