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傍晚,南長步行街 貓山王榴蓮甜品店

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天,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順著江南所特有的黑色屋頂瓦片滴答而下,在甜品店的周圍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雨簾。步行街的路麵是由青磚鋪就而成的,昏暗的路燈光映襯著不同顏色的傘麵,來往的行人走在青磚石上,鞋麵敲擊發出了好聽的節奏聲。

貓山王榴蓮甜品店和這條街上的所有店麵一樣,屬於仿清代古式建築結構。

李曉偉是一個有著特殊懷舊情結的男人,所以特別喜歡這個地方,他一有空就會來這坐坐,喝杯茶,吃吃點心,心情就能輕鬆一下午。

今天,他在等人。

電話中那個手很冰涼的年輕女人一再申明說自己是個路癡,可能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家店,但是李曉偉的一句話卻堵住了她的嘴——“你聞著味兒來就行了,這條街上就這一家店,榴蓮的味道,很好認的。”

雖然做了足夠的思想準備,李曉偉心不在焉地在甜品店裏足足等了半個多鍾頭,才終於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生怕章桐看不到自己,他趕忙站起身揮了揮手,並提高了嗓門:“章醫生,我在這兒!”

章桐還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件黑色風衣,路上有點冷,她就把風衣領子豎了起來。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李曉偉突然約自己外出到底有什麽特殊用意,難道說母親的病情又變得嚴重了?不然的話,沒理由突然找自己的啊。最近幾次去養老院探望母親,總感覺她的反應越來越慢,有時候問她一句話要連問三四遍才會有反應,想到這兒,章桐不免憂心忡忡了起來,

循著聲音,終於看見了貓山王的牌子,章桐收起傘,遞給門口站著的服務生,這才一臉尷尬地走了進來:“你好,李醫生。”

“快坐吧!”李曉偉站起身,替章桐拉開了椅子,等她坐下後,這才重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章桐掃了一眼李曉偉麵前的蛋糕碟子,裏麵除了碎屑以外已經所剩無幾:“你喜歡甜品?”

李曉偉點點頭,有些尷尬。他今天騙了潘威,因為吃甜品也是要看心情的。

“章醫生,你不介意我約你在這裏見麵吧。我知道有些女生是不喜歡榴蓮這股特殊的香氣的。”李曉偉說,“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榴蓮被稱為水果之王,富含很多維生素和氨基酸,很有營養”。

章桐搖搖頭,勉強地笑了笑:“謝謝推薦,我也是醫生,所以這些我都知道。至於說味道嘛,幹我這行的,無論哪種味道都很適應。對了,李醫生,你知道我是幹哪一行的吧,對嗎?”

李曉偉笑了:“上次拿藥的時候,我順便看了一眼你母親的病曆,知道你在警局技術部門工作,是法醫。”

服務生給章桐端來了一杯錫蘭紅茶,又轉身離開了。

李曉偉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同時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是店裏最有名的錫蘭紅茶,每次我來這裏的必點茶品。”

章桐點點頭:“ 謝謝,李醫生,方便告訴我你叫我來這裏的目的嗎?我記得電話中你說有重要事情想聽聽我的意見,是不是我母親的病……?”

知道章桐誤會了,李曉偉趕緊擺手解釋:“章醫生,你別想多了,我找你來可不是為了你母親的病,我是私人有件事想拜托你幫我忙。”

章桐皺眉,抬頭看著李曉偉,沒有吱聲。

李曉偉趕緊把下午自己從潘威那裏聽到的事跟章桐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他認真地說:“章醫生,在你來之前,我想過很多種方式來給你講這件事,但是最終我都放棄了,我之所以選擇和你開誠布公直截了當,也不怕你笑話,我其實真的很在乎這件事。”

“那你到底在擔心什麽?”章桐不由得啞然失笑,“李醫生,難道說你認為你的病人說的是真人真事?妄想症病人的話你居然也能相信?”

李曉偉一臉的無奈:“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章醫生,我隻是請求你幫我去查一下以前的舊案資料,看看是否真的有這麽一件事,打消我的顧慮,至少,至少不讓我做噩夢,好嗎?”

李曉偉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腳,心裏卻又不願意放棄,便一臉懇求地看著章桐。

“時間跨度太大,我恐怕幫不了你。”不出所料,章桐雙手抱肩,果斷一口回絕。

“別這麽急著就下結論啊,在你來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課的!”李曉偉有些炫耀地翻開自己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點了幾下屏幕後,抬頭認真地說道,“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年,應該是1985 年前後發生的事,而發生地點就應該在本市。”

“你這麽肯定的話,為什麽要來問我?自己解決不就得了。”章桐無奈地看著李曉偉,“我平時上班沒那麽多時間的。”

李曉偉卻繼續信心滿滿地說道:“章醫生,我當然不相信所謂的‘牙仙’的存在。但是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太巧合了,如果這件事是真實存在過的話,那麽這就完全符合一個殺手的行凶特征。雖然說孩子還小,也就十多歲,但是這個年齡的孩子見到並說出的未必就不是真實的。而且我查過,石子街,這個地名,是在1987年的時候才改成現在的‘花園裏’的,以前就是一條老街。……”

“那你要我做什麽?”

“作為一個非警務人員,我查不到相關的案件資料,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去你們警局的檔案室查查看。你說呢?”李曉偉的口氣中帶著些許哀求。這讓章桐感到有些意外。她認真地看著李曉偉,半晌,歎了口氣:“你怎麽就這麽確定我一定會幫你?我看你又不是神棍!”

李曉偉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他向後靠在沙發上,雙手十指交叉,麵帶笑意,目光中閃爍著狡黠,自信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不,你可以說我是‘合法的神棍’。我不會介意的。”

“作為交換條件,以後我可以幫你的忙,免費的。”說著他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章桐的麵前。

上麵寫著——犯罪側寫師 李曉偉

“你?”章桐感到很驚訝,“你不是精神病醫生麽?”

“正確的說法是心理醫生。我是有執照的心理醫生!”李曉偉皺眉,就像被蠍子蟄了一下,他伸手指指章桐手裏的名片,“這是我的副業,我可是認真的。”

“那你為什麽畢業後卻最終選擇去了醫院而不是警局?”章桐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是五年前的,那時候手機號是9 位數。旁邊兩位數字則是用圓珠筆仔細地新添加上去的。

“我阿奶,她不同意我去當警察,說太危險。”說著,他輕輕歎了口氣,“阿奶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聽她的那我聽誰的?”

章桐想了想,收起名片放進包裏,站起身:“好吧,你欠我一次,給我記住了!”

李曉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伸手一指:“後麵的電話號碼,你隨時都能找到我,2 4 小時全天候候機。”

抬頭看時,章桐卻早就已經走遠了。李曉偉隻能苦笑:“真是讓人猜不透的一陣風啊!”

這一晚,李曉偉睡得很不踏實,他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奇怪的夢裏。

夢裏,父親高大的背影在藍色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父親在哭,哭得雙肩顫抖不可自抑。

父親的哭聲像極了一頭受傷的獅子,在舔舐自己傷口的同時,哀嚎這個世界的淒涼與冷酷。

突然,父親聽到了李曉偉的腳步聲,他回過頭,張開嘴好像要跟他說些什麽,就在那一刻,月光照射在父親臉部的側麵,李曉偉驚恐地發現——父親的牙齒,一顆不剩……

他一聲尖叫,從地鋪上一咕嚕爬起,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早就已經被冷汗濕透。

為什麽潘威口口聲聲說我認識牙仙?

窗外,巷子口的路燈柱旁,一輛‘死飛’悄無聲息地停靠在那裏已經有很長時間了,騎車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曉偉家的窗戶,昏暗的路燈光下,良久,他咧嘴桀然一笑,露出了慘白的牙齒。

“你是我的!”