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縣,位於浙江省紹興府東南,古時稱剡縣,素有“東南山水越為最,越地風光剡領先”的美譽。東晉“書聖”王羲之便因愛慕此地山水風光,晚年時隱居於嵊縣境內的金庭鎮。
正是在駛抵金庭鎮時,姻嬋和胡客乘坐的馬車,不得不停了下來。
浙江省這幾年極不太平,各地盜匪蜂起,山堂會黨橫行,或反清,或抗洋,或鬧教,總之禍亂連連,清兵不能禁,其中以紹興府最不太平,在紹興府境內,又數嵊縣鬧得最凶,在嵊縣境內,又以金庭鎮禍亂最盛,而金庭鎮的禍亂,則主要集中在鎮東的靈鵝村。
三年前,靈鵝村出了一個“牛大王”,勢力崛起迅速,多次聚眾攻打官府,殺官奪械,官府也曾數度調兵圍剿,但均未能成功。
金庭鎮向東出鎮的官道已被清兵封鎖起來,禁止通行。姻嬋讓車夫前去打聽,得知原來在最近的一個月裏,嵊縣各地的盜匪頭目,忽然不約而同地離開老巢,秘密趕赴靈鵝村。換在以往,各地匪盜都是各自為戰,有時甚至還會相互為敵,彼此間很少有來往。這些頭目忽然在同一時間趕赴同一個地方聚集,這等破天荒的反常之舉,自然讓官府難以安心。所以在探知此事後,官府不敢有絲毫大意,急調清兵封鎖了靈鵝村周邊的道路,一方麵嚴防死守,不讓這些盜匪有肆意作亂的機會;另一方麵結以嚴陣,準備畢其功於一役,將這些盜匪頭目一網打盡,一舉肅清嵊縣境內的禍亂根源。
姻嬋之所以遠離德清縣,就是為了尋找一處安全之地,讓胡客靜心養傷。她事先不知道金庭鎮的情況,如果知道的話,她就不會朝這裏來了。如今官道被清兵封鎖,無法通行,就算強行通過,也將闖入匪窩,必會遭遇各種難以預料的風險。這是姻嬋最不願看到的情況。
天色已晚,姻嬋隻好讓車夫掉頭,回到金庭鎮上,尋地方落腳。
因官道封鎖,途經此地的商旅要麽改道而行,要麽在金庭鎮作短暫停留。鎮上隻有一家客店,客店旁有一塊被圍欄圈起來的空地,空地上已停了約七八輛大大小小的馬車。姻嬋吩咐車夫將馬車停在圍欄內,然後入店詢問,得知店內生意火爆,隻剩下一間簡陋的偏房還空著。
姻嬋付了這間偏房的宿費,卻讓車夫住了進去,她仍舊留在馬車裏,守著昏迷不醒的胡客。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姻嬋已經十分疲憊。
但在休息之前,她還有一些事情必須要做。
她先給胡客的傷口換了藥,用新的布帶包紮好,然後拴了三根絲線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絲線的另一端分別連接車廂的簾布和兩側車窗的垂簾,最後她將一把喂了毒的匕首攥在右掌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打了個哈欠,在胡客的身邊躺下,合上了雙眼。
夜越來越深,危機也越來越近。
當絲線繃緊,手腕突然吃痛,姻嬋立刻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一縷亮光忽隱忽現,橫過整個車廂,投射在胡客的胸前。
姻嬋猛地扭頭,隻見右側車窗的垂簾尚在搖晃,垂簾外依稀有火光閃爍。
轉瞬之間,車外的火光便熄滅了,四下裏頓時一片漆黑。
姻嬋急忙扯斷手腕上的絲線,閃身到車廂的夾角處,右手握緊匕首,左手攥住毒袋,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姻嬋已經聽到了馬車外有極為輕細的腳步聲。
夜裏在馬車外逡巡不去,有可能是小偷小盜,但小偷小盜又怎敢明目張膽地舉火行竊?
姻嬋冷冷一笑,知道是敵人到了。盡管她根本不知道敵人是什麽來頭。
姻嬋盯緊了車廂的簾布,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著兩側的車窗。
等了片刻,姻嬋沒有等來敵人的正麵進攻,反而等來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隻是吸入了一小口,姻嬋便在第一時間閉住了氣息。她是用毒的高手,就這麽蜻蜓點水地一聞,便對這股清香的來曆知根知底。這是香毒的一種,輕則令人產生錯覺,重則致人中毒昏厥。看來車外的敵人知曉她的本事,忌憚馬車裏布有毒陣,不敢貿然闖入,所以撩起車窗垂簾看了一眼,確認目標無誤後,便立刻滅了火把,趁著夜色漆黑,悄悄從車窗放入香毒,打算將姻嬋毒倒後再行事。
姻嬋能夠閉氣,香毒一時半會奈何她不得,但胡客卻不能。車廂內滿是香毒,胡客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入毒氣,中毒會越來越深。這使得姻嬋沒法子再死守下去。為了胡客,她必須選擇主動出擊,盡管她對車外的情況一無所知,甚至連敵人有幾個都不清楚。
姻嬋抓起車內的茶壺,猛地從車窗扔了出去。
茶壺砸碎在鄰近的馬車車身上,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這是為了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在撞擊聲響起的同時,姻嬋用匕首劃破簾布,果斷地衝出了車外。
在她衝出馬車的一瞬間,已看清左右兩側各有一道黑影。
但她沒有攻擊敵人,而是飛起一腳踹在馬屁股上。
馬吃了痛,立刻撒開四蹄狂奔起來。馬車一旦奔跑起來,便能將敵人甩在身後,而車廂的簾布已被姻嬋劃破,這樣風就能灌入車廂,吹散香毒,讓胡客不至於中毒太深。
在馬車移動的一瞬間,兩側的黑影已向馬車撲來。
電光石火之間,姻嬋已經做出了選擇。如果讓敵人攀上馬車,她以一敵二,空間逼仄,難有勝算。毒門青者需要足夠的空間來布陣種毒,因此她果斷地跳下馬車,試圖在地麵上阻截敵人,給胡客贏得逃脫的機會。
她雙腳剛一落地,便從毒袋中取毒,迅速地布下凶終隙末陣,封住了圍欄的出口。
兩道黑影的目標是胡客,不想在姻嬋這裏過多地浪費時間。
圍欄內停有七八輛馬車,兩道黑影各自割斷一輛馬車的套索,翻身上了馬。兩道黑影避開凶終隙末陣,直接打馬衝向圍欄。
兩騎馬騰空而起,躍過了圍欄,向跑遠的馬車追去。
凶終隙末陣沒能阻止敵人,讓姻嬋極為失望。眼見兩騎馬去勢如電,心急如焚的她,決定依葫蘆畫瓢。她在圍欄內取了一匹馬,越欄而過,朝兩騎馬消失的東麵飛速追去。
在金庭鎮的東口,夜幕深處燃燒著一堆火。
這裏是官道的封鎖口,半個營的清兵駐守在此。
和白天比起來,夜間守備的清兵減少了一半,從一棚減至半棚,隻剩下七個人負責把守,其餘清兵都在營地裏睡覺。
七個清兵站了近兩個時辰的崗,已經疲憊不堪,昏昏欲睡,用毛瑟步槍拄著地麵,站著打盹。似乎隻需一陣強風,便能將這些清兵一股腦兒地吹倒。
一陣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和車轍聲,將這七個清兵從昏睡狀態中驚醒過來,紛紛扭頭望向夜幕深處。
原本以為深夜趕路,聲響又這麽急,必定是趕日程的商旅,哪知駛來的馬車竟連車夫都沒有,而在馬車的後麵,道路上又出現了飛馳而來的兩騎馬,在兩騎馬的後麵,甚至還跟著蹄聲。
把守清兵覺得奇怪,從火堆裏撿出幾根火把,走到官道中央,合力攔下了馬車,並打算將後麵的兩騎馬也一並攔下。
馬車無主,所以拉車的馬見有人攔住道路,便乖乖地停了下來。
但後麵飛馳而來的兩騎馬卻全然不同。
這兩騎馬來勢洶洶,完全不理會清兵的手勢,擺出了一副橫衝直撞的態勢。
幾個迎上去的清兵,發現兩騎馬根本沒打算停,急忙向兩旁跳開,其中一個清兵躲避不及,被撞了個正著,飛出丈遠,狠狠地摔在地上,當場昏厥,即便不死,也難免重傷。
其餘六個清兵見這兩騎馬如此剽悍,以為是盜匪來了,嘴裏大叫著“反了”,急忙舉槍上膛。
兩騎馬上的騎者身形魁梧,身手極為敏捷,兩人翻身下馬,手起刀落,轉瞬間便取了六個清兵的性命。但其中一個清兵在倒下前扣動了扳機,毛瑟槍“嘭”的一響。
槍聲一響,官道上原本已停下來的馬車立刻動了。拉車的馬受了驚嚇,嘶叫一聲,又撒開四蹄狂奔起來。
槍聲同樣驚動了官道兩側的營地,不少熟睡的清兵驚醒過來,以為是盜匪打來了,紛紛抓起槍就往外衝,衝出營地後,才發現四下裏空無一人,隻看見一輛馬車沿著官道向靈鵝村的方向馳去,後麵飛馳著兩騎馬,兩騎馬的後麵則跟著另一騎馬,彼此間你追我趕,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夜色裏。
清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見七個把守清兵全都橫屍在地,頓時大吃一驚。幾個清兵急忙跑向鎮口的一幢民居,準備把剛剛發生的事報告給把總。這些清兵的把總因為睡不慣野外,所以在最近的民居占了一間房來休息。
幾個清兵衝入民居後,發現把總住的房間裏亮著光,房門敞開了一絲縫隙。幾個清兵在門外稟報,房內卻沒有反應。幾個清兵以為把總睡得太沉,索性推開房門,衝入了房內。
推開門的一瞬間,房間內的景象,令幾個清兵的三魂七魄立刻飛走了一半。
把總的確躺在**,但不是睡著,而是死了。他的腦袋不翼而飛,脖頸處的斷口尚在流血,顯然不久前腦袋剛被人割走。
把總死了的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營地,所有清兵都陷入了驚慌失措的狀態。
就在這時,“啾”的一聲響,不遠處一支響箭射上了金庭鎮的夜空。哨聲尖嘯銳利,朝四麵八方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