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相片中的女人非常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和李曉偉有著明顯的基因遺傳關係,那個寬寬的的額骨和鼻骨,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章桐感到心煩意亂,便幹脆合上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

難道說她真的沒有死?可是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又為什麽不跟家裏人聯係呢?

這張臉,自己不會記錯,她叫黃曉月。將近三十年前的一起凶殺案的疑似被害者,父親工作筆記中有她的一張翻拍的小相片,當時曾經被用在尋人啟事上。之所以印象這麽深刻,是因為自始至終都沒有找到過她的遺體。而黃曉月的家人則堅持認定黃曉月已經死在即是她丈夫又是連環殺人惡魔趙家瑞的手裏。這件事在當時的輿論媒體上曾經掀起過很大的風波。

而最主要的是章桐對自己父親章鵬所親手辦理過的每一起案件都記憶尤為深刻。因為沒有發現屍體,本著‘疑罪從無’的原則,所以當時同時兼任副局長的父親並沒有同意把死者的名字加入到趙家瑞連環殺人案的被害者名單中去。但是當時參與辦案的人卻堅決反對,並且十分肯定地說黃曉月已經失蹤多日,更何況趙家瑞親口說出了黃曉月已經被害的消息。

而作為一個社會關係極其簡單的女孩子,突然杳無音訊絕對不會是一個好兆頭。

在父親的工作筆記中,這個案件的結尾處是一個大大的紅色問號。章桐深信父親當時肯定也是對此心存疑慮的。

可是章桐記得很清楚,案發時黃曉月的登記年齡不會超過2 5 歲。但是相片中的女人卻成熟了許多。還有就是,根據記錄,黃曉月失蹤時的婚姻狀態是已婚,子嗣一欄卻是空著的,表示沒有子嗣。

那這一張相片又意味著什麽?黃曉月如果仍然活著的話,沒有理由不找自己的家人。而李曉偉的阿奶卻說黃曉月是李曉偉的生母。也就是說黃曉月不止是對外隱瞞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趙家瑞這件事,還隱瞞了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也就是李曉偉。

章桐難以抑製自己的好奇心,查了李曉偉阿奶方淑華的檔案記錄,卻發現對方並未結婚,而李曉偉的戶籍資料上顯示他是被人收養的,收養時的實際年齡是四歲。

事情的發展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遠處似乎傳來了陣陣雷聲的轟鳴。章桐感到有些餓了,就站起身,離開寫字桌去找點東西吃。

印象中冰箱裏還有塊蛋糕,可是打開冰箱後,看著外包裝上的保質期,章桐還是迅速打消了把它吃下去的念頭。下碗麵吧,她一邊磨磨蹭蹭地走向廚房,一邊嘴裏嘀咕著。

經過玄關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伴隨著猛烈的拍打聲。章桐不由得皺眉,自己家裏一般不會有訪客,這個時候會是誰?

打開門,隔著防護鏈條,章桐吃驚地看著李曉偉,後者正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她的麵前,樣貌顯得狼狽不堪。

“怎麽會是你?你來這兒幹嗎?”章桐皺眉問。

“快開門,我都快凍死了!你這兒真不好找,快打開門讓我進去吧!”李曉偉毫不客氣地抱怨著,一邊還使勁地甩著頭發上的水珠。

章桐猶豫了下,鬼使神差般地順手拉開了防護鏈,把李曉偉讓進了屋。

十多分鍾後,眼看著大口大口喝著薑湯的李曉偉漸漸恢複了平靜,章桐雙手抱著肩膀靠在門框上,一臉的疑惑:“李醫生,你怎麽來了?還有,你究竟是怎麽知道我家住在這裏的?我記得我沒告訴過你我家的地址啊。“

“都是我阿奶,你跟她說過你住在陽光嘉園這裏,說過你家樓下養著一條成天叫喚個不停的狗,還說過你家住在三樓,我冒著雨整個小區晃兩圈,就你們這裏有狗叫,三樓就兩戶人家,這樣的概率,還用得著我說麽?”李曉偉為自己的成功推理顯得很得意。

章桐心服口服:“真沒想到阿奶年紀那麽大,記性卻那麽好。“

李曉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錯了,阿奶應該是得了美尼爾氏綜合症,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時間是渾渾噩噩的,我想一周後你再去我家的話,她應該就不會認識你了。“

章桐心裏一怔:“我知道這個病,是無法逆轉的。”

李曉偉點點頭,眉宇間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傷感:“阿奶是一手把我帶大的人,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也就是說,要不了多久的將來,她會連我是誰都記不得的。……算了,不說這個了。“李曉偉臉上刻意擠出了一絲笑容,順便轉換了話題,口氣中略帶埋怨,”你為什麽要走啊章醫生,,回家後看見你不在,我就趕緊出來找你了。”

“是嗎?不過反正我也要回家的。老麻煩你也不好。”章桐聳聳肩,笑了。

聽了這話,李曉偉微微有些尷尬:“是的是的……”

正在這時,電腦發出了滴滴聲,不一會兒,潘健的頭像就在電腦屏幕上出現了:“章主任,章主任,你在嗎?”

章桐衝著李曉偉點點頭,趕緊穿過沙發來到寫字桌邊,點開屏幕。

正等著有些焦急的潘健一見章桐來了,連忙晃了晃手中的報告單:“你判斷得沒錯,章主任,這張相片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了吧?通過麵部數據點的采集和對應的鼻子扁平程度以及顴骨的寬度統計顯示,相片中的女人和孩子是母子倆,他們麵部有很明顯的遺傳特征……”一邊說著,潘健一邊在鏡頭前晃了晃手中的相片。

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尷尬。

“還有啊,三個死者的牙齒,都是被同一種工具給一個個拔除的。應該是拔牙鉗,專業的牙醫工具,不過網上都可以買到。這裏要說明的是,經過毒物生化檢驗,結果顯示死者體內並沒有麻醉劑。”

“這怎麽可能?”李曉偉脫口而出。

他的出現讓潘健頗感意外,在鏡頭裏發出了“哎呀”一聲,章桐再想把鏡頭拉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你們……?”

章桐懊惱地轉頭瞪了李曉偉一眼,小聲嘟囔:“我們沒事,李醫生就是順路經過來坐坐,馬上就走的。你繼續說吧,沒事。”

李曉偉一臉的狼狽,連忙點頭附和。

章桐問:“阿健,你說沒有麻醉劑的殘留物,那難道說已經排出體外了?”

潘健搖搖頭:“章主任,沒那麽簡單。無論哪種方法都試過了,死者體內都是幹淨的。也就是說,凶手在解剖過程中,死者的行動能力已經完全喪失了,所以沒有辦法反抗。”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這樣看來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神經剝離。他們成了實驗室裏的白老鼠!”

關上電腦後,屋子安靜得都能聽到人的呼吸聲,窗外雨聲不斷。

許久,李曉偉啞聲問道:“那你為什麽要調查這張相片?你看到它的時候知道相片中的女人是誰嗎?”

章桐點點頭:“阿奶說了,這是你的母親,相片是你三歲半的時候照的。有人雇了王勇調查你。你應該還記得王勇說過的話。”

“我當然記得。他說過可能和我的家族有關。我母親在我三歲半的時候去世了,怎麽死的我不知道,我對那時候的記憶沒有留下多少。這麽多年來每年清明我也沒給她上過墳燒過紙,我的生活中一直都是阿奶撫養我長大。“

“戶籍資料顯示你是被方淑華,也就是你阿奶給收養的,收養年齡是四歲,那你父親呢?”章桐問。

“也死了,不過那是我五歲以後的事了,是聽我阿奶說的。我直到現在還能經常夢見我的父親,但是因為他很少回家,一年不到一次的幾率吧,所以我對他的印象不深,所以也就可有可無了,奇怪的是,大多數都是晚上的記憶,支離破碎的。“李曉偉苦笑,”所以呢,可以說我對我的家人幾乎一無所知。阿奶的記憶又是今天說不定明天的事。”

“你從相片中我母親身上調查出了什麽?“李曉偉突然疑惑地問道。

章桐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決定直接告訴他:“第十二名受害者,你母親,叫黃曉月,失蹤那年不到2 5 歲,根據當時的記錄顯示,推斷是已經被害了,所以兩年後家屬在法院公告死亡。期間雖然一直沒有找到屍體。你是學犯罪心理的,應該很清楚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對自己手中遇害者的具體人數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知道,殺一個也是死,殺十個也是死,讓死者家屬無法安葬自己親人的報複性心理的產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過,這不可能!”李曉偉僵硬地笑了,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可能是殺人犯的兒子,我長得這麽老實。”

章桐聳聳肩:“這不是我說了算的。黃曉月生前的合法丈夫就是趙家瑞。而且根據當時的案件卷宗顯示,她的社交圈子非常簡單,並沒有什麽緋聞男友的存在。”

“胡說八道!”

李曉偉幾乎是怒吼出了這四個字,話音未落,他麵部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迅速伸手拉過章桐腳邊的一隻垃圾桶,打開蓋子,然後在章桐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抱著桶就一陣天翻地覆般地狂吐,直吐到最後癱軟在地板上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