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冷的夜風中,徐錫麟的額頭不斷地冒著汗。他雙拳緊握,來回踱步,心裏焦急不安。

當這聲尖嘯銳利的哨聲傳來,他立刻扭過頭去,驚喜且振奮地看著站在身旁的竺紹康,撫掌說道:“得手了!”

竺紹康報以微笑,說道:“金發老弟勇武無匹,智謀超群,隻要他出馬,就沒有失手的時候。”

說完這話,兩人同時轉過身去。

在他們的身後,一塊開闊的平壩上,近五百個平陽黨的成員,正手握武器,黑壓壓地肅然而立,等待著進攻的命令。

在吳樾刺殺出洋五大臣後,剛成立不久的同盟會,決定抓住國內革命形勢日益高漲的大好機會,在湖南省和江西省一帶發動會黨和新軍起義。與此同時,光複會也決定在江南地區策劃武裝起義,以響應同盟會的起義。光複會的部分成員在陶成章的帶領下,從日本秘密返回了上海。

考慮到光複會的成員絕大多數都是浙江人,在浙江省內行事有諸多便利,陶成章遂決定將起事的重心放在浙江省。

陶成章、徐錫麟、龔寶銓等人奔赴浙江省紹興府,創辦了大通學堂,表麵上是育人子弟,實則是將大通學堂作為光複會的秘密據點,在此秘密組織和訓練會內成員,同時貯藏購買來的槍支彈藥,以備起義之用。

要想武裝起義,首先需要聚集大量的人力,單靠光複會的一幫成員,力量還是太過弱小。

陶成章召集成員商議之後,決定聯絡浙江省境內大大小小的山堂會黨,爭取將各路山堂會黨的人馬聚集到光複會的旗幟之下。

當時浙江省境內的山堂會黨極為活躍,力量十分強大,正因為如此,浙江省境內才極不太平。

這些山堂會黨之中,勢力較大的有龍華會、雙龍會、白布會、伏虎會、平陽黨和烏帶黨等等。這些會黨人數雖多,卻山堂林立,互不統屬,甚至相互間結有仇怨,會規和密約也各不相同。要想拉攏這些山堂會堂聚於一處,並且發動武裝起義,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光複會眾成員之中,徐錫麟是最擅長交際的,再加上他本身就是紹興人,因此聯絡各路山堂會黨的任務,便著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浙江省境內,嵊縣是最不太平的地方,當地的會黨甚至有過攻打官府、殺官奪械的舉動。因此徐錫麟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嵊縣。

徐錫麟的第一個目標,便是嵊縣境內最大的會黨——平陽黨。

平陽黨成立於三年前,首領叫竺紹康,因其生肖屬牛,所以平陽黨聲勢壯大後,眾人便送給竺紹康一個“牛大王”的稱號。

平陽黨取自“平洋”二字,每個成員都持有一張畫著“瓶”和“羊”的執照,以“反清抗洋”為口號。竺紹康為人豁達,最重俠義,在嵊縣境內小有聲望。他成立平陽黨後,有“梁山好漢”之稱的張伯岐率一幫盜匪兄弟前來投奔,後來烏帶黨的首領王金發也與竺紹康聯絡,將烏帶黨作為平陽黨的別支開展活動。平陽黨的勢力因此得以迅速壯大。平陽黨以靈鵝村為中心,多次發起暴亂,抗捐抗稅,殺官奪械,清兵難禁。

竺紹康和王金發都是秀才出身,因目睹官府腐敗無能,這才棄了仕途,在山野間組織會黨,反清抗洋。後來國內革命聲勢高漲,竺紹康與王金發等人便秘密創辦了大同學社,傳播民主思想,打算結納黨人,圖謀舉事。

徐錫麟的突然到訪,可謂來得正是時候。

徐錫麟早年還在紹興時,就與竺紹康有過交情。此番故人相見,所思所想又不謀而合,因此聊得十分投緣。知道徐錫麟的來意後,竺紹康欣然應允,並且派人秘密聯絡嵊縣各地的盜匪頭目,邀請這些頭目前來靈鵝村,共同商討歸附光複會之事。

誰知此番秘密聚會竟被官府探知,官府很快調集四個營的兵力,封鎖了靈鵝村四麵八方的道路,準備將平陽黨和各盜匪頭目一網打盡。

兩千清兵壓境,平陽黨可調動的人力卻不足五百。

這兩千清兵屬於綠營,實力無法和新軍相比,但人手配備一支毛瑟槍,力量不容小視。綠營配備的毛瑟槍及子彈均產自江南製造局,大多有質量上的瑕疵,以至於每個清兵在配備毛瑟槍的同時,還必須隨身配備弓箭和刀具來防身,但總比平陽黨的武器要強上許多。平陽黨所擁有的槍支總數不過五十,而且全都是從清兵處繳獲得來,大部分人還以刀械為武器,與清兵比起來,在裝備上差距懸殊。以往清兵前來圍剿時,平陽黨且戰且退,逃往深山野林,總能保全自身,但此次清兵來得突然,一下子便將靈鵝村四麵八方團團圍住,平陽黨無處可避。清兵暫且隻是包圍,一旦發動總攻,雙方正麵交戰,平陽黨難逃全員覆滅的厄運。

所以在清兵發動總攻之前,平陽黨必須盡快想辦法突圍。

烏帶黨首領王金發,私下裏找徐錫麟和竺紹康商議突圍之事。

王金發為人脾氣頑梗,又生得頭角崢嶸,故得了“金發龍頭”的綽號。王金發不僅勇武,而且不乏智謀,在他看來,此次聯絡各地頭目的事十分秘密,大部分平陽黨成員都不知情,且這些受邀的頭目都是喬裝打扮而來,可以說很難走漏風聲,然而官府卻在短短四五天內便調集清兵,出其不意地包圍了靈鵝村。

“一定有內奸!”王金發一口咬定。

竺紹康卻搖頭道:“黨內都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何況大部分兄弟對此事並不知情,怎麽可能出賣我們?”

“那些從各地來的頭目呢?”王金發道,“我看這次來的人裏麵,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著光複會幹。”

徐錫麟和竺紹康想了想,這些盜匪頭目中確實有幾人不太讚成歸附光複會,這幾人之所以受邀前來,是為了不想得罪竺紹康。

徐錫麟和竺紹康點了點頭,覺得王金發的看法不無道理,如果不是內部有人告密,實在想不通這件事如何會泄露。如果真有內奸,那這內奸隻可能是這些頭目中的某一個。

王金發對自己的判斷堅信無疑,並依據這個判斷,和盤托出了心中的計劃。

他準備將計就計。

“到底有沒有內奸,兩天後自然就會揭曉。”王金發信心十足。

在接下來所有頭目都參加的商討會上,竺紹康宣布將從東南方的馬麵嶺突圍,時間定在兩天後的後半夜。

接下來發生的事完全在王金發的預料當中。

竺紹康派出探子密切地注視著清兵的一舉一動。這些探子第二天一早便陸續回來稟報,說封鎖靈鵝村的清兵,在半夜裏秘密向馬麵嶺調動。原本馬麵嶺隻有三百清兵把守,一夜之間便已增加至一千人。如果不是王金發事先有所預判,讓竺紹康派出探子盯梢,清兵這次半夜裏的秘密調動,恐怕很難被發現。

到了約定的突圍日,除了徐錫麟、竺紹康和王金發,所有人都以為馬麵嶺就是突圍的方向。隻有徐、竺、王三人心裏明白,其實金庭鎮才是真正的突圍點。

這天夜裏,輪到王金發親自行動了。

他穿上了平陽黨繳獲得來的清兵衣服,秘密離開了靈鵝村,朝金庭鎮的方向潛去。

駐守金庭鎮的清兵原本有一個營,但在前一夜的調動中,已有一半趕去了馬麵嶺,現在隻剩下半個營,約合兩百人。即便如此,這兩百個裝備了毛瑟槍的清兵,仍然不容小視。

為了確保突圍能夠成功,王金發決定冒險潛入清兵駐地,刺殺統率這兩百清兵的把總。一旦把總被刺身亡,駐守的兩百清兵便如無頭蒼蠅一般,短時間內定然軍心大亂。屆時王金發再放出響箭,徐錫麟和竺紹康得到信號後,立刻率平陽黨的五百人轉向殺往金庭鎮,必能一鼓作氣,撕開封鎖,成功突圍。

王金發從探子處得知清兵的把總住在鎮口的民居裏,所以他趁著夜色繞開了清兵營地,潛入金庭鎮,翻牆進入了這戶民居。

王金發為人粗豪,此番前來行刺,沒有攜帶匕首類短小實用的兵刃,也沒有帶一擊即中的火槍,而是背了一把大刀和一張勁弓。

他花了一點時間來尋找把總住的房間,然後將大刀插入門縫,盡可能小聲地切斷門閂,溜身入房。

房內的煤油燈晃了晃。

身材肥胖的把總正睡在**,渾然不知死期將至。

正當王金發悄悄靠近床鋪時,外麵卻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

這聲槍響太過刺耳,沉睡的把總頓時渾身一抖,驚醒過來。

突如其來的狀況,迫使王金發一個箭步飛躥上去,左手捂住把總的嘴,右手橫刀一抹!

殺死把總後,王金發又將其腦袋整個割去。

這種割頭的死法,能對清兵起到更大的震懾作用。

王金發提了把總的頭顱,翻窗而出,潛伏在附近,等清兵發現把總被刺後,營地裏一片驚恐慌亂時,他才用勁弓射出響箭,將信號傳達給遠在靈鵝村的徐錫麟和竺紹康。

接到信號後,徐錫麟和竺紹康立刻行動。

當竺紹康向眾人下達“朝金庭鎮突圍”的命令後,五百個平陽黨成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令行禁止,開始井然有序地朝金庭鎮進發。

一個盜匪頭目急忙趕上前來,拉住竺紹康,不無詫異地問道:“紹康兄,前天不是說好從馬麵嶺突圍嗎?”

竺紹康斜了這頭目一眼,認出此人正是不讚成歸附光複會的頭目之一。

竺紹康對此人沒有什麽好感,說話便一點也不客氣:“老弟不願跟大夥兒一道走,那就獨自前往馬麵嶺吧,請了!”撂下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扔下那頭目傻站在原地。

平陽黨這五百人,跟著竺紹康闖**了三年,算得上身經百戰,戰鬥經驗極為豐富。

這五百人中,有馬兵五十人,以長槍為武器,戰鬥時突前進攻,起衝鋒作用;有槍兵五十人,以繳獲來的毛瑟槍為武器,緊隨馬兵進攻,殺傷力最強。這一百人都是一等一的壯漢,其餘四百人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以刀械為武器,在槍兵之後隨隊掩殺,同時呐喊呼哨,以壯聲勢。

為了起到突襲的作用,所有人都沒有舉火,盡可能悄無聲息地行動,連馬匹也被勒住了口,以免發出嘶聲。

在深夜的官道上,這五百人的隊伍宛如一條長蛇,在黑暗中靈活迅速地潛行。

出靈鵝村後,趕了一段路,最前麵的徐錫麟和竺紹康忽然同時停下了腳步。

兩人一止步,後麵五百人也相繼停了下來。

徐錫麟和竺紹康之所以停下,是因為在官道的前方,夜幕深處有清晰的馬蹄聲傳來。

這陣蹄聲聽起來不過兩三騎,但來勢很急。

竺紹康不敢大意,急忙通知全員戒備。

所有人立刻握緊武器,如臨大敵。

隨蹄聲到來的,是一輛馬車,因道路被平陽黨眾人阻斷,馬車便在徐、竺二人的身前停了下來。馬車後麵馳來了兩騎,也跟著收蹄停下,馬上騎者望著身前黑壓壓的五百人。

“什麽人?!”竺紹康喝道

他這一喝,平陽黨中立刻有幾人點起火把,以方便己方看清形勢。

火光一起,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兩個騎者,身形健壯如牛,一抹黑布遮住了口鼻,隻露出褐色的眼睛。兩人都是眉毛粗濃,眼窩深陷,且頭發微卷,看模樣不像是漢人,倒像是新疆一帶的異族人,也有點像是洋人。

這兩人正是胡啟立手下十二死士的成員,一個叫睚,一個叫眥,是一對雙生兄弟。

當晚在田家宅院裏火化了屠夫後,胡啟立命令身邊剩下的六死士在已被燒成廢墟的寢殿裏尋找。胡啟立要確認王者雷山是不是真的死了,同時他還要尋找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被稱為千古殺器之最的鱗刺。但六個死士翻來覆去地找遍了寢殿,隻找到雷山被燒焦的屍體,卻沒有找到鱗刺。

胡啟立知道,鱗刺不在雷山的身上,也不在寢殿之中,必定是被人取走了,而能取走鱗刺的,隻可能是與雷山最後有過接觸的胡客。

胡啟立原本就沒打算放過胡客,現在又多了一個理由。

他知道胡客已經身受重傷,這是擊殺胡客的絕佳機會。他和六死士立刻動身,循著蛛絲馬跡,追趕姻嬋和胡客乘坐的馬車。

七人追到杭州府的駟馬車行,得知姻嬋租了五輛一模一樣的馬車,朝東南方向去了。

當時姻嬋並不知道有人追殺。她沿途擺下五輛馬車分流的迷魂陣,純粹是出於青者的本能。

刺齡能夠達到十年以上的青者,不管出自兵門還是毒門,都是心思縝密之輩,姻嬋亦不例外。

她隻是隱隱感覺田家宅院的事還沒有結束,出於防患於未然的心態,讓五輛一模一樣的馬車沿途分流。

這一招的確起到了效果。

胡啟立不知道姻嬋和胡客到底在哪輛馬車上,因此一旦打聽到有馬車分流的情況,便不得不分出一個死士去追趕單獨的那輛。這樣到了嵊縣城東的最後一個分流岔口時,飛蝗、沉魚和廉機子已經相繼離去。胡啟立和餘毒繼續沿著東南方向追趕,剩下的兩個死士,即睚和眥,則沿著正東方向追來了金庭鎮,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突破清兵的封鎖後,睚和眥一直沒有理會在身後緊追不舍的姻嬋。

他們的眼中隻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胡客。

隻要追上前方的馬車,殺了重傷昏迷的胡客,大功便可告成。

眼看即將追上馬車,可是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大群人,且個個眼含殺氣,手執利器,倒讓睚和眥多少有些詫異。

平陽黨這邊,見馬上的兩個騎者長得像是洋人,頓時人人紅了眼。

平陽黨和其他盜匪組織不同,向來不幹打家劫舍的勾當,專幹“反清抗洋”的大事。早年起事時,平陽黨曾**平了嵊縣境內的洋人教堂,嚇得嵊縣及周邊縣城的洋人望風而遁。在平陽黨人的眼裏,洋人和滿清官府一樣,都是欺壓百姓、不共戴天的死敵。此時突然見到兩個“洋人”,自然人人都充滿了敵意。

人群中不知誰大喊了一句:“殺洋鬼子!”

這句話立刻成了導火索。

平陽黨這邊人人義憤填膺,一時之間壓不住心頭的怒火,抄起武器就衝向睚和眥。

徐錫麟和竺紹康想要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慌亂之中隻好叫道:“不要開槍!”靈鵝村和金庭鎮本就相距不遠,此時平陽黨眾人趕了一段路程,與金庭鎮的距離縮短了不少。槍聲太具穿透力,一旦槍聲響起,守在金庭鎮的清兵就有可能聽到,進而做好防備,到時候平陽黨再想突襲,就難獲成功了。

盡管徐錫麟和竺紹康第一時間打了招呼,可槍兵中還是有幾個人沒能控製住情緒,扣下了扳機,槍聲頓時響起。

睚和眥成為十二死士多年,見過不少大場麵,但五百個執刀握槍的人一起殺奔而來,還是頭一回遇到。方才睚和眥能殺死把守官道的清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趁清兵來不及上膛開槍,便出其不意地實施了襲殺。現在這麽一大群人拿著武器殺奔而至,任他兩人有通天能耐,也絕不是對手。

胡客乘坐的馬車就在眼前,但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向死亡靠近一步。睚和眥掂量得出孰輕孰重,在槍聲響起的瞬間,果斷兜轉了馬頭,縱馬奔逃。

後方追來的姻嬋,也被眼前的突變驚嚇住了,急忙勒住了馬。

睚和眥朝她衝過來,一左一右地衝過她的身旁。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出手,兩把短柄彎刀同時朝姻嬋的麵門削來。姻嬋猝不及防,急忙俯身低頭,被刀鋒掠過頭頂,削去了發髻,滿頭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睚和眥絕塵而去,平陽黨的馬兵在後麵緊追不舍,槍兵也跑步追趕。

耳聽槍聲打響,局勢已經無法挽回,竺紹康索性扯開嗓子大叫道:“弟兄們,給我殺啊!”

平陽黨的五百人沒理會停在道路中央的馬車,見姻嬋是個女人,是以也沒理會,全都發了瘋似的,一窩蜂地殺向金庭鎮。

徐錫麟經過姻嬋身邊時,卻停了下來。

他在火光下認出了這個女子,這個曾在保定府兩江公學翠竹軒中有過一麵之緣的女子。

當日在翠竹軒中,徐錫麟介紹秋瑾加入光複會,吳樾、胡客和姻嬋等人都在場。吳樾內心敬仰胡客,對胡客倍加推崇,向徐錫麟隆重地介紹了胡客。正好徐錫麟生性豪俠,喜愛結朋交友,一心想要結交胡客這樣的義士,因此對胡客的印象非常深刻,對守在胡客身邊寸步不離的姻嬋自然多了幾分關注。後來徐錫麟去往東京,又聽陶成章等人繪聲繪色地講述了胡客如何掃**全神會的事,不由得對胡客滿心欽佩。此時突然在道上偶遇姻嬋,徐錫麟念頭一轉,便想起了眼前這個女子是誰。

姻嬋同樣想起了這位戴眼鏡的清瘦男人是誰。光複會給姻嬋留下的印象很好,當日在天津城內,姻嬋正是將身受重傷的胡客托付給了光複會眾人,才避免胡客跟隨她身陷險境。想不到世事輪回,半年之後,胡客再一次身受重傷時,她又碰巧遇上了光複會的人。如果不是這次夜路上的偶遇,以她一人之力,恐怕難以阻擋睚和眥對胡客下殺手。

姻嬋撩起馬車的簾布,讓徐錫麟看了重傷後昏迷不醒的胡客。

徐錫麟深知胡客是光複會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光複會的恩人。當日若不是胡客憑借一己之力**平全神會,陶成章、龔寶銓和魏蘭等光複會骨幹成員,恐怕早就死在了東京灣碼頭。此時胡客受傷遇險,徐錫麟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徐錫麟立刻找竺紹康商議,留下十來個人保護馬車,跟隨在突圍的大部隊後麵,並由徐錫麟親自看護。竺紹康則騎馬衝到前方,指揮馬兵和槍兵殺向金庭鎮。

駐守在金庭鎮的兩百清兵隻有一位把總管束,把總被王金發刺死後,清兵如同無頭蒼蠅般亂了一陣,但是遠處傳來的槍響,使這些清兵冷靜了下來。清兵中有帶頭者挺身而出,將散亂的兩百清兵聚攏,倉促間結成防禦陣勢。

遠處開始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逐漸逼近。兩百清兵握緊毛瑟槍,對準前方,準備開槍迎敵。

睚和眥騎馬朝金庭鎮而來,遠遠望見清兵的陣仗,知道再往前走,就將進入清兵的射程範圍。

睚和眥果斷棄了馬,徒步向旁邊的土山逃竄,消失在了山坡上的密林深處。

激烈的槍聲在金庭鎮的東口響起,平陽黨和清兵在夜色中交起了火。

和徐、竺、王三人預料的一樣,清兵雖然人數少了一半多,但勝在武器裝備占有絕對優勢,如果趁清兵慌亂時實施突襲,尚有成功的可能性,一旦清兵結成防禦陣勢,平陽黨的突襲便難以收到成效。

五十個馬兵依照事前的安排率先進攻,但被密集的槍林彈雨射回,死傷近半。

使刀械的四百人也試圖衝殺,但都被子彈逼退,同樣死傷不少。

唯有五十個槍兵勉強能與清兵對陣,雙方隔空互射,各有傷亡。

但清兵槍械多出四倍,且彈藥充足,平陽黨則彈藥匱乏,長此以往地交火下去,平陽黨遲早不敵,到時候清兵轉守為攻,其他各個方向的清兵再聞聲趕來支援,平陽黨必將全軍覆沒。

到了這個地步,竺紹康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兩百清兵結成陣勢,平陽黨想要突破封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再交火片刻,平陽黨傷亡更加慘重,形勢越發不利。

張伯岐在人群中找到竺紹康,一把揪住竺紹康的手臂,叫道:“形勢不妙,叫大夥兒退吧!”

竺紹康咬了咬牙,吼了一句:“再堅持一陣!”他心裏清楚,眼下的局麵,平陽黨已經沒有絲毫勝算。但前進是死,後退也是死,竺紹康寧願戰死在金庭鎮東口,也不願再退回靈鵝村。

就在此時,對麵兩百清兵的右側忽然出現了一絲騷亂,這絲騷亂像瘟疫一樣,迅速朝另一側蔓延開去。

竺紹康正密切地注視著敵陣,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他不知道清兵陣營中出了什麽事,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就算是清兵故意賣弄破綻,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竺紹康翻身上馬,高舉火槍,虎嘯山林般地一聲怒吼:“弟兄們,隨我衝殺!”他心膽一橫,怒目圓睜,單騎朝清兵衝去。

見首領身先士卒,張伯岐渾身的熱血立刻上湧。他也將生死置之度外,長嘯聲中,一邊放槍,一邊衝向清兵。

竺紹康和張伯岐是平陽黨的正副首領,眼見兩大首領一起衝鋒陷陣,其餘平陽黨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勇氣,再不管自己是騎馬還是跑步,也不管自己拿的是火槍還是刀械,全都瘋了一般地向前衝殺。

清兵突然間出現騷亂,並非賣破綻引平陽黨進攻,而是真的出現了騷亂。

這陣騷亂的始作俑者,便是有著“金發龍頭”之稱的王金發。

王金發射出響箭後,藏身在距離清兵營地不遠的地方,等著平陽黨眾人殺來。但平陽黨殺來後,雙方一交火,形勢卻出現了一邊倒的情況,令旁觀的王金發心急如焚。

王金發不想作壁上觀。他希望能幫上一些忙,於是悄悄地從後方靠近清兵。清兵全都專注於身前,很少有人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少數人雖然注意到了,但見王金發身穿清兵衣服,是以沒有多想。

王金發順利地來到清兵的右後方,忽然間拋出把總的頭顱,扔進人堆之中。有清兵被從天而降的異物砸中,定睛一瞧,竟是一個血淋淋的頭顱,頓時慌亂尖叫。周圍清兵紛紛投來目光,看見了把總的頭顱,一個兩個心生慌亂。就在這時,王金發奪過一個清兵手中的毛瑟槍,在清兵人堆裏胡亂開槍。經過王金發這般添油加醋地一鬧,整個清兵陣營頓時騷亂起來。

王金發原本還打算放出響箭通知竺紹康,沒想到竺紹康卻已窺住時機,毫不遲疑地率眾衝鋒。

狹路相逢勇者勝,戰場上兩方交兵,憑的就是一股奮勇之氣。清兵這股氣先自泄了,平陽黨那邊卻因兩大首領的身先士卒而氣勢高漲。眼看平陽黨的幾百人如潮水般湧來,人人雙目赤紅,渾似瘋子一般,任它彈如雨至也絕不後退半步,原本就已慌亂的清兵更加慌亂了,一些膽小之輩已做好了扯呼的準備。

平陽黨人終於衝過了槍林彈雨,殺到了清兵的跟前。

一旦短兵相接,平陽黨的人數優勢便顯現了出來,很快便在廝殺中占據了上風。

清兵陣中一些鼠輩無心戀戰,慌不擇路地逃竄,致使軍心大亂。

敗象已露,清兵已經無力回天。

一鼓作氣勢如虎,平陽黨人趁勢瘋狂殺敵,清兵徹底敗退,四散逃竄,槍械彈藥丟了一地。

平陽黨的這場勝利來得太不容易。

但所有人還沒工夫慶祝,已被竺紹康集結起來。

金庭鎮的清兵雖然潰敗,但其他方向的清兵很可能正朝這邊趕來,所以現在絕不能做任何停留。

在竺紹康的指揮下,平陽黨人撿起清兵丟棄的槍械彈藥,攜傷扶弱,向西疾行,盡可能地遠離金庭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