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不打算回答“奎”的問題。她冷冷地一笑,反問“奎”天層在何處。虞美人也已經知道,天層不在雲岫寺,而毒門的“奎”可以出入天層,所以“奎”是眼下唯一知道天層藏匿地的人。這也是白錦瑟不取“奎”性命的原因。

“奎”冷冷地發笑,對虞美人的反問置之不理。她身為刺客道毒門之主,豈能輕易將天層的下落透露出去?

在大殿的中央,渾身是血的賀謙,已經從白孜墨的屍身旁站了起來。他的右手握著索克魯贈給他的白鹿刀,左手握著從白孜墨手中取過來的十字棱刺。他環顧了一眼血淋淋的大殿,看見了眾多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同仁,最後他的雙眼轉向東側,直視著被白錦瑟和虞美人逼在角落裏的“奎”。

索克魯看出了賀謙渾身上下透出來的騰騰殺氣。

“留活口。”索克魯低聲叮囑賀謙。禦捕門今日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如果無法找到天層的真正藏匿地,不能將刺客道連根拔起,就等於功虧一簣。

但賀謙似乎沒有聽到索克魯的叮囑。他麵無表情,邁開腳步,向東側走去。

白錦瑟和虞美人還在逼問“奎”,賀謙徑直從兩人的中間走了過去,走到了“奎”的身前。

“奎”抬起頭來,斜睨了賀謙一眼。

賀謙盯著眼前這張布滿皺紋的老臉,雙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他麵部的肌肉忽然一抽,右手猛地劈落一刀,左手猛地挑起一刺,分取“奎”的頭頂和心窩。這兩招來得迅猛,均是直取性命的殺招。

“奎”的身上無毒可用,手腳受傷後徹底喪失了抵抗的能力。她甚至沒法躲避。眼見一刀一刺向自己招呼而來,她竟然微微一笑。就此一死,省去一番折磨,有何不好?

但白錦瑟和虞美人不想看到“奎”就這樣死去,兩人同時出手,鎖鏈刀**開了白鹿刀,柳葉刺架住了十字棱刺。兩人將賀謙往回一推,攔在了賀謙和“奎”的中間。

“賀謙!”索克魯緊緊抓住輪椅的扶手,大聲喝令道,“你給我住手!”他的聲音震得整個大殿內回音跌宕,嗡嗡作響。

“總捕頭!”賀謙雙手緊握兵器,俊朗的臉上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凶狠神色。地上滿是禦捕門同仁的屍體,血海深仇就擺在眼前,賀謙不願就此住手。他想在佛祖的眼前,用“奎”的性命,來祭奠諸位禦捕和捕者的在天之靈。

“我知道你想報仇,我又何嚐不想?”索克魯厲聲道,“可是她一個人的性命,能償還得清禦捕門二十一年來的深仇大恨嗎?”

這一句話,如一盆當頭澆落的冷水,讓賀謙頓時冷靜了不少。

是的,區區一個“奎”,如何償還得清二十一年前莫幹山大戰和今日雲岫寺大戰的血海深仇?要想為禦捕門複仇,唯有找出天層,殺了王者,盡滅刺客道!

賀謙逐漸平緩了呼吸,說道:“是,總捕頭。”他雙手一鬆,舉在胸前的白鹿刀和十字棱刺緩緩放下。

賀謙冷靜下來後,白錦瑟和虞美人轉過身去,繼續審問“奎”。

白錦瑟逼視著“奎”,說道:“說出天層的位置,如若不然,我定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麵對白錦瑟的威脅,“奎”卻靠牆坐倒,緩緩閉上了雙眼。她活夠了年歲,連死都不在乎,又豈會在乎死的方式?無論是折磨至死,還是引刀一快,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白錦瑟身為刺客獵人,這些年對刺客道的人可謂心狠手辣,下手從不留情。她厲喝一聲:“說!”右腕迅疾地一抖,鎖鏈刀斜劃過一道白光,一溜血跡飛濺在牆上,“奎”的右手頓時斷去了拇指。

“奎”的老臉上皺紋微微一抽,隨即便恢複了麵如止水。

“說!”白錦瑟又是一聲厲喝,鎖鏈刀又一次起落,“奎”的左手頓時也斷去了拇指。

“奎”沒有再閉口不言。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吐出了這樣一句話:“就算你斷我十指,又有何妨?”

“那好,”白錦瑟麵冷如霜,“我成全你!”

白錦瑟說到做到。鎖鏈刀猛地躍起,在空中旋了一轉,筆直地劈落下來,直奔“奎”的右手而去!

麵對來刀,“奎”依舊不為所動,絲毫不做閃躲。

這一刀落實,“奎”的整隻右手就將與手腕徹底分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意想不到的狀況卻發生了。

白錦瑟鎖鏈刀已經出手,虞美人麵帶冷笑地旁觀,但在兩人的身後,手持白鹿刀和十字棱刺的賀謙,忽然抬起兩件鋒利無比的兵刃,閃電般往前一送!白鹿刀猛地刺入了白錦瑟的後背,十字棱刺則直接刺穿了虞美人的身體。

這一突變來得毫無征兆,不僅白錦瑟和虞美人料想不到,沒有絲毫的防備,後方的索克魯也是悚然一驚,就連坦然待死的“奎”,也是驚愕萬分。

虞美人臉上的冷笑瞬間僵化。她低下頭看著從胸前刺出的半截十字棱刺,並保持著這個動作,向前撲倒在了地上。白錦瑟卻反應神速,如此突如其來的偷襲,竟也沒能奪走她的性命。當後背猛然傳來刺痛感時,她的身子條件反射般地向前疾撲,倒在了牆根下。也因為這一撲,白鹿刀離她的肺葉尚差毫厘,讓她逃得一死,不過刀透入背,重傷難免,傷口血流不止,瞬間便染透了半件衣衫。白錦瑟回過頭來,看見了血淋淋的白鹿刀,也看見了神情冷漠的賀謙。

“賀謙……你……你……”無法言喻的驚恐,讓坐在輪椅上的索克魯猛地掙起了身子。他已經忘記自己沒有雙腿,這一掙起讓他撲了個空,摔倒在了地上。但他一點也沒感到疼痛,他的頭腦裏隻剩下無法言喻的驚恐和迷惑。

“總捕頭,對不起了。”賀謙回過頭去,看了索克魯一眼,“你我各為其主,賀謙沒得選擇。”他言語中依舊稱呼索克魯為“總捕頭”,但語氣和神情,卻顯得無比複雜。

“各為其主?”索克魯訝然道。

“蘇照水潛伏刺客道十餘載,刺客道在他的身上吃了太多的虧,”賀謙似乎不敢再看索克魯,他望著大殿的正門說道,“所以在識破他的身份後,刺客道便決定以牙還牙。”

蘇照水是在十六年前暴露了秘捕的身份,而賀謙則是在十五年前進入禦捕門。賀謙的這番話,讓索克魯瞬間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為什麽禦捕門提前一日行動,趁夜殺上雲岫峰,刺客道的百餘青者竟然都沒睡覺,反而在雲岫寺的金剛殿內穿著捕者黑袍嚴陣以待;為什麽方才捉對廝殺時,是一向以嚴謹著稱的賀謙率先出了問題,使得曹彬為補救他的錯誤,被黑蚓一刀殺死,從而導致了後麵的一連串敗局。

但想明白所有的疑問,索克魯卻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十五年前,賀謙剛一進入禦捕門,便展現出了極為過人的天賦。彼時禦捕門人才凋零,賀謙一出現,立即被索克魯和白孜墨相中。索克魯派捕者調查過賀謙的身份和背景,算是特別幹淨,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於是索克魯放心地讓白孜墨收賀謙為徒,手把手地**,最終使賀謙成為四大天字號捕頭中最為年輕的一位。在索克魯的心中,一直將賀謙看成是下一任總捕頭的最佳人選。為此,他不惜各方疏通,將江南製造局火藥廠炸毀的罪責攬在自己的身上,力保賀謙不受責罰,甚至還將自己最為珍貴的收藏——白鹿刀,贈給賀謙做貼身用的兵器。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賀謙竟然會是刺客道的人。一個刺客道安插在禦捕門的臥底,在他的身邊潛伏了十五年之久,他竟然從未察覺。

索克魯環顧四周,殿內血流滿地,白孜墨和天地字號禦捕們,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為了這一戰,禦捕門已經全軍覆沒。如果是和刺客道力戰而亡,索克魯無話可說,可最終卻是這樣的結局,讓索克魯實在難以接受。

錚的一聲響,白鹿刀插在了索克魯身前的地磚上。

賀謙將白鹿刀還給了索克魯,也將一切都還了回去。

他走過去扶起了“奎”。

“奎”一把推開了賀謙。她用失去了拇指的左右手,拔起那柄插在虞美人身上的十字棱刺,然後邁動受傷的雙腿,歪歪斜斜地向白錦瑟走去。她渾身的傷都是拜白錦瑟所賜,此時白錦瑟重傷之後難以動彈,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時候。

但是賀謙阻攔下了她。

“奎”不買賀謙的賬,再一次推開了賀謙。事實上,她直到此時,也不清楚賀謙到底是誰。

賀謙從懷裏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塊菱形的黑色物件。

這塊黑色物件的出現,讓“奎”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是……”“奎”驚訝地看著賀謙。

賀謙點了點頭,沒有讓“奎”說下去。他從“奎”的手中取過十字棱刺,放到了白孜墨的屍身旁。

賀謙沒有取索克魯的性命,也沒有對白錦瑟再下殺手。他扶著“奎”,向大雄寶殿的殿門走去。在他的潛意識裏,或許沒法忘記禦捕門的十五年生活,在他的心中,或許對索克魯始終懷有那麽一絲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