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殿的門口時,賀謙的右腳正跨過門檻,卻忽然身子歪斜,拉著“奎”往後急退,避開了來自側麵的偷襲。
“奎”立足不穩,跌倒在了地上。賀謙雖然避過了要害,但左臂還是被削開了一道口子。他抓起地上的一柄刀,豎在胸前,這才抬起頭來看向前方。
在大殿的門外,陽光下站著一人,手握一柄彎似紅月的短刃,竟是身著第五鎮軍服的胡客!
自從意外撞見白孜墨等人後,胡客和姻嬋便返回了德清縣城。
禦捕門南下的消息傳來,胡客料定禦捕門和刺客道必有一戰。胡客是刺客道的眼中釘,又與禦捕門水火不容,所以在這段時間裏,他和姻嬋不再露麵,隻是偶爾裝扮成香客,去一趟雲岫寺暗查一番情況。
胡客起初以為天層真的在雲岫寺,但這幾趟暗查,卻讓他越發相信,天層沒有藏在雲岫寺。和白孜墨一樣,胡客也發現了刺客道兵門和毒門的青者,陸續於雲岫寺中集結。針對這一情況,索克魯和白孜墨等人都深信這是在暗中保護天層,而胡客的想法卻恰恰相反。
胡客曾經是刺客道的青者,他非常了解刺客道的行事作風,如果天層真的在雲岫寺,就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老巢也賭上,不會召集青者集結於寺中,而會另選決戰的地點,甚至直接在禦捕門南下的道路上伏擊,這才是保護天層的更合理的選擇。可真實的情況卻是,百餘青者的確在雲岫寺聚集了,所以胡客開始相信,天層並不在雲岫寺。
禦捕門的捕者入住縣衙後,雖然放出了三日後行動的風聲,但胡客和姻嬋恐有意外,還是日夜輪流盯梢。
禦捕門行動的這一晚,輪到胡客盯梢。胡客發現禦捕門的異常動靜後,沒有去客棧叫醒姻嬋,而是一個人尾隨禦捕門的捕者,悄悄上了雲岫峰,後來又混入衝上山來的第五鎮新軍,並假裝中毒昏迷,從而在暗處目睹了雲岫寺中的一係列突變。
“奎”知道天層的真正藏匿地,當白錦瑟審問“奎”時,胡客也想偷聽天層的真正所在,所以躲在大殿外沒有現身。直到賀謙要將“奎”帶走時,長時間潛伏於暗處的胡客,才不得不現身,偷襲賀謙,並且傷了賀謙的左臂。他要阻止賀謙將“奎”帶走。
“又是你!”賀謙認出了胡客,頓時惱怒無比。
胡客跨過門檻,走進了大殿。他直接用問天說話,對賀謙展開了攻擊。
賀謙有弧口控玉刀的時候,不是胡客的對手,而他現在身上多處負傷,手中的兵器又是普通的刀,所以更加敵不過胡客,在問天的攻勢下連連敗退,很快右臂又被問天擊中。
賀謙知道再留在此地,必成問天的刃下亡魂。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奎”。他已經沒有選擇,隻好放棄了“奎”,從大殿的後門逃了出去。
胡客的目標在“奎”,所以沒有追趕,任由賀謙逃了。他轉回頭來,向“奎”看去,發現“奎”也正在打量他。
“問天,”“奎”認識胡客手中的妖刃,“你就是南家的後人?”她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又道,“南家隻餘一脈,想不到每一代都能出能人。”
“天層在哪裏?”胡客直截了當地問道。
“如果你有韓亦儒的本事,就該自己去查。”“奎”說完這話,淒涼地一笑,猛地一下往身前撲去。
在她的前方,一個捕者撲地而死,背上露出了半截刀尖。
胡客隔了一段距離,來不及救,眼看著“奎”撲在了刀尖上。毒門之主,就此喪命。
胡客並不打算取“奎”的性命。他的目標是深藏天層的王者,如果“奎”肯說出天層的下落,他或許會放她一馬。但“奎”寧死也不肯說出這一秘密,在胡客、索克魯和白錦瑟的眼前撲刀自盡。找到天層的最後一絲希望,也隨著“奎”的死去而落成了一場空。
現在大殿之中,隻剩下胡客、索克魯和白錦瑟三個人了。
索克魯曾設下紫禁城之局,抓捕姻嬋迫使胡客入宮行刺慈禧,又陷害胡客身陷險境,所以他和胡客之間有著深仇大恨。白錦瑟在瀛台重傷過胡客,又與胡客在江南製造局內有過爭鬥,兩人之間同樣有著不可調解的仇怨。但索克魯雙腿殘疾,無人保護,白錦瑟此時又因傷勢太重,幾乎無法動彈。兩個人都如俎上之肉,隻有任由胡客宰割的份。
胡客沒有理睬索克魯。他邁步向白錦瑟走去。
“胡客,紫禁城的事,是我一手策劃,與她無關,”索克魯急聲說道,“你要報仇,就衝著我來,我才是禦捕門的總捕頭!”
但是胡客根本不理會索克魯。他徑直走到了白錦瑟的身前。
索克魯方才就已經跌倒在地,他拔起插在身前的白鹿刀,爬過一具具捕者的屍體,向胡客爬去。
“你再過來,我便殺她。”胡客頭也不回地道。
索克魯猛地停住,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胡客仍不理索克魯,看著白錦瑟,問她道:“天道代碼是什麽東西?”
“天道代碼?”白錦瑟不明白胡客所言,她咳嗽了一聲,用虛弱的聲音反問道。
胡客解釋道:“就是十六年前,蘇照水從刺客道盜走的東西。”
白錦瑟傷重之後,流血不止,原本精神十分萎頓,但忽然聽到蘇照水三字,半睜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來。她詫異地盯住胡客,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你說的是……是蘇照水?”
胡客點了一下頭。
“你說他盜走了天道代碼?”白錦瑟的嗓音有些顫抖。
“你不知道此事?”胡客略感奇怪。
白錦瑟低下頭去,心中暗想:“原來他盜走了什麽天道代碼,難怪會暴露了身份。”又猛地抬起頭來問胡客:“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我查了十六年都沒查到,你是怎麽知道的?”她查了整整一十六年,又有虞美人做內應,仍然查不到當年在蘇照水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毫無征兆地暴露了秘捕的身份。直到此時,她才從胡客的口中,得知了蘇照水盜走天道代碼的事。
見胡客沒有回答,白錦瑟又問:“你……你見過他?他是不是……還活著?”
胡客知道白錦瑟苦苦追查蘇照水下落的事,說道:“早在十六年前,他就已經死了。”
白錦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早已料到蘇照水已死,但直到從胡客的口中確切地說出來,她心中所殘存的那一絲念想,才似燭芯最後燃盡時的火苗般,化作一絲青煙徹底消散。
“他……他死在哪裏?”白錦瑟問出這話時,幾乎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胡客簡單轉述了杜心五所說的那段往事,說道:“十六年前杜心五就找過你,但你一直不在北京城內。”
十六年前蘇照水忽然失去音訊,白錦瑟孤身去尋刺客道報仇,遭遇五大青者的追殺,重傷之後一直在舒高第府上養傷,自然不在北京。白錦瑟身為秘捕,身份絕密,普通捕者根本不知道禦捕門有她這個人,而杜心五守在總領衙門外,能打聽的對象,都是進出衙門的普通捕者,自然無法打聽到任何關於白錦瑟的消息。這一次錯過,便讓白錦瑟苦苦尋找了一十六年,直到今日,才從胡客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死前一直惦記著我,”白錦瑟心道,“他沒有說索克魯的名字,也沒有說白孜墨,隻說了我一個人的名字。他死之前,頭腦裏一定隻想到了我。”白錦瑟略感寬慰,但隨即又想,如果蘇照水說了其他人的名字,杜心五就不會找不到人,她也就不會苦苦尋找一十六年,每日每夜都在希望和絕望中不斷地掙紮,不斷地沉淪。
白錦瑟因為蘇照水的消息而情緒波動,這讓一旁的索克魯心中五味雜陳。
白錦瑟並不知道蘇照水盜出的天道代碼是何物,即使胡客說出了代碼的內容,即“專諸者荊軻者”六個字,白錦瑟仍是搖頭。她知道了蘇照水的下落,心裏終於沒有了任何牽掛,失血過多帶來的意識的模糊,令她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索克魯爬到了白錦瑟的身邊,用身上帶的傷藥,匆忙給白錦瑟止血。但白錦瑟的後背被刀透入,受傷太重,即便止住了血,她仍然虛弱不堪,長此下去,白錦瑟有死無生。索克魯雙腿殘疾,無法將白錦瑟帶下山救治,禦捕門其他人都已戰死,第五鎮新軍大多中毒昏迷,剩下的也極為虛弱,寺中八十多個僧人都已避走廣法寺,他現在隻能抬頭望著胡客。
“你隻要肯帶她下山,救她的性命,你讓我做什麽都行。”索克魯說道。
見胡客轉身朝殿門走去,索克魯大聲道:“禦捕門雖然一直和你作對,但始終沒有對你趕盡殺絕,就算抓住你的女人,也沒有傷她分毫。你隻要肯救她一命,我索克魯這條老命任由你取,絕無怨言!”
眼看胡客跨過了門檻,走出了大雄寶殿,索克魯拋開了所有尊嚴,用央求般的口吻叫道:“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救她?”
胡客仍然沒有理會在身後不斷叫喊的索克魯。
他徑直走出山門,離開了雲岫寺。
雖然親眼見到刺客道遭受重創,五大青者死了四人,連身為毒門之主的“奎”也沒能活命,但胡客卻絲毫不見高興。
相反,他的情緒異常低落。
天層不在雲岫寺,知道天層真實下落的“奎”又在眼前自盡,杜心五所說的天道代碼甚至不知為何物,胡客實在想不出,如今還有什麽法子可以找到天層。
胡客又一次茫然無措。比起上次在“信雄丸”號上的情緒低落,胡客這次的心情要更為壓抑。他已經為追查天層的下落,幾番輾轉南北,數度出生入死,和暗紮子較量,與禦捕門周旋,同刺客道搏命。他已經做到了最好,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到頭來仍然一無所獲。他回想自巡撫大院以來的種種經曆,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胡客漫不經心地走出了煙霞塢。
剛剛走出煙霞塢,胡客便在下山的道路上碰見了迎麵趕來的姻嬋。
姻嬋睡了一整夜好覺,但醒來後卻發現胡客不在身邊。她跑去縣衙打聽,得知禦捕門的捕者天未亮就已離開。她知道胡客沒有通知她,就把她再一次悄悄地丟下了,隻身前去涉危犯險。於是姻嬋急忙向雲岫峰趕來,正好在山道上碰見了迎麵走來、恍然無神的胡客。
見胡客沒事,姻嬋鬆了口氣。她埋怨了胡客幾句,然後詢問雲岫寺的情況。
胡客沒有說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胡客仍然不回答。
“你怎麽了?是不是受了傷?”
胡客依舊不做聲。
連問數遍之後,姻嬋不再詢問了。因為她忽然發現,胡客之所以不回答,不是因為沉浸在心神恍惚之中,而是因為他正聚精會神地眺望著山下。胡客的臉上,原本落寞恍惚的神情,忽然間變得十分古怪。
凝神眺望了片刻,胡客忽然問道:“卷軸帶了嗎?”
“當然帶了,”姻嬋道,“這東西怎麽能離身?”兩個人都不在客棧,如此重要的東西,當然要隨身攜帶,以免丟失。
“給我。”胡客口吻急切,短短的兩個字,便將他心中的迫不及待表露無遺。
姻嬋不知道胡客要做什麽,取下背上的長布裹,將兩幅刺客卷軸取了出來,遞給胡客。
胡客飛快地接過去,將兩幅刺客卷軸展開。那晚在卷軸上留下的墨跡還在,那些沒有染上墨色的明黃色線條依然保持著原狀。
胡客看一眼卷軸,便看一眼山下,再看一眼卷軸,接著再看一眼山下。他低聲自語道:“原來是這樣。”
“你在嘀咕什麽?”姻嬋湊了過來,也學胡客的樣子,看看卷軸,再看看山下。
很快,姻嬋的神情也變得十分奇怪,似喜非喜,似笑非笑。
因為她和胡客一樣,已經發現了刺客卷軸中真正暗藏的秘密!
那三十幾道沒有被染色的明黃色線條,正是破解兩幅刺客卷軸的關鍵。
這些明黃色的絲線所組成的線條,在墨黑色的卷軸上橫七豎八,看似雜亂無章地排布,哪知竟與山腳下雲岫村中的房舍建築分布如出一轍。從高空俯瞰,雲岫村中的每一幢房屋農宅,都變成了或長或短的線條,與刺客卷軸上那些明黃色的線條,正好一一對應,沒有絲毫的偏差。甚至雲岫村中淌過一條河流,恰巧將村子分割成南北兩半,北半邊村子的房舍建築,正好與寫有代碼的那幅刺客卷軸上的明黃色線條相對應,而南半邊村子的房舍建築,則正好與寫有腳文的那幅刺客卷軸上的明黃色線條相對應。
看明白這一點,姻嬋驚得脫口而出:“天層在雲岫村!”
林鼎寒破解了兩幅刺客卷軸中的代碼和腳文,得到了“莫幹雲岫”四個字,其實指的不是莫幹山雲岫寺,而是莫幹山雲岫村。
胡客和姻嬋相視一眼,同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笑容。
自從胡客和姻嬋來到德清縣開始,幾乎每日都是陰雨天氣,就算沒有下雨,天空也不見放晴,雲岫峰上始終是霧氣迷蒙。所以胡客和姻嬋數次上下雲岫峰,都因迷霧遮眼,看不見山下的情況。十月初九這一天,是這麽久以來的第一次晴天,陽光驅散了長時間凝聚在一起的陰霾,胡客也是首次從雲岫峰上眺望到山腳下雲岫村的情況,這才意外發現了刺客卷軸的秘密。
刺客道和禦捕門的大戰已經結束,胡客很可能是最後一次登上雲岫峰,如果這一天天空沒有放晴,山上仍然是霧氣迷蒙,即便胡客早已發現刺客卷軸中那些明黃色絲線有問題,他也將永遠地錯過藏在刺客卷軸中的秘密,永遠無法找出刺客道天層真正的藏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