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濟世堂外麵,胡客沿著街道四處尋找,最終在半條街外一家麵館的牆上,發現了第二個扇形圖。
“你想引我見麵,我又豈會怕你?”胡客心道。他繼續往前尋找,果然又在一戶宅院的牆腳處,找到了第三個扇形圖,接下來是第四個、第五個……
胡客一路循著扇形圖走,最終走出了德清縣城,來到了城東一座紅楓林立的小山上。
胡客本以為屠夫會隱藏起來實施偷襲,或是設下什麽歹毒的圈套。但令胡客想不到的是,屠夫就那樣不做掩飾地站在楓樹林裏,空著雙手,並且對迎麵走來的胡客說道:“你終於來了。”聽他的口氣,似乎已經等了胡客很久。
屠夫的左手、右臂和頸側都裹了紗布,看起來有傷在身。但胡客不確定屠夫是真傷還是假傷,是以不敢放鬆警惕,在相距屠夫三四丈遠的地方站住,問道:“你把姻嬋怎麽樣了?”
屠夫搖搖頭,用奇怪的語氣說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在乎一個毒門的女人。”
“她人呢?”胡客繼續問。
屠夫笑著搖頭,道:“你身為南家後人,竟然和刺客道的女人成親,胡啟立不在,你便可以如此胡來麽?”
這句話來得突兀,讓胡客吃了一驚。他見到屠夫之時,便做好了生死一戰的準備,誰曾想竟會是這般局麵。“你這話什麽意思?”胡客問道。
屠夫又道:“你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疤,那是你一歲的時候,問天留下的。”
“你到底是誰?”胡客越發吃驚。
“我也是南家的人,”屠夫緩緩說道,“我是十二死士之一。”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將胡客的驚訝情緒推到了最頂點。
“不可能,”胡客斷然道,“十二死士全都已經死了。”
“老狐狸的話,就算是對親生兒子說的,也不可盡信。”屠夫拔出了剔骨尖刀,割開左臂位置的衣服,露出了一片皮膚,那裏赫然有一個向左傾斜的十字黑疤。他說道,“南家十二死士,除閻子鹿、秦道權、明斷和虞美人外,其他八個人都活著。”
此話一出,胡客更是吃驚。
十二死士,是胡啟立效仿日本幕府時代領主招募武士的製度所募養的十二個人,這十二個人尊胡啟立為主人,隻效忠於胡啟立一人。十二死士乃絕密之事,除南家的人外無人知曉。胡啟立曾告訴胡客,十二死士的手臂上均文有左十字黑疤,不過大都已經不在人世。胡客直到今天,也隻知道閻子鹿、秦道權和明斷法師是其中之一,實在想不到屠夫也是,並且還有虞美人。胡客難以置信地搖頭,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要殺明斷?”
屠夫說道:“明斷為了活命,把你藏身東田寺的消息透露給玄駒,否則玄駒如何找得到你?這樣的人,難道不該殺嗎?”
“但在東田寺裏,你是真的想殺我。”胡客說道。
屠夫冷然一笑,道:“你是競殺的目標,我當然要殺你。”
胡客越發不理解,直視著屠夫,問道:“為什麽?”
屠夫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韓亦儒的事?”
“我當然知道。”胡客說道。
在“試刺”的兩年裏,胡客曾偷偷回過一趟家,與胡啟立見了一麵。正是那次見麵,胡啟立向胡客講述了所有的事情,其中就有十二死士的事,也包括韓亦儒的故事。
其實韓亦儒就是胡啟立,胡啟立就是韓亦儒。
刺客道的上一次“奪鬼”之爭,在選擇第一關獵殺的目標時,選定了一戶姓南的官宦人家,最終使得南家滅門。但南家卻有後人逃脫,此人為報家仇,立誓有生之年傾覆刺客道。
此人暗中調查刺客道的事,發現要想傾覆刺客道,必須摧毀天層,才能將刺客道連根拔起。所以此人化名為韓亦儒,想方設法進入刺客道,在兵門做了數年的青者,暗中調查天層的下落。
在刺客道“一橫三豎”的構架中,天層和青者間特殊的聯係方式,使得青者根本無法獲知天層的地點。天層擬定任務後,會將任務代碼交給“鬼”或“奎”。每隔三個月,“鬼”和“奎”都會和各自門中的所有串人在特定地點見麵,統計前一批任務的完成情況,並分派新任務。串人拿到新任務後,會趕到特定地點,與自己所負責的青者見麵,將任務代碼轉交。如果青者有要緊事須通知天層,也是一樣的流程,隻不過反過來而已。而尋常天層派下來的使者,隻不過是一些老資格的串人和青者,並非天層內部的人,也不知道天層的地點。所以在這種特殊的聯係過程中,能知道天層下落的人,就隻有“鬼”和“奎”兩人。所以想找到天層的下落,除非跟蹤“鬼”和“奎”。可這兩人往往是刺客道中最為厲害的人物,想保證一直跟蹤不被發現,是無法辦到的,而一旦被發現,那就是叛道之舉,勢必招來刺客道鋪天蓋地的誅殺。
所以韓亦儒盡管聰明,卻始終查不到天層的下落,最終隻能寄希望於“奪鬼”之爭趕緊到來,唯有勝出後成為兵門的新“鬼”,方能接觸到天層。
韓亦儒等了幾年,最終等來的不是“奪鬼”,而是“奪心”。
二十一年前,謀門之“心”死去,“奪心”之爭開始,新的謀門之主將在兵、毒二門的青者當中選出。“奪心”之爭考較的不是武力,而是智謀,最終三關過後,韓亦儒智壓所有青者,成功勝出。
“心”比“鬼”和“奎”的地位更高,一旦成為“心”,就是刺客道的軍師級人物,將直接進入天層,參與各種內部事務的定奪。
韓亦儒成為“心”後,眼看馬上就能接觸天層,卻在這時候意外暴露了身份。在晉位儀式結束後沒幾天,原本等待天層召入令的他,卻等來了追殺他的大批青者。韓亦儒知道刺客道青者的厲害,所以沒有選擇逃跑,而是束手就擒。
韓亦儒能在“奪心”之爭中勝出,心智必然極高。他此舉並非坐以待斃,而是為了創造另一個傾覆刺客道的機會。他還是兵門青者的時候,在暗查天層下落的過程中,曾意外發現兵門之中,潛伏有禦捕門的秘捕。
韓亦儒知道這些年裏,禦捕門一直在尋求清剿刺客道的機會。所以他決定給禦捕門創造一個機會。他雖然暴露了身份,但晉位儀式已經舉行,他已是謀門之“心”。按照刺客道近三百年來的慣例,要處死兵、毒、謀三門之主,必須舉行“眾戮”儀式,即召集刺客道的所有人,由王者主持儀式,當眾執行六極刑,以達到以儆效尤、震懾所有青者的效果。
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賭局。韓亦儒以自己的性命押注,賭這個潛伏兵門的秘捕會將“眾戮”的消息傳給禦捕門,而禦捕門會抓住這個機會前來尋刺客道決戰。
韓亦儒賭贏了。
在莫幹山的劍池,“眾戮”儀式還未開始,禦捕門的捕者便踏著濃霧殺入了修篁幽穀。韓亦儒趁亂脫身,躲藏在戰局之外,等待這場大決戰的結果。
但讓韓亦儒失望的是,最終失利的一方是禦捕門。刺客道雖然元氣大傷,但王者未死,天層未滅,根基仍在。韓亦儒趁機追蹤王者,發現王者上了山道上的一輛馬車,於是伺機刺殺,但王者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他刺殺未能成功,反而身受重傷,隻能想辦法脫身逃走。
莫幹山大戰後,已經暴露身份的韓亦儒,為避免刺客道青者尋上門來,隻能重新改頭換麵,從此化名為胡啟立,隱居在衡州府的清泉縣。韓亦儒還在兵門之時,曾在一次刺殺任務中與一女人發生過關係,那女人為他生下一子,也就是胡客。他將胡客也帶到清泉縣親自撫養,為了掩藏身份,還做起了鐵匠的營生,並且娶了當地一個拖兒帶女的孀婦為妻。
韓亦儒的故事,胡客是知道的。但屠夫要說的,卻是胡客所不知道的。
“韓亦儒變成了胡啟立,在清泉縣安心住下,一住就是二十一年,你可知他為何如此放心?”屠夫嘿然一笑,說道,“那是因為他離開刺客道之前,早就在刺客道安下了兩顆棋子。”
屠夫所說的兩顆棋子,正是他自己和虞美人。在韓亦儒還是兵門青者的時候,便將收養的一對孤兒孤女,不著痕跡地送入了練殺山。莫幹山大戰時,屠夫和虞美人尚且年幼,並且還在練殺山中,因此未受影響。韓亦儒暴露身份後,為避免招來刺客道的追殺,化名為胡啟立隱居起來,而南家的家族使命,從此便落在屠夫和虞美人的肩上。屠夫和虞美人,走上了胡啟立曾走過的那條路。
“我和虞美人早就是兵門和毒門中的佼佼者,但‘鬼’和‘奎’一直不死,我們始終沒有機會。”屠夫歎道。
在兩人等待“奪鬼”和“奪奎”的期間,胡客也慢慢地成長起來。胡啟立逐漸發現了胡客身上所蘊藏的巨大潛力,考慮再三後,終於在六年前做出決定,讓屠夫聯係練殺山的帶頭人,將胡客偷偷送入了刺客道。胡啟立的本意,是將胡客培養成兵門的青者,待“奪鬼”之爭到來時,讓胡客暗中為屠夫保駕護航,以確保屠夫能在“奪鬼”之爭中勝出。
但胡客在“出刺”階段所展現出來的能力,不僅震驚了刺客道,也震驚了胡啟立。胡啟立多番考慮,最終改變了初衷,決定等“奪鬼”之爭到來時,改由胡客來角逐兵門的新“鬼”,並聲稱隻有胡客才能完成家族使命,而屠夫則反過來為胡客保駕護航。屠夫向來孤傲自負,他潛伏兵門二十三載,曆經多少苦難摧磨,到頭來竟然要為一個小自己十歲的後輩做陪襯,即便是胡啟立的兒子,是南家的少主子,他也難以接受。
“我就是想證明給老狐狸看,憑我自己的能力,也能夠完成南家的使命。”屠夫說道。
所以屠夫才想辦法引出老“鬼”,打算冒著叛道的風險,親手刺殺老“鬼”,以開啟“奪鬼”之爭。但屠夫還沒動手,老“鬼”卻在陰龍溝出了意外,“奪鬼”之爭就此開始。老“鬼”死後,屠夫本該第一時間將此消息告訴胡啟立,但他卻選擇了隱瞞。他不想胡客介入,他想憑一己之力來贏得“奪鬼”之爭,所以他在第一關的獵殺中格外賣力,僅憑山寨的人頭數便輕易勝出。但屠夫沒料到的是,胡啟立還是機緣巧合得到了扇形鬼金葉,並由此猜到屠夫隱瞞了“奪鬼”之爭已經開始的消息。於是胡啟立召集十二死士中的閻子鹿和秦道權,安排了一係列的計劃,成功避開獵殺青者的搜尋,並讓胡客尋去了十三號當鋪,得到了扇形鬼金葉,得以進入第二關,這才有了胡客和屠夫在第二關守殺中的直接對話。
但刺客道是何等精明,通過荊棘鳥手背上的一道傷口,便懷疑上了胡客,並很快查出胡客的真實身份。守殺就此中止,以胡客為目標的競殺開始。在東田寺中,屠夫的確是真的想殺了胡客。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沒有留任何餘地。他要取胡客的人頭,以此來贏得“奪鬼”競殺,成為兵門的新“鬼”。但最終他卻在往生路中,反過來被胡客擊敗,並且身受重傷。
“老狐狸要我為你保駕護航,可我卻始終想取你的性命,所以老狐狸就不準我再接近你,反而讓虞美人來保護你。”屠夫說道。
胡客一驚,脫口道:“他沒死?”
屠夫知道胡客問的是胡啟立,說道:“老狐狸說話不可信,做事更不可信。南家大仇未報,他焉能自盡?如果不是他下了命令,虞美人又豈會保你南下?”
虞美人和屠夫一樣,也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但和屠夫不同的是,她對胡啟立的話一向言聽計從。當年救身中劇毒的白錦瑟,以及後來將刺客道一些成名青者的行蹤透露給白錦瑟,都是胡啟立讓虞美人做的。在接到保護胡客的命令之前,胡啟立原本安排給虞美人的任務,是挑起禦捕門和刺客道之間的宿怨。胡啟立的終極目標是傾覆刺客道,所以他想學二十一年前的辦法,再次挑起禦捕門對刺客道的決戰。他派虞美人給禦捕門的禦捕種毒,從而加深禦捕門對刺客道的仇怨,但同時又不能損傷實力本就不如刺客道的禦捕門,因此讓虞美人別用致命的毒。正因為如此,虞美人才在禦捕門東南辦事衙門給沐人白種了毒,又趕到北方,在廊坊對金石開和苦大鵬種了毒。她所種之毒都是可解的,中毒的禦捕經過短時間的治療和調理就能恢複,這樣在加深禦捕門對刺客道的仇恨的同時,也不會損傷禦捕門的實力。
虞美人接到保護胡客的命令後,主動約見了白錦瑟。白錦瑟是禦捕門中唯一有能力傷及胡客性命的人,所以虞美人在從白錦瑟口中獲知天層的地點後,讓白錦瑟不要傷及胡客的性命。後來在胡客南下德清縣的途中,兵門青者因“競殺”紛至遝來,虞美人便趕在胡客的前頭,將這些兵門青者一一毒死,為南下的胡客掃清道路。但這時養好傷的屠夫,卻不聽胡啟立的指令,仍然想殺了胡客成為兵門新“鬼”。一意孤行的屠夫,再一次跟了上來。
“虞美人做任何事,都隻知道遵從老狐狸的吩咐,”屠夫冷笑道,“但我偏不這麽做。”
屠夫跟蹤胡客和姻嬋來到了雲岫村,準備對兩人下手,哪知卻意外撞上白孜墨、賀謙和曹彬三人。一番爭鬥後,屠夫寡不敵眾,負傷遁去。等到屠夫再一次把傷養好時,已經到了禦捕門和刺客道大決戰的前夕。天層召集百餘青者聚集雲岫寺,在明處實戰,同時讓“奎”帶領五大青者,於暗處側擊。但雲岫寺一戰,五大青者隻到了四人,屠夫卻始終沒有現身。
“我收到了召集令,便趕去雲岫寺,哪知途經雲岫村時,卻意外看見‘奎’從一戶宅院裏走出。待‘奎’走後,我悄悄潛入了那戶宅院,想看看她出入的地方是什麽底細,哪知差一點有去無回。”
屠夫潛入的那戶宅院,正是雲岫村中的田家宅院。在宅院中,他被一個黑臉管家發現了蹤跡,兩人交上了手。那黑臉管家是少見的硬手,屠夫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傷了那黑臉管家的右手。屠夫見這宅院的水很深,不敢做過多的停留,打算即刻撤離,哪知卻被宅院的主人攔住了去路。那主人一出手,便讓屠夫驚出了一身冷汗。屠夫自認為身手不算差,就算尋遍整個兵門,也很難找出幾個對手。可那主人的厲害,卻是屠夫無法想象的,即便在瀛台遭遇白錦瑟的伏擊時,也遠沒有這般凶險。
“那戶宅院的主人,就是刺客道的王者。”屠夫說道,“我看見了他右手背上的黑疤。”屠夫說完這話,不禁看了看自己渾身的傷。當時王者拿過黑臉管家手中的兵刃,一出手,便連傷了屠夫的左手、右臂和頸側,若非屠夫腳底夠快,恐怕已經將性命丟在了田家宅院。
正因為潛入田家宅院被王者發現,也因為渾身多處受傷,屠夫才不敢出現在雲岫寺。在禦捕門和刺客道大決戰的時候,他卻偷偷躲在濟世堂裏治傷。後來胡客背著白錦瑟趕到濟世堂,屠夫便急忙躲藏起來,等到胡客離去後,他便對白錦瑟下了殺手。白錦瑟曾在瀛台伏擊過他,用鎖鏈刀傷了他,此時遇到白錦瑟重傷後昏迷不醒,屠夫當然不會錯過這等天賜良機。這一幕被濟世堂的夥計看到,屠夫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濟世堂的人全都殺了。
“那姻嬋呢?”胡客問道。
“你是南家後人,豈能和刺客道的女人糾纏不清?”屠夫說道,“我本想替你把她給殺了,但她有幾分能耐,布下毒陣阻攔我。我有傷在身,倒讓她給逃了。”
胡客毫不客氣地道:“她若有所損傷,你也沒命活!”
屠夫道:“區區一個毒門的女人,對你而言就這麽重要?”
“你再敢為難她,就算你是十二死士,我也照樣殺你!”胡客留下這句令人膽寒的話,轉身便走。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引你出來?”屠夫叫道。
胡客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等著屠夫後麵的話。
“以前胡啟立說王者如何如何厲害,我始終不信,但昨晚交手,我徹底信了。王者人如其名,果然是穩如泰山,動若驚雷。”屠夫說道,“你一個人是殺不了他的,除非你我聯手,或許能有一絲勝算。”
屠夫向來心高氣傲,內心深處始終不服胡客,甚至一直視胡客為對手。現在連他都服了軟,主動引胡客出來見麵,並且提出和胡客聯手對付王者,足見王者的身手是何等的厲害。
但胡客卻不管這些。
若不是突然得知屠夫是南家十二死士之一,胡客原本是打算取他性命的。
“我豈會和你聯手?”胡客冷笑數聲,留下這句話,大步向楓樹林外走去。
屠夫沒有再叫住胡客。他站在原地,望著胡客走遠,保持著靜默。
直到胡客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楓樹林深處時,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才緩緩地爬上了屠夫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