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雪停了,一縷夕陽穿過厚厚的雲層幾乎染紅了西邊的天空。李曉偉剛走出第一醫院心理科的門診辦公室,身邊就匆匆走過一個年輕女人,她步子飛快,所以等李曉偉回過神來轉身看過去的時候,身影早就消失了,隻是在自己的鼻子邊留下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淡淡地,卻很清晰地在李曉偉的腦海中出現了章桐的影子。

是的,這是她最喜歡的茉莉花香水。李曉偉反手帶上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便向樓梯口走去。門診結束了,還好今天並不很忙碌,大段的時間都可以讓他自由支配,他就趁此機會仔細梳理了一下禦龍小區案件的所有線索,等下隨便填一下肚子後,就要趕去分局和歐陽力開個會,所以行程上還是比較緊湊的。

“李醫生,這麽急著就走啊!”護士阿美笑嘻嘻地從分診台邊探出了腦袋,“看來是去趕著赴約吧!”

“赴約?赴誰的約?”李曉偉的思路一下子沒有轉過彎來。

“當然是和戴醫生的啦!剛才她還在這裏呢,說是準備和你一起去蘇州玩,就在這周末。”看李曉偉依舊是一臉茫然的樣子,阿美挑了挑眉毛,聲音也變得有些故作驚訝了起來,“不會吧,李醫生,你就別遮遮掩掩啦,戴醫生可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啊,陪你這多金的鑽石王老五,難道配不上嗎?”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阿美,你別瞎摻和,我和戴醫生隻是同事關係。找女朋友是我的私事,更何況我已經有了中意的女孩了,你明白嗎?”李曉偉就像被蠍子狠狠蜇了一口,他壓低嗓門吼了一句,不顧阿美的目瞪口呆,便頭也不回地匆匆下樓去了。

戴玲玲確實是個大美女,這一點人所共知,因為大家都是長眼睛的,他李曉偉也是單身,並且打著兩份工,薪水也不錯,但是這在李曉偉看來,卻不能夠就此認定兩人必須要成為一對。

“簡直荒唐!”李曉偉小聲嘟囔了一句,用力推開了底樓門診大廳沉重的玻璃門。

“戴醫生,剛才……”手裏拿著飯盒的阿美剛轉過走廊柱子,一眼就看見了麵色發白的戴玲玲,聯想起幾分鍾前李曉偉的發飆,恐怕對方已經聽到了,便難免感到有些尷尬了起來。

戴玲玲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搖搖頭:“沒事的,阿美,我想李醫生是不好意思承認吧,以後啊,你就不要當他的麵說這件事了,好嗎?這畢竟是我和他的感情私事。”說完這句話後,戴玲玲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阿美的肩膀,蔚然一笑,轉身離開了。

阿美卻愣在當場,她皺眉看著戴玲玲的背影,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太對勁,沉思半晌,她無奈地搖搖頭,也離開了走廊。

隨著夜幕逐漸降臨,門診大樓裏變得格外安靜。

分局大樓二樓的刑警隊辦公室裏燈火通明,房間裏擠滿了分局的同事和相關領導,章桐卻選擇坐在靠門的角落裏,雙手抱著肩膀一聲不吭,陷入了沉思。

歐陽力看著麵前的屍檢報告,心裏的感覺是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感到喜還是憂,因為手頭的雙屍命案還是一頭霧水的前提之下,又來了一個這麽沒頭沒腦的案子,現在可不是自己轉業前在部隊工作時那樣幹脆利落了。

“歐陽,有難處嗎?”分局領導皺眉說道。

聽了這話,歐陽嘿嘿一笑,合上屍檢報告:“放心吧,胡局,沒啥難得倒我們刑警隊的兄弟的,哥幾個,你們說是吧?”

話音未落,房間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刑警隊的探員幾乎都是年輕人,所以大家都有共同語言。

“好吧,好吧,說說你們最近的進展,省裏催得緊,我必須拿出點東西來向上頭匯報。尤其是禦龍小區的案子,影響實在是太大了。”胡局有些沮喪地歎了口氣,“現在又出了江南大廈的案子,真叫人頭疼。所幸的是媒體還不知道兩者之間的聯係,要是知道的話,那就更麻煩了。”

“其實也不難,兩個案子的藥物批次相同,辦案手法雖然看上去不太一樣,但是實質上卻是一模一樣的。既然手法有相關,那麽我們就同時從人的身上下手。”說著,他衝身邊的薑宇點點頭。

薑宇打開筆記本,同時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得了個外號——行走的人形電腦:“為了進一步了解禦龍小區雙屍命案中的死者李晴的相關背景,我們和李老師一起昨晚上去了諸暨,也就是李晴的老家。經過調查走訪後,發現以下疑點:第一,李晴的真實年齡有瞞報,應該是發生在當年申領第一代身份證的時候,因為那時候出了點事,後麵我會具體講述。第二,禦龍小區的第二個死者,也就是盧小倩和盧浩天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至於盧小倩的父親是誰,DNA數據庫中暫時沒有找到。第三,李晴當初突然離開諸暨來到安平的目的並不隻是為了打工,她是為了躲避一件突發事件,關於這件事,後麵也會詳細講述。”

“這個和我們的案子有關嗎?”胡局皺眉,放下了手中的筆。

歐陽力認真地說道:“有關,並且是重點,因為我們有充足的法醫證據可以證實,凶手是衝著李晴來的,而不是報複盧浩天那麽簡單。對方費勁心機要置李晴於死地。而盧小倩的死,目前看來很有可能是李晴造成的。”

“李晴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有人問。

歐陽力神情凝重:“法醫證據顯示確實如此,盧小倩雖然服用了摻雜有杜冷丁的橙汁後,導致昏睡,但是最終的死因卻是外力所導致的機械性窒息,也就是說有人用抱枕捂死了盧小倩,而我們在那個抱枕上和李晴的雙手上發現了同樣質地的護膚品和DNA樣本,所以可以推斷為是李晴殺死了自己的女兒。至於說動機,”他抬頭看了一眼章桐,“不排除是為了報複自己丈夫盧浩天所導致。”

房間裏一片寂靜。

薑宇接著做簡述:“在諸暨的時候,我們對李晴的母親當初突然賣房子,然後房款當天就不知去向產生了懷疑,經過調閱相關資料證實,房款被直接轉給了一個叫季風的人,目前這個人正在我們市的海鮮批發市場工作,而他所使用的經營啟動資金,就是那筆李晴母親給他的18萬。”

“一個正常人賣房子的話,肯定是想自己的房子能夠賣個最高的價錢,除了急需用錢才會想到賤賣。而李晴母親在明知自己房子可以賣更高價錢的前提之下,卻寧可賣一般的價錢,李老師和我們分析了,原因隻有兩個,第一,家人急需用錢,第二,想盡快離開原來的地方,和以前的生活一刀兩斷。”薑宇看到李曉偉臉上露出了鼓勵的笑容。

“而李晴母親這兩點都占據了,她把錢一分不剩都轉給了別人,然後和自己丈夫李明發一起搬離了原來住的小區,心甘情願住到一個沒人住的垃圾場附近,並且切斷了家裏所有的電話和通訊工具。給人一種感覺,她就是想和過去一刀兩斷,而就在她賣房的那一年,李晴離開了家。”

“根據這個疑點,我們找到了季風,起先,他並不願意提起這個事,情緒還有些莫名的反感,後來在我們做了思想工作後,他才說出這筆款項是當年的一筆主動賠款。”

“賠款?”胡局愣了。

薑宇點頭:“確切點說,是對他兒子的死做出的一筆私下賠款。七年前,季風的兒子季俊偉在一起意外事件中死了,李晴就是當時現場的人之一,雖然說這起事件是以意外定性,但是李晴的母親丁阿妹在知道這件事以後,卻第一時間就把自己的房子賣了,然後就發生了女兒離家這件事。”

“我打斷一下,”李曉偉伸手示意,接著補充道,“起先,我們都是認為李晴在她父親病重住院的同時選擇離家出走,是為了逃避責任,這是因為孩子的叛逆,所以導致後來母親丁阿妹在聽了女兒死訊之後,以種種借口拒絕認領屍體。但是後來我想,女兒都死了,還這麽怨恨,原因沒這麽簡單,李晴當年的離家出走很有可能是丁阿妹的主意,當地派出所提供的資料可以推斷出李晴離家出走時候的年齡是未成年,大約在16歲左右,丁阿妹在這緊要關頭送走她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想保護她,至於申領身份證,則是為了外出獨自生活方便,而未成年人是領不到身份證的。現在這種為了自己的孩子奉獻出一切的父母並不少見。尤其是在子女未成年的前提之下,父母更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唯一能替孩子打掃殘局的人。”

“後來在解凍的法院未成年人法庭檔案中,我們確實查詢到李晴已經三進三出工讀學校,並且從小就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初一開始就不怎麽願意去學校上學了。在她12歲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起特殊的意外事件。”

“又是意外事件?”從平板上抬起頭,網監大隊的尚敏一臉困惑。

李曉偉苦笑:“是的。而正是因為這起意外事件,直接導致了李晴在當地的名聲並不好,可以說是成了‘異類’。”說著,他拿出幾張圖片逐一放到投影機上,“這是我根據法院檔案中的記錄所找到的同樣的樓層相片,李晴家以前住的老房子就是這種公用陽台的樣式,也就是說一層樓麵有六戶人家,她們家住在四樓,事件發生在1987年的10月份,國慶節過後的第一天上學,住在李晴家同樓層的趙老師的女兒帶著孩子從老家農村過來探親,因為忙於家務和照料生病的母親,就讓自己才隻有三歲的兒子阿寶獨自一人在樓道裏玩耍,期間,她也曾經因為不放心而查看過幾次孩子,顯示很正常,尤其是最後一次,當她親眼看到兒子阿寶正在和同一樓層李明發家的女兒李晴一起玩耍時,就更放心了。因為兩家都很熟悉了。這樣的情況持續到晚上六點,趙老師的女兒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她找遍了整個樓層,小區內外都找了,期間,李晴也很熱心地幫助阿寶母親尋找過孩子,為此,阿寶母親一家都很感動。直到第二天早上,阿寶的屍體被清潔工人發現了,就在樓下半人高的花壇草叢裏,因為周圍茅草太高,所以沒有被及時發現。孩子的死因是高墜。至於死亡時間,經過警方勘查後發現,就是失蹤當晚的五點到八點之間,墜樓的樓層就是四樓。聯想到最後一個看到死者還活著的人,可能就是李晴。但是麵對警方的詢問,李晴卻一口否認,說自己很早就回家吃晚飯了,那時候阿寶還是一個人在樓道裏玩耍的。但是從警方的現場紀錄報告上來看,欄杆是封閉式的,高140公分,三歲的阿寶是翻越欄杆墜樓,而阿寶當時的身高還未滿一米一,也就是說阿寶哪怕是墊著腳尖都不可能翻越欄杆自己墜樓身亡。樓道裏也沒有發現可以讓他墊腳的小板凳,退一步說,即使有小板凳,隻憑借他自身的力氣,也是完全不可能翻越過去的。而事發處的欄杆外圍上也發現了兩枚李晴的指紋,這和她所說的根本沒有接觸那個地方的口供有誤,所以,警方定性為疑似過失致人死亡。”

說到這兒,會議室裏的氣氛安靜的有點讓人擔心,雖然李曉偉還並沒有說出案件的真正凶手是誰,其實大家心裏早就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