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晚,李曉偉是在章桐的沙發上度過的。鍾點工馮姨的家在裝修,兒子去了丈母娘家住,自然這個當媽的也就沒地方可去,當李曉偉提出說請她幫忙在晚上照顧自己阿奶時,忠心耿耿陪了阿奶多年的馮姨便一口答應。
李曉偉告訴章桐,自己在來她家之前,就已經請好了二十天的年假,反正是個半死不活的工作,有和沒有都一樣。
他現在隻想知道自己母親的下落,如果真的死了的話,至少也該有個自己可以拜祭的地方。
早上醒來,李曉偉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章桐正襟危坐在自己對麵的椅子上。
“那你有什麽打算嗎?”章桐問。
“我們互相幫忙,你看怎麽樣?”李曉偉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信心滿滿。
“幫忙?”章桐一頭霧水。
李曉偉點點頭:“沒錯,我幫你找出潘威,也就是我的病人死亡的真相,而我,幫我找出我母親的下落,怎麽樣,公平吧?”
章桐不由得眯起了眼:“你難道說真的相信潘威的那個有關‘牙仙’在外麵四處殺人拔牙的把戲?”
“不,你錯了!”李曉偉認真地說道,“潘威是個典型的妄想症病人,而我,是在發病兩年以來唯一一個和他交談最多的人,或者說,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們心理醫生的思維或許一下子你是不會太明白,打個比方說吧,在過去的兩年中,我用一個妄想症病人的思維方式走進了潘威的世界裏。”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微微一笑,“而一般人,是絕對到不了這裏的。”
“所以呢?”
“潘威絕對不可能自殺!”李曉偉看著章桐,“他的屍體是你解剖的,我相信你也有同感。”
章桐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沒錯,他是左撇子,但是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卻有電流通過的痕跡。而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因為自殺而突然改變自己多年形成的生活習性的。並且他的右腦上有重物敲擊的痕跡,半圓形的,類似於球狀物。”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打昏了他以後,再抓住他的手把電線塞進了他的嘴裏偽造自殺的假象?”李曉偉一臉的驚愕,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直接地聽到潘威的死亡經過。
章桐雙手抱著肩,一臉的苦惱:“說到這個,我有個疑惑,一直得不到解答,那就是從昏迷倒地到觸電身亡,時間不會很長。3 2 顆牙齒,再精明熟練的牙醫也不可能像摘豆角那樣速度飛快啊。更何況我在死者的手上並沒有發現反抗的痕跡,而毒物檢驗中也沒有發現迷幻藥的殘留。你說,誰會乖乖地躺在那兒隨便別人把自己的牙齒拔得一幹二淨然後張開嘴巴含著電線被電死?”
李曉偉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有,用我們心理學上的話來說,那就是——痛感消失!形象點說就是我們人體的各種感覺都有一個總的閥門控製,我想,你也是醫生,你不用我告訴你那個開關在哪裏了對嗎?”
章桐不由得目瞪口呆:“我怎麽這麽蠢!”她連忙掏出手機,撥通了潘健的號碼。
“阿健,潘威的屍體還在嗎?”
“在。”
“等下你到局裏後馬上做個頭部血管造影,他剩下的顱骨部分創麵損傷不是很大,我想應該足夠了,然後發到我手機上。”章桐語速飛快地吩咐道。
“沒問題,章主任,對了,”潘健壓低了嗓門,小聲說道,“章姐,不是我多嘴,你是不是被停職了?局裏大家這兩天都在那麽傳。”
章桐心裏一緊,嘴上卻仍然故作鎮定地說道:“別聽他們謠傳,我隻是休假,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這段時間你多辛苦一點,拜托了。”
“放心吧,章姐,我一直都支持你的,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堅持下去,我等你回來。”電話很快被掛斷了。潘健的話依舊在章桐的耳邊回響,有那麽一刻,心裏暖洋洋的,她的眼淚卻幾乎流了下來。
李曉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也支持你!章,章醫生,那家夥,我們一起來對付!你放心吧!”
想了想,他又結結巴巴地補充了一句:“多個人多個幫手,總比你單打獨鬥去麵對要好!”
章桐突然轉身看著李曉偉,皺眉說道:“不,我看你絕對不是單純地出於對自己病人的負責!”
“是嗎?”李曉偉笑了,隻是有些許不自然,“那你說到底是為了什麽?”
“沒什麽。你別心虛。我隻是說對於一個還稱不上是朋友的人略有隱瞞非常正常,更何況是自己的秘密,你說對不對?”章桐的臉上露出無所謂的表情,“反正我不介意,畢竟都過去二十多年了。我幫你就是。黃曉月畢竟是你母親,而且你的父親,他的死,你肯定也想知道原因,對不對?”
李曉偉麵露驚訝,隨即轉憂為喜:“那就一言為定。”
“那你呢?怎麽幫我?”
“我幫你做profile 啊,我就是幹這行的,還是有點小名氣的哦。”李曉偉調皮地眨了眨眼,“趕緊吃點東西,我們去潘威的家,和他老婆談談!”
“我記得你不是說過他是單身嗎?”章桐好奇地問。
李曉偉笑了:“沒結婚就不能同居嗎?看來你真是一個死腦筋的女人!”
不經意的一句玩笑話,章桐的臉卻突然紅了。
潘威的單身宿舍幹淨整潔得讓人懷疑這裏是否曾經住過人。如果不是門口還貼著黃白相間的警戒帶的話,說這裏幾天前還曾經是一個案發現場真的是沒有多少人會相信。
房間裏已經有人了,而且還不是一個人!
盧浩天突然發覺自己這個堂堂的刑警隊長在一個哭鬧不止的小孩麵前的窘境簡直可以用‘束手無策’四個字來形容。而孩子的哭鬧聲所產生的噪音分貝絕對不亞於裝修隊的所使用的衝擊鑽。
最最要命的是,此刻的他明明已經火冒三丈卻又不得不顯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來。
“他不可能自殺!”眼前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一邊哄著懷裏吵鬧不休的兩歲光景的小男孩,一邊頭也不抬地一口回絕道,“所以你們別胡說八道!阿威他是腦子有問題,但是還不至於有問題到把電線塞進自己嘴巴裏去的地步!”
“為什麽這麽說?“盧浩天不由得感到很好奇,目光卻時不時地看向眼前這個幾乎站都站不穩的頭發稀疏發黃的小男孩,心裏嘀咕這孩子都快兩三歲了,怎麽還站不穩?不會是得了什麽病也說不準。不過這麽凶的女人養出營養不良的孩子來一點都不奇怪。想到這兒,盧浩天暗暗地歎了口氣。
“道理很簡單啊,你說一個每天不愁吃穿的傻子,整天笑嗬嗬的,還有啥好想不開的,你說對不對?”女人從自己的鼻孔裏發出了一聲重重地“哼!”
盧浩天和助手阿強不由得麵麵相覷,麵露苦笑。
“對不起,你是……他的保姆還是他的親戚?”
女人一瞪眼:“要我說多少遍?我是潘威的女人,這是他的寶貝兒子,如假包換!”
盧浩天一頭霧水,便伸手指指自己的筆記本:“戶籍資料上潘威不是沒有成家嗎?你怎麽說是他老婆呢?“
“是嗎?”女人對此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她彎下腰,全神貫注地擦拭著小男孩手中剛才掉在地板上的糖塊,然後旁若無人般地一口塞進自己嘴巴,邊嚼邊嘟囔,“不奇怪,我們屬於先上車後買票那一類。”
“先上車……?”盧浩天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身旁站著的阿強連忙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盧浩天這時候才總算弄明白了眼前這個孫二娘般的年輕女人的真正身份原來隻是潘威的同居女友。他想了想,猶豫不決地說道:“那你知道潘威的真正病情嗎?”
“知道啊,不就是想象力豐富一點麽,就是經常會自己和自己說話的,別的又沒什麽。對我們娘兒倆挺好的,要啥給啥。要不是這次突然遭天殺的出了事,他答應過我們年底要娶我們娘兒倆過門的。”說著,正忙著給小男孩擦鼻涕的女人抬起頭,盯著盧浩天,目光咄咄逼人,“現在,你們警察來告訴我,一個正準備結婚的男人怎麽會突然選擇自殺?”
阿強有點吞吞吐吐,顯然是被女人的氣勢給嚇了一跳:“林女士,請問,你既然聲稱是潘威的同居女友,為什麽我們在現場,這裏,也就是潘威被害的單身宿舍裏卻並沒有發現你和孩子的痕跡呢?而且,潘威為什麽要向公司申請單身宿舍?”
女人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伸手把正試圖掙脫女人懷抱的小男孩給拽到大腿上,然後騰出一隻手從挎包裏摸出自己的皮夾,甩給阿強:“看,裏麵的相片,就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還有啊,這是單身宿舍,你明白嗎?公司條件不允許。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了,阿威的工作就是編程,製作遊戲程序,所以有時候會需要安靜,可是我們自從有了這麽個小崽子以後,家裏幾乎沒有一分鍾是可以安安靜靜用來做點自己的事情的,所以,你說那是單身宿舍也好,說是‘避難所’也好,自然也就找不到與他工作無關的東西了。”
阿強毫無懸念地灰溜溜敗下陣來,臉不由得漲得通紅。他連忙咳嗽了兩聲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那你們現在的……地址?”
“上官弄2 8 號。”女人沒好氣地從牙縫裏蹦出了這麽幾個字,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伸手抓過錢包塞進褲兜裏,“我可以走了麽,警官?孩子回家還要吃奶!“
小男孩在一邊助威似得鬧得更起勁了,盧浩天忙不迭地點頭。
打發下屬送走潘威的同居女友後,盧浩天看看阿強:“隻有一個辦法了。”
“盧隊,你的意思是?”
“找到最了解死者的人!”盧浩天目光堅定,狠狠地掐滅了手中的香煙。
“誰?”
盧浩天一瞪眼:“你怎麽這麽笨,他的心理醫生啊!那個神經兮兮的李醫生!趕緊給我找來!”
看著阿強向警車一路小跑而去的背影,盧浩天不由得長歎一聲,搖搖頭,嘴裏自言自語:“說你是菜鳥還就是菜鳥,根本就不是幹外勤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