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李曉偉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昨晚回家後,他甚至於都沒有進過自己的臥室,匆匆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就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筆記本發呆。

阿奶年前去世了,房間裏就會時不時地突然讓人感覺非常安靜,這讓李曉偉很不習慣。他縮在狹小的客廳裏,亂七八糟的茶幾上堆滿了各種醫學書籍和自己做的摘記。打開的筆記本電腦發出了淡藍色的光芒,投射在李曉偉麵無表情的臉上,一時間,似乎整個房間裏就隻有它才算是真正意義上還活著的東西。

李曉偉此刻心裏久久難以平靜,一本淡黃色的編號為327的病曆本正攤開在他的右手邊。病曆本有一定的年頭了,很厚實,封麵頁也早就已經脫落,被阿美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粘合在了一起。

阿美是個心細如發的女孩子,雖然平時小毛病一大堆,但是真正的屬於自己該幹的活兒,還是做得頗為完美的。李曉偉試圖不去想阿美屍體的慘狀,但是一閉上雙眼,他就發覺自己的腦子在不停地切換著活著與死去的那兩張屬於同一個人的臉。

而看病曆是唯一能夠讓他感覺平靜下來的辦法了。

偏執型精神分裂症,最常見也是最可怕的精神分裂症類型,起病年齡較其他類型的晚很多,所以經常會被人忽視,而隻是被身邊的親友定性為——脾氣不好。

327號病人所得的就是這種病症,因為自己的妻子長得非常漂亮,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所以,身為丈夫的他便開始懷疑妻子在外麵有人,而這隻是病症開始的階段,當然並不會引起周圍人的關注,因為婚內嫉妒在大家看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別人也隻會認為這個男人更愛自己妻子而已。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就不是那麽簡單了,因為丈夫開始逢人便說自己老婆真的偷人,並且被他抓住了真憑實據,還拿出了所謂的相片和微信記錄截屏,最初,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那麽真實可信,於是,鋪天蓋地的輿論壓力使得一頭霧水的妻子開始感覺無法忍受,她憤而找自己丈夫理論,但是兩人之間的對話卻最終以給人對牛彈琴般的感覺告終。旁人的閑言碎語和丈夫粗暴的拳腳讓妻子更加悲憤莫名,於是就想到了離婚。此刻,一切看上去應該都還是正常的,除了丈夫那不被妻子所重視的幾個特殊的舉動,比如說和並不存在的人說話,還比如說那些布滿了拙劣的PS痕跡的相片。正常人的腦子當然是聰明的,他們能夠分得清眼前這些事物的真偽,於是,沒多久,大家就一哄而散,而妻子也開始打包收拾起了自己的東西,因為感覺和整天神經兮兮的丈夫無法再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直到警察來敲門並且把這個連班都不去上,一天到晚滿腦子就想著去派出所報案抓奸夫的男人給送回家的時候,妻子才突然意識到了在自己丈夫的腦子裏出現了可怕的問題。

李曉偉知道,處於發展末期的偏執型精神分裂症是非常可怕的。但是那個女人,又怎麽可能會得上了這個病?不,肯定是阿美多慮了,明天是門診日,自己到時候注意看看再說。以前,麵對年輕漂亮並且在事業上頗有建樹的女兒科醫生戴玲玲,李曉偉更多的,隻是對同行的敬佩而已,他還真沒有那麽用專業的目光仔細審視過她。

想到這兒,他便輕輕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遠處,天邊,漫無邊際的黑暗漸漸褪去。

屋外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可不是鬧著玩的。盧浩天雖然穿著厚厚的皮衣,卻還是被凍得渾身瑟瑟發抖。他不停地在雪地裏跺著雙腳,試圖用這種最簡單的運動來讓自己感覺稍微暖和一點。

腳邊的雪地上是一堆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香煙頭,但是馬路的盡頭卻始終都看不到對方的身影。盧浩天感到有些不耐煩了,他猛地吸了口煙,然後丟下煙頭用腳踩滅,正在盤算著自己下一步該如何決定的時候,終於,耳邊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輕微的吱吱作響,那是積雪被踩實的聲音。

來人很快就走到了盧浩天的身邊,站在陰影裏,所以根本就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

現在是淩晨4點03分。

“你遲到了。”盧浩天有些不滿,因為他在雪地裏已經站了整整半個鍾頭。

對方沒有吱聲,也沒有必要辯解。

盧浩天輕輕歎了口氣,似乎猶豫了一小會兒,隨即伸出右手從懷裏摸出了一個小信封遞給了對方。

“你真的確定要這麽做?”

不出所料,對方的回複是報以輕蔑的笑聲。

這樣的問題是多餘的,因為罪惡一旦開始,就再也不會被終止。

盧浩天突然感覺有些後悔,他知道自己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不要再殺人了,好嗎?”

“你還洗得清麽?你的手早就已經髒了!”話音未落,來人毅然轉身離去,清冷的街麵上,孤寂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女兒的頭七既然已經結束了,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盧浩天咬了咬牙,最後仰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便頭也不回地朝遠處有燈光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輛空駛的出租車,見到盧浩天攔車,司機正在猶豫該不該拉這個客人的時候,看到他亮出了警官證,便毫不猶豫地停車,打開了車門:“警察同誌,去哪兒?”

“357藝術區。”盧浩天鑽進車,頓時感覺暖和了許多。

“喲,這麽晚?那地兒可偏呐。”司機拉著家常,夜班司機都喜歡拉家常,畢竟一個人開車真的是太寂寞了,尤其是在這麽冷的天氣出車。

“嗯,有事兒。”丟下這句話後,盧浩天便牢牢地閉緊了嘴巴沒有再開口,隻是憂鬱的眼神看向車窗外。

路燈不斷地向後倒去,而遠處,依舊是一片漆黑。

歐陽力看著薑宇的臉,他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李晴的母親,丁老太,現在正在樓下收發室等你。”薑宇感到有些茫然,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此時情緒明顯有些異常的歐陽很有可能昨晚上根本就沒睡覺。

因為他辦公室的燈已經一連好幾天晚上都沒有熄滅了。

話音未落,歐陽力早就已經一陣風似地衝出了辦公室。當他氣喘籲籲地來到樓下收發室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窗口,背對著自己的丁阿妹。雖然離上次見麵才過去沒幾天時間,丁阿妹卻瘦了一大圈,就像一張用紙片隨意裁剪出來的人一樣,輕飄飄的,毫無聲息。

“歐陽警官。”丁阿妹轉過身,輕輕地招呼道,穿在身上的灰色夾襖使得早就頭發花白的她顯得格外精瘦,“我先生去世了。”

歐陽力沒有說話。

“我今天是來認領李晴的屍體的。”丁阿妹抬起頭,麵容平靜,“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歐陽力相信自己並沒有看錯,丁阿妹的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了一種莫名的解脫。他點點頭:“沒問題,一會兒薑宇會帶你去辦手續。案件結束後會通知你來移送屍體去火化。”

“不,我不會帶走屍體,因為我那裏已經沒有可以用來安葬李晴的位置了。歐陽警官,我會簽署她的遺體捐獻同意書,也算是死後給她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吧。”說著,丁老太輕輕一笑,嘴角卻劃過一絲苦澀,“她有這麽一個結局,也是在情理之中,我沒有管教好我的女兒,為此還害了我的外孫女,真是報應!”

“你不能這麽說。”歐陽力突然感到有些於心不忍。

“對了,你能跟我們說說為什麽李晴會突然離開家嗎?還有你的房子?是不是因為七年前季俊偉的事?”

聽了這話,丁阿妹瘦小的身軀微微一震,似乎在猶豫著什麽,半晌,她輕輕歎了口氣:“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麽?如果沒有李晴跟那幫臭小子們瞎胡鬧,會害得季風的兒子出那麽大事麽?”

歐陽力的心裏不由得一緊,很顯然,李晴當初並沒有把事情真相都告訴給自己的母親。而現在,自己也實在是沒有必要說那麽多了,畢竟李晴也死了。

正在這時,丁阿妹又一次抬起蒼老的頭顱,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歐陽警官,我想問下晴兒真的是跳樓自殺嗎?”

歐陽力愣住了,一時語塞。薑宇趕緊接過話頭:“老太太,目前調查確實是跳樓自殺,但是案子還沒有完全偵破結束,很多情況都還是未知的。來,我帶你去辦手續……”

兩人一前一後剛要離開收發室,歐陽力趕緊叫住了丁阿妹:“老太太,還有一個問題……”

丁阿妹應聲停下了腳步:“什麽?”

“剛才,就是有關你女兒的死因,你為什麽那麽在意?”

丁老太太輕輕出了口氣:“因為我總覺得她自殺的話有點讓人無法相信,但是後來我想了,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能下得去手,她應該是良心發現了吧!畏罪自殺!”

“你知道盧小倩,也就是你外孫女,其實並不是你女兒的婚生子女嗎?”

“我當然知道,”丁老太桀然一笑,“李晴有個情人,就在你們安平,我早就已經警告過我那笨蛋女婿要小心,可惜的是他被迷昏了頭,孩子都生下來了還當個寶一樣,這樣的男人,廢物一個。”

“他早就知道盧小倩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了?”歐陽力不由得緊鎖雙眉。

丁阿妹並沒有回複他,不過也或許她根本就沒有聽到後麵那個可怕的問題,而隻是顫巍巍地跟著薑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