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德清縣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胡客在濟世堂附近尋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姻嬋留下的任何記號,他又在濟世堂外守候,姻嬋也始終沒有出現,他再回到兩人住的客棧,坐在客房裏,一邊擦拭問天,一邊靜心地等待,但姻嬋仍然沒有現身。
直到夜色深沉,明月高懸,問天已經紅得發亮,胡客才離開了凳子,站起身來。
姻嬋還是沒有回來。
胡客不知道姻嬋去了哪裏,但他不會一直在客房裏等下去。
因為他還有事情要做。
胡客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又洗淨了臉和手,然後將問天小心翼翼地藏入了袖口。他在客房的桌子上留下了一頁紙,紙上寫明了他要去哪裏、將要做什麽。今天晚上,他很可能有去無回,他寫下自己的去向,是留給姻嬋看的。他推開房門,走出客棧,穿過城門,向沉睡在夜幕深處的雲岫村行去。
胡客知道自己此行是要做什麽,但他絲毫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緊張,反而心靜如水。
恢弘氣派的田家宅院,正靜靜地躺在清冷的月光下。
和白天的關門閉戶不同,大半夜裏,田家宅院竟然宅門大敞,像早料到有人要來似的。從宅門望進去,宅院內不見任何火光,也不見任何人影。
這一幕與胡客趕到巡撫大院時的情況頗為相似。他在宅門外站立了片刻,以判斷宅院內有無危險。
最終,他邁開腳步,走入了宅門。
胡客沒有去別處,而是直奔北側的家祠。
一路之上,連續穿過幾道月洞門,走過幾條回廊,胡客始終沒有遇到一個人。偌大的田家宅院裏,倒像是真的空無一人。
在楓樹林中與屠夫的會麵,讓胡客得知田家宅院的主人就是刺客道的王者,所以天層也必定如刺客卷軸所記載的那樣,藏在雲岫村裏。白天裏衙役們入田家宅院搜查時,天層的人極有可能就躲在家祠的寢殿中。胡客本打算看住田家宅院的四周,但因為濟世堂突發血案,不僅他趕回了縣城,董班頭等三十個快班衙役也在第一時間趕回了縣城。雲岫村裏沒有留人監視,天層的人很可能已趁此機會悄悄離去,這才有了眼下整個田家宅院空無一人的情況。以天層的隱秘性,胡客再想將其尋到,希望甚是渺茫。這讓胡客不禁暗暗擔心。
胡客趕到寢殿時,寢殿門上的大銅鎖呈打開的狀態,門也開有一絲縫隙。
胡客在外佇立了頃刻,未聽到裏麵傳出任何聲響,連人的氣息聲也沒有。胡客伸手推門,兩扇門從中對開,帶著“吱呀”清響,滑入了黑暗。
寢殿的房頂有四片明瓦,四縷月光透射而入,使得整個寢殿裏並非完全漆黑。
胡客環眼一望,寢殿內空空****,別說人了,連東西也沒幾件。寢殿乃是供奉祖先神位的地方,但此時殿內的長桌上沒有擺放任何祭品,長桌後麵的木架上同樣空無一物。祖先的神位都已帶走,如此看來,田家的人的確已經離去。
胡客早已料到了這種情況。既然已經走了,那就必須立刻想辦法追蹤。胡客邁過門檻,走入寢殿,四處查看,看看能不能尋找到田家人走前留下的痕跡。
但寢殿內什麽都沒有,全然無跡可尋。
胡客失望了。看來隻有另想辦法來追蹤了。胡客轉過身準備離開。
但他這一轉身,卻倏地吃了一驚。
因為在寢殿的門口,不知何時竟站了一個人。
這個人身形魁偉,卻悄無聲息,甚至連氣息聲都沒有,形同鬼魅。此人背對月光站立,所以無法看清臉麵。
但胡客已經猜到這人是誰。這樣的身形,從背後接近他,他竟然毫無知覺,天底下有這份本事的人,屈指可數。
胡客沒有猜錯,站在他對麵的這個人,正是田家宅院的主人,是刺客道的王者,是被胡啟立形容為“穩如泰山,動若驚雷”的雷山。刺客道的王者隱藏在雲岫村,自然要用假姓,所以雷山將本姓去掉了雨頭,改姓為田。
“你果然找來了。”站在寢殿門口的雷山開口了,聲音卻異常平穩。
胡客說道:“我既然說過,就一定會做到。”胡客在九龍道上曾經放言,讓雷山在天層等著,他總有一天會找到天層,親自上門拜會,現在他果真找來了。
“隻你一人,韓亦儒呢?”雷山的嗓音依舊四平八穩。
胡客的右手微微轉動,問天從袖口落入掌心,說道:“報南家之仇,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雷山說道:“當年南家官霸一方,倚仗權勢,欺壓百姓,刺客道獵殺南家,實為替天行道。你南家後人定要尋仇,此事就在今日了結罷。”他身隨言動,走入了寢殿,腳底下依舊無聲無息。
腳步是刺客技能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刺殺的目標往往請有大批護衛貼身保護,要做到避實擊虛,神鬼不知地接近目標,腳步就顯得極為重要。雷山和胡客已經照麵,這幾步無須再走得小心謹慎,但仍然無聲無息,足見雷山已訓練至深,即便不行刺時,在日常生活之中,也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走路。
麵對這位刺客道的王者,胡客屏氣凝神,不敢有絲毫分心。
胡客雙腳腳掌蓄力,看準雷山的腳步,猛然間問天一抬,向斜前方刺去。
胡客的這一刺既快且狠,並且留有餘力,隻等雷山閃避,便中途轉向,追刺而去。但胡客隻覺得眼前黑影一晃,竟沒看清雷山往哪個方向躲閃,等他發現雷山出現在左側時,這閃電般的第一刺,已經落空。
雷山沒有趁勢反擊,反而一直收手不出。胡客接連向雷山祭出十餘刺,每一刺均用盡全力,但全都落空,一番追刺下來,竟連雷山的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
胡客遇上了生平最為強大的勁敵,但他絲毫不覺得懼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能與如此強勁的人對敵,胡客的鬥誌更甚,問天刃隨身走,在進攻上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狀態。他越刺越快,連續二十多刺後,終於將雷山逼入了寢殿的西北角。“錚”的一聲輕顫,問天被擋開,雷山斜跨一步,出了西北角,手中已多了一柄漆黑色的短刃。
“能逼鱗刺出鞘,你還是第一人。”雷山歎道,“隻可惜你如此身手,卻是刺客道的敵人。”
胡客聽到“鱗刺”二字,忍不住看了一眼雷山的右手。雖然月光昏暗,但已足夠胡客看清這柄黑色短刃的大概模樣。這柄短刃長三寸有餘,呈半魚身狀,通體漆黑,刃身星點閃爍,仿若魚鱗映月,與傳說中的千古殺器鱗刺,正好完全吻合。
雷山方才隻避不攻,意在看胡客有幾斤幾兩,此時鱗刺已現,那就是出手的征兆。
王者一動,如影隨形,鱗刺一出,聞風顫音!胡客竭盡全力,也隻能避擋雷山一半的攻擊,轉眼之間,他周身便連續被鱗刺割傷六七處。但好在他抱定死守之心,問天護住了要害,這六七處都隻是皮肉之傷。
雷山不愧是刺客道的王者,比白錦瑟之流要厲害許多。在雷山的麵前,胡客根本尋不到任何反擊的機會,隻能一味死守,可即便鐵了心死守,他仍然守不住。再過片刻,胡客周身的皮肉之傷,已增加至十餘處,渾身的衣物沒有一處幹淨的地方,到處都是斑斑血跡。
忽聽“嘭”的一聲響,寢殿敞開的大門猛然關攏,緊接著寢殿外出現亮光,有濃煙從門窗縫裏鑽入,原來寢殿四周燃起了火來。
大火不會無故燃起,必是有人在外縱火。雷山說道:“你南家人果然心狠,全然不顧你的死活。”他的嗓音始終四平八穩,仿佛情緒上從來不會出現任何波動。
大火燃起,光亮更足,胡客這時才看清了雷山的真麵目。
雷山鬢角已白,約五十歲左右,雖然身形魁梧,能力強大,但容貌卻十分慈祥,與他的嗓音一樣溫和。這樣的人行走在外,誰又能料到他是刺客道的王者呢?如果他要刺殺某人,天底下又有誰能躲逃得過?
寢殿四周的火勢漸漸燒起,但雷山的神情依然毫無變化,仿佛被大火圍困的人根本不是他。雷山向胡客邁近兩步,鱗刺再一次刺出。他的每一刺幾乎不含任何變化,筆直地就來了,但速度奇快,配以變化莫測的腳步,總是讓人防不勝防。
胡客夜入田家宅院,原本是想尋找王者的蹤跡,伺機行刺。但田家宅院門戶大開,他進來之後,不僅尋不到王者,反而被王者悄然跟上。他行刺不成,隻能正麵應戰。但一交手,他便知屠夫的話沒有半點虛假。雷山的性情如大山般沉穩,任你洪水滔天,他隻巋然不動,這樣的人,毫無破綻可尋,而他出手時又勢同驚雷,明知他下一刺將從何處來,卻因來得太快,即便提前預判到,也難以防範。
麵對這樣的對手,尋常人早已絕望,但胡客沒有。
胡客知道今晚不可能手刃雷山,但好在外麵有人縱起大火,隻要拖得越久,讓大火燒得更盛,就有機會將雷山燒死在寢殿中。胡客受傷雖重,但鬥誌更盛,凝神應對鱗刺的每一擊。隻要他自己不倒下,就有機會將雷山拖到最後,在大火中同歸於盡。
胡客的心思,雷山又豈會猜不到?雷山的出手已經很快,竟然還能更快,仿若沒有極限。鱗刺逐漸形散,化成了一道黑芒。胡客有心死守,此時更加守不住。他拚盡全力,仍招架不住鱗刺如電如雷的刺擊。最終雷山一個迅疾的錯身,閃至胡客的斜側,鱗刺突破了問天的防守區域,黑色的魚吻尖裹挾著濃烈的殺氣,向胡客的胸膛斜刺而來!
胡客閃避不及,問天在外,亦無法回救。
自知死亡將至,胡客的右臂猛地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反擰過來,肩關節、肘關節和腕關節喀喇喇作響,骨頭幾近折斷,問天血色般的鋒芒,直奔雷山的肩部而去!
這是胡客臨死前的最後一擊!他的右臂已經擰到了極限,但這一刺還是無法刺到雷山的要害,隻能刺向肩部,就算刺中,也隻能讓雷山受傷。但這已足夠。火勢雖然夠大,卻隻燒到門窗,雷山殺了胡客之後,仍然可以從大火中脫身,但隻要能傷了他,就給了胡啟立、屠夫等人殺死雷山的機會。
不過雷山卻連受傷的機會都不肯給胡客。他的左手同樣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反擰過來,肩關節、肘關節和腕關節同樣發出喀喇喇的脆響,在問天刺出一半之時,便將胡客的右手手腕死死地抓住了。
胡客右手受製,問天已進不得分毫,而鱗刺卻已刺到胸前!
胡客功虧一簣,知道必死無疑。他的腦中好似一片空白,卻又像填塞了萬般念頭,隻是這些念頭太過紛繁,變化得又太快,竟連一個念頭也捕捉不到。胡客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直到胸膛處傳來刺痛,猛然間心頭一冷,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