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再一次站在刑警學院的講台邊,麵對座無虛席卻鴉雀無聲的大教室,李曉偉心裏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想了想,隨即合上了備課筆記,然後很隨意地靠坐在桌旁,雙手抱著肩膀:“今天這節課,我們不考試。”

大家一愣,隨即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看著自己的學生臉上露出的驚喜,李曉偉卻不由得苦笑,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道:“但是我要給大家講一個‘故事’,你們可以把它當做真實的故事來聽,畢竟這是已經過去的事,我隻是希望大家在聽了這個‘故事’後,能夠從中明白些什麽,那麽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七年前,有一對大學情侶,玲子和阿偉,他們和你們的年齡差不多,甚至還有可能是同齡。他們是醫學院的高材生,一起相約畢業後就結婚。但是這個美好的夢想卻終止在一個夏天的露天流行歌星演唱會上,年輕女孩玲子去了洗手間,男孩阿偉卻因為瑣碎的小事和一群未成年的小混混們發生了口角,進而轉變為打架鬥毆,後果是可想而知的,六個小混混們無法無天慣了,仗著人多勢眾,他們把阿偉暴打了一頓,場麵失控,活活把他打死了,為了掩蓋這個可怕的暴行,小混混們故意製造了騷亂,引發了踩踏事故,多人住院,但是事後被發現的死者,卻隻有一個,就是這個可憐的男孩阿偉。”

說到這兒,李曉偉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看到章桐正站在教室的後門處,便微微點頭,然後繼續說道:“那個女孩玲子,幸免於難,她目堵了這可怕的真相,可惜的是場麵混亂,事後也沒有人相信她所說的話。於是,傷心至極的她想到了報複,因為自己男友那遍體傷痕的慘狀,已經成為了她這輩子都無法揮去的夢魘。”

“好,我們再來看這些未成年的混混們,其中有個小女孩,叫小晴,從小就受到父母寵愛,以至於鄰家孩子的意外身亡,她們都沒有為此懷疑並追問自己嫌疑重大的女兒,因為在母親看來,孩子還小還不懂事。演唱會的慘劇發生後,小晴回到家,很有可能把自己的所作所為無意中告訴了父母親,直到這個時候,母親才意識到在自己女兒身上已經發生了多麽可怕的變化,而她所做的,卻隻是加急為女兒謊報年齡辦了一張身份證,一個月後就送她遠遠地離開了家鄉,當然了,這位母親也真的是不愧為好母親,因為她把自己家的房子賣了,所得的款項全都給了死者的家人,名義上是捐款,其實,那隻不過是良心上的一點補償罷了。”

“於是,六個年輕人中的五個都不約而同地離開了家鄉,名為打工,其實卻是避禍。而這個小女孩和她的戀人便來到了我們這個大城市,同居,懷孕了,後來,他們之間不知道為什麽產生了分歧,也或許是因為沒錢花了,畢竟他們年齡還小,還不懂什麽叫做責任。而女孩小晴就在這時候遇到了一個警察,他們相愛了,結婚,並且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本以為一切都就此停止了,但是仇恨卻從未真正被停止過。死者的女友玲子在大學讀書時繼續追查這幾個人的下落,她要逐一報仇。畢業後,她想盡辦法打聽到那幾個當事人中的年輕女孩小晴和戀人小浩來到本市後,便也緊接著來到了這裏,並憑借自己優秀的學識成功進了一家三甲醫院,應聘成為了兒科醫生。而就在這個時候,命運之神終於眷顧她了,一個偶然的機會,玲子去公安局辦事,終於遇到了前麵那個一直躲著自己的小晴,而這時候,多年過去了,小晴已經嫁為人婦,但是玲子當然不會放過她,便尾隨著她回了家。”

“晚上,玲子的丈夫從警局下班回家,不出所料,兩人又一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警察丈夫鬱悶至極,就來到外麵的大排檔借酒澆愁,於是,他就在這裏‘偶遇’了玲子。我不知道這個男人當時是怎麽想的,但是從那一天以後,他就鬼使神差般地打算幫助玲子完成她的心願,尤其是當他麵對鐵一般的證據,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以後。”

階梯教室裏依舊鴉雀無聲,李曉偉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章桐的臉上,他輕輕地一聲歎息,接著說道:“幾天後的晚上,玲子來到了他們家,對於這個不速之客,小晴是感到恐懼的,但是出於禮貌,她為這個女人倒了一杯橙汁,玲子沒有喝,她把橙汁給了小晴的女兒,而這時候的橙汁裏,其實已經混入了可怕的足以致命的藥物,以至於當小晴意識到悲劇發生的時候,孩子已經陷入了昏迷,在得知真相後,不忍心讓自己的女兒最後因為藥物的作用而承受痛苦,她便用抱枕悶死了這可憐的孩子。”

“慘劇發生後,小晴不敢報警,卻又怕死,因為過於緊張,她的哮喘病犯了,玲子把她的噴桶地給了她,隻不過小晴絕對不會知道,噴桶裏,除了抗過敏的組胺劑外,還有大麻,她產生了幻覺,便衝出了家門,雖然她跑到了樓頂,但是她不想死,本能讓她幾次三番想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而尾隨在她身後的玲子卻用白磷讓她渾身起火,在極端恐懼之下從樓頂摔了下去。小晴死了。”

“老師,為什麽要用白磷?”一個學員好奇地問道。

李曉偉苦笑:“化學不是我的專長,據我所知,白磷的火是不容易熄滅的,而且遇到氧氣就能自燃,無論你怎麽滾動都不會熄滅,我想,仇恨使然,她要逼她自己跳下樓。而且那天晚上對麵大樓還是亮著燈的,如果自己下手的話,我想她是怕人發現吧,而自己跳下去就不一樣了。”

“接著,又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是六個人中的另一個,接著,第三個,就是小晴的戀人小浩……報複在不斷地進行,而這個幫她的警察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麽做是完全錯誤的,良心發現的他最終選擇出手救人,雖然他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李老師,那她現在在哪裏,抓到了嗎?”又有一個女學員追問道。

李曉偉搖搖頭:“她死了,跳樓身亡。”

“為什麽?”大家都感到很意外。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仇恨被種下的那一刻,已經患上了嚴重的妄想分裂症。其中一部分的她在替死去的戀人報仇,而另一部分的她卻又渴望得到愛,於是,她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年輕男人,一個像阿偉那樣溫柔體貼的男人,但是當她發覺這個男人其實根本就不愛她,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的時候,她的人生觀、世界觀都崩塌了,於是,等待她的,就隻有死亡了。”

慢慢走回講台邊,李曉偉雙手一揚,微笑著說道:“這個故事,我之所以把它告訴大家,目的其實就是想讓大家明白犯罪心理學的重要性,還有,請尊重生命!”

教室裏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學員們散去後,章桐緩緩走到講台邊:“你講得很好,你說,他們會知道這是一個真實的案例嗎?”

李曉偉無奈地聳了聳肩:“不管真實與否,將來他們畢業後,我相信總會遇到比這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案件,但是他們會挺過來的,我們不就是過來人了麽?”說著,他從備課筆記本裏抽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章桐,“拿著吧。”

“這是什麽?”

“盧浩天給我寄出的一封信,我想,就是在火災那天晚上寫的吧,這裏麵他承認了一切,包括為戴玲玲提供所有的地址和人名以及一些管製藥物的來源,你可以上交給胡局了,我畢竟不是你們警局的編製人員。”

章桐搖搖頭,臉上擠出了一絲苦笑,卻並沒有接:“我覺得還是你留著最好,不管怎麽說,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自己的諾言,就讓他安心去吧。”

李曉偉笑了,輕聲說道:“謝謝你的理解。”

兩人肩並肩,低聲交談著走出了教室。

“對了,李醫生,問你個問題,戴玲玲既然是妄想精神分裂症病人,為什麽還能做醫生?”

李曉偉微微一笑:“這種精神分裂症是暫時性和針對性的,如果有讓患者觸景生情或者牽動起以往事情的人或者事,她就會爆發,而平時,她是非常正常的,而且是個學霸,不然不會這麽年輕就讓她負責兒科這麽重要的崗位的。”

聽了這話,章桐站住了,轉身認真地看著李曉偉:“那她為什麽會喜歡你?”

李曉偉啞口無言,半天才刻意清了清嗓子,聳聳肩,用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的尷尬:“我有那麽一點像她死去的戀人吧,我想。”

其實呢,李曉偉深知如果那一次自己不是在歹徒麵前挺身而出替戴玲玲搶回了她的挎包的話,這英雄救美的事或許就不會這麽後患無窮了,但是轉念一想,能不幫忙麽,無論是誰,自己都該幫忙,誰叫自己是個爺們兒呢?

他暗地裏嘿嘿一笑,偷偷瞥了章桐一眼,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因為章桐臉上的神情明擺著就是告訴自己,她根本就沒相信過自己的借口。

“記得有個美國科學家曾經說起過這麽一個推論,那就是南美洲雨林中的蝴蝶振動一下翅膀,一段時間後,數千公裏外的美國德克薩斯州就會爆發可怕的龍卷風,”李曉偉輕輕歎了口氣,“我想,我是觸發了蝴蝶效應了吧。”

“看來,我們每個人都要有個心理醫生做朋友,那才是最保險的呢。”章桐若有所思地說道,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嘴角洋溢出了笑意,“下雪了!”

天空中,雪紛紛揚揚而下,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已經冬天的末尾了,春天也該不遠了。

(全書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